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御書房里，南宮易正坐在案前皺眉批著一沓厚厚的奏折。左邊一陣珠簾輕響，鄭襄端著一盞茶，從內(nèi)室走出來：“皇上累了，喝盞茶歇歇吧?！?br/>
南宮易的眉頭舒展了幾分，接過茶來喝了一口，對鄭襄柔聲說道：“朕近日有些忙，倒委屈你在這陪朕了。”
鄭襄溫柔的笑笑：“能陪在皇上左右，是臣妾的福氣?！?br/>
話音未落，李公公便從外頭走了進來，見鄭襄在，忙行禮道：“奴才見過皇貴妃，見過陛下?！?br/>
“免禮。”南宮易放下茶盞，“這一大早的，是有什么要緊事嗎？”
“確實有些要緊事?！崩罟行┻t疑的看了鄭襄一眼，“還望…皇貴妃能夠回避一下?！?br/>
鄭襄知曉李公公定是有要緊事要與皇上說，便對皇上道：“那臣妾先告退了?！?br/>
待鄭襄離開，南宮易才問道：“何事？”
李公公說道：“剛才觀星閣的吳道子派人來稟，說按慣例，今日便是觀星象占卜國運之時。但這些年南國一直太平，所以來請皇上的旨，今年是否還要占卜?！?br/>
南宮易想了想，“還是卜一卦吧，未雨綢繆也好?！?br/>
“是?！?br/>
“對了，聽說世子妃在九公主宮里住下了？她可有什么異常之舉？”
李公公細想了一會兒，說道：“并無異常之舉，不過整日陪著九公主讀書罷了?！?br/>
南宮易皺眉，“中秋那晚的事，朕還未問過她與世子。既然她如今在宮中，你便派人去請吧。你再親自走一趟世子府，傳世子入宮。”
“奴才這就去辦?！?br/>
不一時，上官素衣便到了御書房。行過禮后，她便坐在一旁等著梁穆清來。她知道皇上今日召他們前來是為了中秋那晚的事，可那晚之后，她還沒來得及與梁穆清商量該怎么對皇上說，便到了安喜宮。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梁穆清推開門走進屋內(nèi)，對南宮易行禮：“臣拜見皇上?！?br/>
“免禮，坐吧?！?br/>
“是?！绷耗虑遄叩缴瞎偎匾律磉呑?，趁著皇上還未抬頭，低低的說了句：“你擅自出府，到宮里來住，好大的膽子?！?br/>
上官素衣小聲辯駁道：“我不是讓紫嬙去告訴…”
梁穆清眸色一暗，“本世子還未答應(yīng)，你便擅自離開，這世子府，是不是容不下你了？”
上官素衣剛要再辯駁幾句，南宮易已抬起頭來，冷眼瞧著他們說道：“果然是小別勝新婚，世子妃離了府不過一日功夫，世子便有千言萬語急著對世子妃說了。”
梁穆清亦冷聲說道：“皇上說笑了?；噬辖袢照俪记皝恚恢鶠楹问?？”
南宮易臉上的神色緩和了幾分，他輕輕咳了咳，說道：“中秋那晚，你們也在長街上看花燈？”
上官素衣明知故問的說道：“皇上用了個也字，莫非那晚，皇上也在？”
南宮易沒接話，只當(dāng)是默認了，又輕嘲道：“想不到世子竟也有這般閑情逸致，帶著世子妃去看花燈?！?br/>
梁穆清只淡淡回了一句道：“皇上不也是有閑情逸致之人么？”
南宮易臉色僵了僵，話鋒一轉(zhuǎn)道：“那晚朕確實是帶著皇貴妃出宮去看花燈。聽得有騷亂之聲，便派了御林軍去看看，沒想到你們也在，不知有沒有誤傷到你們？”
上官素衣說道：“誤傷到是沒有，不過皇上的御林軍，可是給那群黑衣人幫了不少的忙呢。”
她語氣清清冷冷，帶著淡淡的挑釁，晶亮的眸子毫不畏怯的對上南宮易的目光。
南宮易冷了臉，“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你們可別惹上什么不該惹的人。穆清，你也算是朕的重臣，你若是背地里與他人勾結(jié)，惹上什么是非…那就別怪朕不客氣了?！?br/>
梁穆清的表情仍舊淡淡的，他故作奇怪的看著南宮易，“皇上這是什么話？臣一心為國，兢兢業(yè)業(yè)，怎么會惹上什么是非呢。說來那些黑衣人，也許是因為事先得知皇上出宮的消息，便在那里埋伏，臣與素衣恰巧路過那里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蹤跡，他們便只能現(xiàn)身了。也許他們一開始的目標(biāo)便是皇上您，臣與素衣，倒是替皇上擋了這番災(zāi)厄?！?br/>
南宮易心頭一陣火起，卻又不能表現(xiàn)在臉上，這夫妻兩個，真真是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顛倒是非黑白他們最拿手不過了。這說來說去，他不僅什么都沒問出來，這事兒反而推到他身上來了？
“此事朕會詳查，你們也要自己留心些?！?br/>
“多謝皇上關(guān)懷?！?br/>
南宮易看向梁穆清，對他說道：“最近魏將軍在忙左軍擴編的事，他老了，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你多幫襯著點兒?！?br/>
“是?！绷耗虑鍛?yīng)了一句。
“行了，時候不早了，你們先回吧?！?br/>
梁穆清和上官素衣便站起身來，行過禮，走出了御書房。
待走到離御書房遠些的地方，梁穆清才停了下來，轉(zhuǎn)身冷著眸看向上官素衣：“跟本世子回府?！?br/>
上官素衣偏過頭去：“我都和九公主說好了，要多陪她些日子。”
梁穆清的聲音又冷了幾分，“怎么，不愿待在這世子府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個平梁公主，人家是公主，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更何況我早說了要來陪九公主的?！鄙瞎偎匾碌馈?br/>
“不過是個賜封的公主，你是大梁世子妃，還怕她么？這可不是你的作風(fēng)?！?br/>
上官素衣冷哼一聲道：“我自然不怕她，只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br/>
梁穆清又道：“立刻跟本世子回府去。以后沒有本世子的允許，你不許擅自離開?！?br/>
上官素衣雙手抱在胸前，挑眸看向他說道：“怎么，世子這是要軟禁我了？”
“你知道本世子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怕你在外面惹事罷了?！?br/>
她冷冷一笑，“我怕在府里呆久了，遲早要和那位公主生出許多的是非來。正是為了不給世子添亂，我才到宮里避避。再說了，世子不是見了我就心煩嗎？”
梁穆清寒著臉，沒說話。
“世子先回吧，我回安喜宮了。”說完，她便快步離開了。
梁穆清望著她的背影，眉頭皺的更緊了。
昨日晚膳時候，紫嬙來了東苑，說她去了宮中幫著周貴妃參謀選秀事宜，順便到九公主那里多住些日子。他本也沒覺得什么，只是覺得她竟然沒有征得他的許可便走了，有些不滿。待過了晚膳，他一個人坐在聽雨閣里看著枯燥乏味的兵書，忽而一抬頭，桌案的左邊空蕩蕩的，似乎連空氣都冰冷了幾分。
她本該坐在那里，撐著下巴專心的看著一卷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泛黃書卷，忽而恍然大悟，展露一個極美的笑顏。
不知何時開始，他已習(xí)慣了她的存在。
他身邊從來沒有女人，因為他深知，在風(fēng)云變幻的官場朝堂之中，女人，是可以毀了他一生的毒物。
他看著上官素衣漸漸消失在視線里，心口竟有種空落落的微微疼痛之感。
正午過后。
因今日折子太多，南宮易便叫御膳房的人將午膳送到御書房來，他三口兩口胡亂吃完，便又拿過一摞新的折子來看。李公公輕輕推了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只鑲龍雕鳳的小盒子。這盒子是南宮易賜給吳道子的，年年今日，布法陣，焚異香，求得國運之卦象，得一箴言寫于絹帛之上，封于此盒內(nèi)呈給南宮易。
南宮易面色有些凝重，他伸手接過盒子，深吸一口氣，慢慢的打開。
他將盒中折好的絹帛慢慢展開來，凝神細看。
絹帛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都是些南宮易看不懂的卜卦之言，他皺著眉一字不落的看到最后，突然睜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最后那行極潦草的字：
“神女現(xiàn)世，天下不寧；欲守邊疆，需舍血肉?！?br/>
他頹然松開手，那方絹帛飄落在桌上，沒有一絲聲響。
“皇上…您沒事吧？”李公公有些擔(dān)憂的看著他。
“神女現(xiàn)世…神女現(xiàn)世…”他喃喃自語，眼神潰散，又猛然瞪圓了眼睛看著李公公：“吳道子竟敢拿這等胡言亂語來誆騙朕！神女…神女怎么可能現(xiàn)世…”
李公公見他動了怒，忙跪在地上勸道：“皇上，吳道子是有名的得道真人，幾年來所卜之事，無一沒有應(yīng)驗，再說了，您是天子，他若是敢騙陛下，豈不是不要命了！”
南宮易冷靜了幾分，將那絹帛緊緊的揉進掌心，冷聲道：“再去找?guī)讉€道行深些的，重新卜算?！?br/>
“皇上，放眼南國，怕是再難找出第二個人有吳道子這般本事了！”李公公好言勸道，“皇上若執(zhí)意要找，也就只有吳道子的師傅東方遲了?？伤畮啄昵熬鸵央[退，如今更不知身在何處了?！?br/>
南宮易閉上雙目，腦海里一遍一遍的回蕩著絹帛上的那句話。
吳道子的卜算不會有錯，他只是不愿意去相信這個事實。
可神女現(xiàn)世，是一件足以驚動天下人的大事。
世人皆知，神女現(xiàn)世，必為拯救天下蒼生而來，換句話說，這箴言也意味著，天下將要大亂。
而更令南宮易在意的，還是神女。
二十年前神女現(xiàn)身于京城，拯救南國無數(shù)百姓，從那以后便仿佛從人世間消失了一般，再無任何消息。
河洛神女…河洛山莊…
二十年前的事情慢慢的浮上心頭，他輕輕一聲嘆，心道：“若是能找到她…也許還能得到些神女的消息。”
很快他便自嘲似的輕輕一笑：他竟還癡心妄想著能尋到她么？
再睜眼時，他已斂了心神，眉目沉靜：“讓魏將軍和楚丞相晚些時候來宮里見朕。另外，你親自跑一趟大理寺，讓崔邈把所有關(guān)于神女的資料，都送到御書房來。”
“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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