岑羽一詫,回過頭看,只見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別人,正是傅舜華。傅舜華此時恰巧接上岑羽的目光,一時間兩人四目相對。
岑羽微微一愣,傅舜華眼睛望著他,說的話卻是對著那頭的掌柜:“掌柜的,除了兩間客房,再上幾個菜?!?br/>
一錠白銀擺在柜臺上,掌柜的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心道:熟人?
不過商人終歸是商人,還沒弄清答案,見著銀子就先眉開眼笑,他想也沒多想就應下:“得嘞,您二位先等著,房間有的是,飯菜馬上上?!?br/>
掌柜的剛扭頭去吩咐店小二,岑羽突然打斷道:“你搞錯了掌柜的?!闭乒竦倪€沒聽清呢,岑羽就接道:“我不住這兒,也不在這兒吃。剛才是別人點的,跟我沒關系?!?br/>
掌柜的喊小二喊了一半,卡在喉嚨里,又回過頭來后知后覺的一臉“你們不是一起的”疑惑表情望住岑羽。岑羽卻沒多做解釋,只是對掌柜的點了個頭,對他身旁的傅舜華卻連看都沒看一眼,抬步就要走了。
岑羽臉上神情淡淡,他走過傅舜華身側時就跟大街上隨便碰到的任何人一樣,擦肩而過,形同陌路。
直到啪的一聲輕響打斷空氣一時的寂靜,是手心觸碰手腕的聲音。岑羽走了兩步卻發(fā)現走不動了,手腕上一陣溫熱的觸感,又柔軟又堅固,圈住他的手腕,讓無法再往前一步。
岑羽抬起眼,神情平靜,“做什么?”這是他這段時間第一次開口跟傅舜華說話,態(tài)度有幾分冷淡。他看起來有些不快,但這種不快似乎僅僅只是出于對陌生人攔住他路的無禮,而無其他。
心口像被什么劃開一道,傅舜華握住岑羽的手略有松動:“房間和飯菜都是給你準備的?!?br/>
岑羽看看他,平靜地推開傅舜華握住他的手,“你是我什么人?”當一個人對別人無所求時,眼神里不會流露出失望,也不抱期望:“不需要?!?br/>
傅舜華曾經身經百戰(zhàn),什么也不怕,可如今只怕從岑羽的眼睛里捕捉到這種眼神。他隱在暗中許久,既是保護岑羽,心中深處又何嘗不是逃避?哪怕他鎧甲加身,岑羽輕輕松松一句話就能將它擊潰,直穿肺腑。兵不血刃而取之,曾經的凌王豈能讓人如此?
岑羽抽回手,他沒有再看傅舜華一眼,頭也不回地朝客棧房門的方向走。沒有銀錢,沒有房子住,這有什么的?岑羽沒來由地想到那一句“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忽然就覺得松快一些。
只是岑羽還沒走出客棧的大門,身后卻先傳來一句:“我昨晚沒看住你的錢袋,這是我的錯。”
岑羽腳下不由頓了頓,緊接著身后傳來一道腳步聲,慢慢向他靠近。
“我沒看好你的銀子,這是我的錯。你住不好,這也是我的錯?!辈恢螘r,傅舜華已經又一次走到岑羽近前。他比岑羽高,低頭看岑羽時卻無半點對外人的寒涼與居高臨下之態(tài),相反,說話的語氣、眼神是與那雙冷眉冷眼不相符的柔和。
“你問我是你的什么人,”傅舜華頓了頓,說:“我是你的欠債人。我欠你的……數也數不清。我如今一無所有,只能用這輩子來償?!备邓慈A說這話時目光堅定,定定地望住岑羽,仿佛時光穿梭,讓人不禁覺得有些迷茫。
岑羽一時有些恍惚,他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耳熟。少時的他也曾大放厥詞,徒惹一人生氣,還欠揍地揚言用一輩子去償還那人的損失,結果自然換來那人的咬牙切齒與一陣不屑的白眼。
日薄西山,暮色漸漸降臨,岑羽最終還是離開了客棧。只見他一人一騎走在世外村的街上,手中拿著一張紙,逢人就問:“可曾見過這個人?”可回答他的不是先前老人小孩那樣的就是直接搖頭走人的。偶有一兩道好奇的視線落在岑羽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匆匆瞥過,岑羽已經與人擦肩而過又去問下一個人了。
而在岑羽不遠不近的后頭,還跟著個高挑修長的身影。那人一雙長眉鳳目在后頭默默跟著岑羽,如影隨形,只是不曾上前打攪。
岑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又打聽了多久,此時夜色已徹底降臨。岑羽抬頭看看四圍,發(fā)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無甚人煙的地方。世外村再大,那也只是個村子,能禁得起人走多久?
岑羽掃視一圈,此處雖無人煙,但也算安靜。他腳下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前頭有一棵樹。岑羽回頭望一眼,家家戶戶已陸續(xù)熄了燈火,只余遠處燈火闌珊。村中人家已經休憩,哪怕他自己有再多的體力,也無人給他打聽消息。岑羽想了想,總算停下來,把馬兒拴在樹旁,開始拾柴生火。
這種季節(jié)天干,隨便撿點樹枝都能生起火。篝火燃了起來,岑羽幕天席地而坐,彎腰時發(fā)現自己的鞋不知什么時候破了個洞,鞋底與鞋面隱隱有分離之勢。岑羽渾不在意伸手一摸,像是摸過之后鞋子上的洞能自動愈合一樣,摸過也不再管。
篝火聲嗶嗶剝剝,岑羽坐在一旁,偶爾拿枝條戳戳火堆,明晃晃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星星點點,從火堆中緩緩升起,微微晃動,仿佛晃起亙古的風云與山河。
岑羽最近偶爾會做夢夢到他爹,而且常常做的還是同一個夢。他夢見小時候他爹把他抱在腿上,給他面前捧個厚重又冰涼的竹簡。那時候是夏天,窗外一片炎熱酷暑,所以岑羽總喜歡拿手偷偷摸竹簡偷涼。每當這時,他爹就會眼明手快地把他的小手一拍拿開,用天生讓人敬畏的嗓音道一聲:“莫出神?!?br/>
岑羽只好乖乖地縮回手,于是他爹又開始道大陵以前的歷史,那個時代特有的風流人物,風流人物曾經寫下的精彩篇章。
那時岑羽要說仔細聽也仔細,他從小好事,用故事教他比用大道理教他管用。要說不仔細那也確實不怎么仔細,因為他爹念叨的很多東西他都給忘了,卻獨獨記得他爹給他講故事時,神情時而激昂時而嘆惋的模樣。每個時代都有賢臣,卻并非每個時代都有明君,也并非每個時代都有知人善用的君主。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每當此時,岑臨淵總不禁慨嘆。
岑羽小時候聽他爹這么嘆一句,只覺得有些悲涼,卻不知其深重。他爹從不是個放之自我之人,自己懷才不遇不會讓岑臨淵有多難過,他真正傷心的大概是讓他牽掛的整個朝代的命運。
篝火嗶剝,火光依舊,岑羽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椟S的光影落在他的眼睫之下,印下一片青黑的影子。只是這影子越拉越長,越拉越長,最后這影子已然成了個人影。
“爺,公子這么睡容易著涼?!彪S行的人壓低聲音對影子地主人道。
那人彎下腰,抬手拂去岑羽額前沾住的碎葉,手心一翻又去碰岑羽的肩膀。他不碰還好,這一碰岑羽腦袋一歪,他的手就在旁邊,接得住岑羽。怕就怕這一動靜,岑羽醒過來看到這兩人,恐怕心情不好。
這么偷偷摸摸的,除了傅舜華和他的暗衛(wèi)還能有誰?
傅舜華最終一手接住岑羽,他的手穩(wěn)且輕,岑羽沒醒。只不過岑羽開口喚了一聲:“爹……”
傅舜華手一顫,最終讓岑羽靠在自己肩上。他將岑羽從地上抱起來,低頭看了一眼,除卻那一聲“爹”,岑羽再也沒有發(fā)出別的聲音或動靜,臉上的睡容反而添些安詳。
傅舜華把岑羽垂在外邊的另一只手收進懷中,又順手理了理岑羽的衣襟,掖了掖。他抱著岑羽,后頭跟著時溫,三人踏著夜深露氣離開了此地。
也許是連日來沒怎么好好休息過,岑羽今晚一睡過去就睡得很沉。傅舜華抱著他走了一路,他也無知無覺。岑羽的頭枕在傅舜華肩頭,夜間涼風拂過來,他覺得冷,腦袋下意識地朝傅舜華的頸窩靠了靠。傅舜華腳下步子頓了頓,挪過手擋住岑羽裸|露的脖頸,同時腳下加快了步子,往客棧的方向快速走去。
亥時已過,世外村已經陷入一派寂靜安寧,唯有一家客棧大晚上的迎來了外客。店小二干完活才要解衣睡下,卻聽到了一陣敲門聲。他驀地一醒,搓搓眼睛從大堂里急急忙忙地跑出來。待開門見到來人,意外地道:“喲,您可算回來啦?”
只是他剛一開口,就被來人一個冷冷的眼神殺過來。店小二又驀地一梗,這才看清來人懷里抱著個昏倒……?不,熟睡的人。
店小二閉嘴,立馬側身讓開,輕聲細語道:“房間還給您備著呢,我還以為您不回來了,差點兒就睡了?!?br/>
來人卻根本沒仔細聽這店小二說道,抱著懷里的人就走上了臺階,徑直往客房的方向去了。
“準備點兒點心和喝的水?!焙箢^跟著的勁裝男子止住店小二好奇的目光,道:“待會兒送上去?!?br/>
“哎,是?!钡晷《巧系难劬σ皇?,乖乖干活去。
大半夜把人送回客棧的不是別人,正是傅舜華,他懷里抱著的則是岑羽。
傅舜華把岑羽放到床上,岑羽一沾到床,腦袋一歪,半張臉埋在枕頭上。這么多年了,習慣也沒變。
傅舜華伸手理了理岑羽額前散亂的頭發(fā),只是他這輕輕一碰,岑羽卻忽然間像觸了電似的往回一縮。傅舜華一怔,伸出去的手一時不知道要怎么放。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說話聲。傅舜華側頭,恰巧敲門聲跟著響起。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時溫。時溫手上拿著點心和水壺,剛才那陣說話聲應該是他跟店小二的。
“爺,您半天也沒吃過東西,拿這些墊墊肚子。”
傅舜華接過來,開口:“有消息?”
時溫搖了搖頭:“時儉、時讓那兒沒有打聽到任何消息?!睍r溫抿了抿唇,像有些不確定地道:“爺,除此之外,我總覺得這個村子……”
豈料時溫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眼前人影一閃,時溫詫異,下一刻,就見傅舜華站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隨即走廊拐角處傳來一陣有人倒地的悶響,時溫轉身跟上,就見上一刻還站在他面前的傅舜華,此刻已然逮住一人將其摁倒在地。
“何人!”是傅舜華壓低嗓音質問的聲音,聲音不大,卻極迫人,嚇得被摁倒在地的人句不成句,調不成調:“爺、爺饒命……是我、店、店小二……”
傅舜華聽出來這聲音,手上力道卻沒松動:“你在這做什么?”
曾經的王侯將相,哪怕今日淪為淺水的蛟,余威尚存,令人既敬且懼。店小二顫抖著嗓音道:“小、小的只是忽然想、想到廚房還有熱著的飯菜,于、于是折、折回來想問問您、您二位要不要……”
傅舜華一雙鳳目望住他:“當真?”
店小二的身子下意識抖了一下,他此刻已然滿頭大汗,硬著頭皮道:“當、當真!”
傅舜華握住他肩頭的手微微一松,道:“既如此,你走吧?!?br/>
這店小二還擔心來者不善,形勢洶洶,哪知下一刻自己的肩膀加身子整個忽地一松,他愣了愣,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傅舜華道:“怎么,不走?”
店小二想到剛才自己在這兒,這人仿佛一手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不覺頭皮發(fā)麻,急忙回道:“走、我走……”說罷,轉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仿佛三魂丟了氣魄,著實沒膽。
時溫走過來,望著他離去的走廊盡頭,略皺了皺眉頭:“爺,我總覺得這村子還有這村子里的人……有些蹊蹺?!?br/>
“當然有蹊蹺。”傅舜華蹲下身,發(fā)現剛才被他撞到的店小二有東西落下。那店小二倒地的位置上沾著一層細細的□□。時溫手上有燈燭,他沒走過來時傅舜華還沒注意到,他一走過來,傅舜華就借著燭光看到了。
傅舜華伸出食指往地上輕輕一抹,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只見他眉峰漸漸蹙起,道:“普通店小二身上怎么會有蒙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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