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員大將與本王當(dāng)個先鋒?”左手邊的王座上,肅王厲聲大喝。
崔白一時錯愕,抬頭掃視左右。
“肅王爺就是愛玩鬧的性子。”王楷在一邊低聲解說,其實就他靠肅王近,崔白與好古兄聽得見,肅王也不是沒長耳朵。
裝著沒看見肅王看過來的目光,崔白轉(zhuǎn)頭看右側(cè)的幾桌賓客。
卻見幾人正伏案疾書,大概是早有準(zhǔn)備,要將磨煉已久的作品趕緊寫出來,當(dāng)作臨席而賦的妙手偶得,去幫肅王掙個臉面。
……
汴梁城北面一百七十五里的滑州城,地處京畿路最北面的黃河南岸,十余里周長的州城中,也是管弦喧天,燈火輝煌。西北十里外的黃河岸邊的白馬津渡口,幾點燈火飛快地向州城而來。
上元燈節(jié)期間,州城城門不閉,但還是留了幾隊軍士分別駐守四門,不過作作樣子罷了。盛世之中,天下無賊。
北門城樓上這隊二十來人兵丁的都頭,正仰著脖子將酒瓶底最后的幾滴好酒倒進(jìn)嘴中,就聽得城下有人高聲大喊:“火急軍情!遼人大軍壓境!”
城上那都頭滿滿的一口酒,“卟”的一聲就噴了出來。眼見城下四五騎,高舉著火把,繞過西北城角,也不進(jìn)城,直向南邊狂奔而去。雖然滑州城的城門大開,但今天是正月十六,透過幽深的城門洞,就能看到滿城燈火中涌動的人影。要穿城而過,耗費的時間恐怕夠快馬跑出三十里地。
滑州離宋遼北部邊境八百里,正常的軍情傳遞,差不多要兩天。昨天傍晚,遼人兵分五路,從西起廣信軍,東到信安軍的數(shù)百里防線上長驅(qū)而入。得到邊境烽燧線告警的數(shù)個軍州,都各自派出了流星馬,一路在各處急腳鋪中換馬不換人,往南急馳而來。好在北地氣寒,河道溝渠都還沒化凍。其中最快的幾騎,竟是在十三個時辰間,狂奔七八百里,從冰面上渡過了黃河。
滑州城北門的都頭站著愣了半天的神,然后回頭望向城墻里滿城的燈火,猛然醒悟過來,丟下手中的酒瓶,沖到城樓里面,燈火照不到的主梁下,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
“鐺?鐺?鐺……”一百多年來,告警的鐘聲,第一次在黃河南岸響起。
……
朝官與勛貴們之間的“對歌”已經(jīng)持續(xù)了好幾輪,不時就有仙鶴燈從宣德樓上飛到各個彩棚里,帶著賞賜給新詞作者的御用物事。
崔白一直在等有些人露面,但到起更時刻,都還沒有出現(xiàn)。好古兄更是一直拿著那個望遠(yuǎn)鏡,指向宣德樓。燃燈之后,宣德樓中的情景反而比白天更清楚。城樓南面所有的門窗都大開著,樓中無數(shù)的燈火將御座后數(shù)百各色人物都照得仿佛滿天的神佛。
既然城樓上有好古兄盯著,崔白就一直看著對面賈太師家的彩棚,因為王漸在那里。彩棚中的座席后,也有一架數(shù)十扇拼合在一起的長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的燈火,將一些人影隱隱約約地投射在紗屏上,但卻完全辨認(rèn)不清。崔白相信,屏后除了正在忙著手中工作的仆役與女侍,一定還有人通過細(xì)小的縫隙在窺視。
“這是一種專業(yè)人士的直覺?!贝薨仔睦锵胫?,然后立即又否認(rèn)了,“其實,只是基本的推理?!?br/>
“崔白你在想什么?”熟悉的聲音。崔白一轉(zhuǎn)頭,就看到玥兒穿著一身素雅的男裝立在身后,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正在想你要躲到什么時候才出來呢。”
“你騙人!我看你好半天了,你一直都盯著對面呢。”
看來不僅僅是對面的屏風(fēng)后可能有人在窺視啊,自己身后的屏風(fēng),也有問題。
“我以為你會從城樓上下來呢?!贝薨宗s緊要岔開話題。
“那你也沒有看城樓啊?!鲍h兒不依不饒。
“不是有好古兄幫我盯著嗎?”
玥兒這才注意到好古兄手上那個黃銅圓筒,“好古兄新春大吉!你拿著個什么玩意兒?”
張好古這才將望遠(yuǎn)鏡放在桌子上,站起來叉手還禮。這邊也不用王楷再動手,早有小黃門拿著一張椅子過來,并排放在崔白坐的主位旁邊。
玥兒對著王楷笑了笑,就算是打過了招呼,一伸手就將望遠(yuǎn)鏡拿在手中,學(xué)著好古兄的樣子,將右眼貼近目鏡,舉起鏡筒指向宣德樓。
“你得前后抽動這個鏡筒調(diào)節(jié)……”崔白剛剛要教玥兒如何使用,就聽她“哇”地驚叫一聲,身體猛地向后一靠,椅子都往后倒失去了平衡,好在站在后面的小黃門眼疾手快,雙手給扶住了。
玥兒看看手中的圓筒,又再次試著舉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湊近目鏡,然后依崔白所言,緩緩地前后調(diào)節(jié)圓筒的長短……
“崔白,這東西叫什么???”
“叫望遠(yuǎn)鏡。”
“嗯,這名字好。送給我吧?!?br/>
“你怎么知道這是我的,不是你從好古兄手上搶來的么。”
“他一個蠻子哪里會懂這些東西……”
崔白看看好古兄,正好迎上他惡狠狠的眼神。
“好吧。不過這個是第一次試制,還不夠完美,我已經(jīng)讓小貨行巷的璇璣閣再制十具,有個八九天就都好了?!?br/>
“我就知道這東西是你搗鼓出來的,這是全天下第一具?”
“應(yīng)該是?!?br/>
“那這具就歸我了!”
“是你的了,不過今天你還得借給好古兄用用?!?br/>
“咦?這人是誰?”
崔白一看玥兒,鏡筒正指向正對面的賈太師家彩棚,立即轉(zhuǎn)頭望過去,似乎有人影往屏風(fēng)后一閃,不見了。
玥兒放下望遠(yuǎn)鏡,看向一旁的好古兄。
“我剛才看到對面,有一個人好象你!就是長著大胡子,一晃就躲到屏風(fēng)后了……”
崔白心中猛地一震,望向好古兄。
好古兄也已經(jīng)轉(zhuǎn)臉盯著對面,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玥兒小娘子眼花了吧?!?br/>
“我才不會看花眼呢!用這個望遠(yuǎn)鏡,就跟人站在面前一樣。”
崔白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彩棚外側(cè)的欄桿后,伸出兩指塞到嘴里打了個唿哨。二十多步外,宋小九踮起腳尖,好不容易從人叢中間探出腦袋來。崔白右手舉起,食指中指并攏指向?qū)γ尜Z太師家彩棚,收回手,兩指分開,指指自己的雙眼,又再次指向目標(biāo)。宋小九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表示明白,然后身子一矮,被人群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