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瑞復(fù)坐了回去，口中連聲道謝，“道長果然是‘吉人為善’?！?br/>
    周胤微笑了笑，一面伸手拿過簽兒筒，一面道，“不過延安兄得允貧道一樁事體。”

    左瑞正襟危坐，“何事？”

    周胤微對(duì)著那只簽兒筒比了個(gè)“金剛指”，“《道德經(jīng)》有云：‘善行無轍跡’，貧道替延安兄向文家鋪?zhàn)哟蛱降氖麦w，還請延安兄切莫外傳?！?br/>
    左瑞會(huì)意地應(yīng)道，“這是自然，道長靜心禮道，我又哪里能讓塵凡陋世隨意污了道長的無垢心境？”

    周胤微笑了一下，合掌將簽兒筒同先前一般搖了幾晃，斜放于左瑞面前，“那便請延安兄再抽一簽兒罷?！?br/>
    左瑞看了周胤微一眼，斟酌了片刻，才從簽兒筒里抽出最上頭的一支，交到周胤微手里。

    周胤微接過那支簽兒，同上一支一樣，沒有立時(shí)去看。

    只是這回他不是單單地將簽兒握在自己手心里，而是將那支簽兒反了過來，有字的一面朝下，同方才解過的那支并排放在了幾上，“‘仙道貴生，無量度人’?！?br/>
    左瑞奇道，“道長念的這是哪句詩？”

    周胤微淺笑道，“是《度人經(jīng)》中語?！?br/>
    左瑞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道，“請道長解簽?！?br/>
    周胤微笑了笑，道，“道家法則最是講究度人度己，尤為重視長生久視之道?！彼D了頓，同左瑞細(xì)細(xì)解釋起了道門機(jī)要來，“夫道經(jīng)者，云有元始天尊，生於太元之先，稟自然之氣，沖虛凝遠(yuǎn)，莫知其極。”

    “至于天地淪壞，劫數(shù)終盡，以為天尊之體，常存不滅，每至天地初開，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窮桑之野，授以秘道，謂之‘開劫度人’?！彼麥\笑道，“因此，延安兄若要貧道釋簽度人，便須得將事件始末和盤托出，貧道方能以道授之?！?br/>
    左瑞想了想，反問道，“道長以為，度人度己，可稱善行？”

    周胤微立時(shí)笑道，“自然，延安兄在此與貧道說的一切事體，貧道均皆三緘其口?！?br/>
    左瑞應(yīng)了一聲，隨即便將前幾日在文家鋪?zhàn)雍髱炫c家鄉(xiāng)舊師驚悚一遇的事細(xì)細(xì)說了，只是有意略去了那老十因急中生智而聲稱持有自己父親信件的那一節(jié)。

    即使這一段就算是如實(shí)說了也無關(guān)緊要。

    周胤微靜靜聽著，心下漸漸有了些計(jì)較，他微笑著看著面前因?yàn)榫o張而顯得口齒蹇鈍的左瑞，暗道，這措大雖看著樸拙，但說話做事還算有些分寸。

    他說他家鄉(xiāng)舊師遭人所害，被迫靠著文家販奴的車輛渡出上邶州外，卻始終沒有明說是被哪路人所害。

    不過也是，周胤微暗暗笑道，這左瑞要當(dāng)真能口無遮攔地同一個(gè)只有幾面之緣的“玄都觀道士”抱怨彭平康和宋圣哲在上邶州干的那些事兒，那還真算是自己看走了眼。

    左瑞說罷，見周胤微仍是那般平靜無波的神色，便微哂著告罪道，“旅瑣之言，叨擾道長了?！?br/>
    周胤微笑道，“無妨?！?br/>
    他一面說著，一面將左瑞方才抽的那支簽兒翻了過來，只見上面寫道——

    “八表同昏，平陸成江?！?br/>
    左瑞亦探身去看，對(duì)著簽兒上的那一句“八表同昏”笑道，“這支倒憑準(zhǔn)些?！?br/>
    周胤微盯著那句“平陸成江”沉默了片刻，繼而道，“是陶潛詩?！?br/>
    左瑞淡笑著釋意道，“舉目四顧昏沉色，水阻途斷客不前，”他感嘆道，“正應(yīng)了眼下情形啊。”

    周胤微想了想，道，“此句出于《停云》，”他信口引道，“‘停云，思親友也’。”

    左瑞臉上的笑容有些淡了，“道長是以為，我該悉心助救我家鄉(xiāng)舊師，以全君子之德么？”

    周胤微細(xì)細(xì)觀察著左瑞的神色變化，模棱兩可道，“簽象如此，蓋非貧道一人以為?！彼麥\笑道，“再者，‘出入相友，守望相助’，亦是《孟子》中言啊?！?br/>
    左瑞道，“此言出自孟圣人論‘井田’，然‘井田’制于王莽時(shí)便已絕于世矣，道長何必引此絕古之言，論今霽新之世？”

    周胤微微笑著看了左瑞一會(huì)兒，玩笑似地道，“延安兄倒是與福嗣王志同道合，”他漫不經(jīng)心地道，“福嗣王亦對(duì)舊師宋氏頗為忌恨呢?！?br/>
    左瑞扯了下嘴角，并不多加解釋，只是問道，“卻不知此簽可有第二解？”

    周胤微笑道，“此簽只有一解?！彼D了頓，看著左瑞頓時(shí)變得有些頹唐的臉色道，“不過貧道以為，延安兄既以為家鄉(xiāng)舊師并非可交之人，為何不去與家鄉(xiāng)可交之人傾談一二呢？”

    左瑞的嘴唇動(dòng)了一下，沒有接話。

    周胤微見狀又道，“譬如，”他微笑道，“貧道以為，能接踵纘續(xù)地給延安兄寄文氏‘奴契’的宗族里親，便大有可交之處?！?br/>
    左瑞皺了下眉，道，“田夫野老的雕蟲小技罷了，”他淡淡道，“讓道長見笑了?！?br/>
    周胤微心底實(shí)則十分贊同左瑞對(duì)他家鄉(xiāng)人的評(píng)價(jià)，面上卻不好露出來，“昔王莽篡漢之時(shí)，尚有彭城隱者之哭悼龔勝也，延安兄還是莫要小看了區(qū)區(qū)家鄉(xiāng)楚老。”

    左瑞沉吟了片刻，道，“道長說得是?！彼D了一頓，又道，“如此，便請道長再為我求第三簽罷?！?br/>
    周胤微見左瑞不但心中已然有了主意，還對(duì)自己逐步信任了起來，不禁笑道，“甚好?！?br/>
    他一面伸手拿過簽兒筒，一面心道，細(xì)觀這左瑞的行止，他說的事兒雖不全真，但七八分的可信度總是有的。

    不過能讓這與舊師交情并不深厚、又忙著備考春闈的呆措大也跟著吞吞吐吐地托人探聽，可見此事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簡單。

    想到這里，周胤微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暗道，既然不簡單，那便不能讓這事兒砸在我手里。

    旁的不說，此事要是被那孟寧昂知曉了，定要借此大作文章，到時(shí)圣上或父親一查，便知是自己做的手腳，未免太過扎眼。

    尋福嗣王倒是一個(gè)主意，他恨宋士諤恨得能在中秋宴上直言相刺，自然巴不得看到宋氏倒霉，只是福嗣王剛進(jìn)獻(xiàn)了紀(jì)氏女，此刻恐怕躲著大明宮走都來不及，根本不可能為著一樁千里之外不清不楚的冤案而為左瑞這樣的寒酸舉子出頭。

    想辦法栽給徐氏也行，只是這么做不免要多費(fèi)一番功夫，但萬一出了紕漏，周胤微思忖道，徐國公的大公子和三公子也不是蠢人，倘或那位五公子仍在國子監(jiān)讀書，倒是能將那囂張自大的孔弘毅好生利用一番……

    周胤微左思右想，手中便漸漸失了力道。

    正在他猶豫間，只見那簽兒筒晃悠一顫，“啪”地一聲，一根簽子自行從筒中掉了出來，落到了左瑞面前。

    這一記意料之外的聲響立即將周胤微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朝左瑞笑了一笑，剛要開口致歉，就見左瑞已然拾起了那根簽子，輕聲念道——

    “有美玉于斯，韞櫝而藏諸？”

    就在這剎那間，周胤微心下一亮，擱下簽筒道，“這第三簽意頭倒好?！?br/>
    左瑞應(yīng)道，“是啊，”他看著手上的簽兒，自行解道，“‘待賈而沽’，典出《論語》?！?br/>
    周胤微微笑道，“依貧道之見，這一簽兒該解作‘懷珠韞玉’。”

    左瑞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哪里？不過是應(yīng)了那一句‘沽之哉’罷了。”

    周胤微笑道，“延安兄有所不知，就在幾月前，定襄城內(nèi)便有一‘懷珠韞玉’——大理寺寺丞杜韞玉杜大人——在大明宮前的宮街上叫罵徐國公呢，”他露出一個(gè)誠懇得過分的笑容，“延安兄所拾的這第三簽，不正應(yīng)了這一節(jié)么？”

    左瑞驚詫道，“這天子腳下，竟還有這樣的事端？”

    周胤微裝模作樣地念了一句道經(jīng)，又道，“延安兄初來乍到，不知其中厲害，”他微笑道，“這杜寺丞不僅是周太師的得意門生，還與周太師最看重的周大公子交好，若是延安兄能得此人物傍身，如何還愁不能為家鄉(xiāng)父老伸張正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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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吉人為善”

    《尚書》：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師畢會(huì)。

    王乃徇師而誓曰：“嗚呼！西土有眾，咸聽朕言。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兇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br/>
    2 “八表同昏，平陸成江”

    停云

    晉·陶淵明

    停云，思親友也。罇湛新醪，園列初榮，愿言不從，嘆息彌襟。

    靄靄停云，濛濛時(shí)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靜寄東軒，春醪獨(dú)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停云靄靄，時(shí)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陸成江。

    有酒有酒，閑飲東窗。愿言懷人，舟車靡從。

    東園之樹，枝條載榮。競用新好，以怡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說彼平生。

    翩翩飛鳥，息我庭柯。斂翮閑止，好聲相和。

    豈無他人，念子實(shí)多。愿言不獲，抱恨如何！

    3 “彭城楚老哭龔勝”

    王莽篡漢，龔勝忠于漢室，堅(jiān)決不應(yīng)王莽的征辟，王莽派使者幾次前去，龔勝都聲稱有病不去應(yīng)征，使者極力勸說，甚至上前去將印綬帶在龔勝身上，龔勝就是推辭不受。

    使者只好上稟王莽說：“現(xiàn)在正值盛夏酷暑，龔勝體病氣衰，不宜出門，可待秋涼后再上路?！?br/>
    王莽下詔同意。

    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起前來問候飲食起居及身體情況，并對(duì)龔勝的兩個(gè)兒子及門人高暉等人說：“朝廷虛心期待龔勝先生，要封他為侯，即使他病情嚴(yán)重，也應(yīng)當(dāng)起身住到驛站，以示有赴行之意，這樣定會(huì)為子孫后代留下大基業(yè)的。”

    高暉等人把使者的這番話告訴了龔勝，龔勝知道自己的話不被聽從，因此對(duì)高暉等人說：“我蒙受漢王室深厚的恩德，無以為報(bào)，如今年紀(jì)大了，隨時(shí)都有可能撒手人寰，難道可以一身事奉二姓，死后又到陰間去見故主嗎？”

    于是龔勝便吩咐子孫們?yōu)樗麥?zhǔn)備棺木等喪葬事宜，說：“我死后衹要衣不露身，棺不露衣即可。不要追隨時(shí)下的社會(huì)風(fēng)氣陪葬許多物品，以免招人挖掘，也不要在墓旁植松柏、立祠堂?！?br/>
    吩咐完后就不再開口飲食，十四天后絕食逝去，時(shí)年七十九歲。

    使者、太守都來參加葬禮，依據(jù)舊例賜夾被并以中牢之規(guī)格祭祠。

    其門人弟子身著喪服吊喪者達(dá)數(shù)百人。

    有一位老人前來吊唁，哭得很悲切，哭完后又說：“唉！薰草由于芳香而自燒毀，油脂因能照明而自銷熔。龔生竟然未滿天年而亡，不是我們這等普通人能比的！”

    《漢書》：使者要說，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

    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氣，可須秋涼乃發(fā)。”

    有詔許。

    使者五日一與太守俱問起居，為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朝廷虛心待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動(dòng)移至傳舍，示有行意，必為子孫遺大業(yè)?！?br/>
    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即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bào)，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

    勝因敕以棺斂喪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隨俗動(dòng)吾冢，種柏，作祠堂?！?br/>
    語畢，遂不復(fù)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死時(shí)七十九矣。

    使者、太守臨斂，賜複衾祭祠如法。

    門人衰绖治喪者百數(shù)。

    有老父來吊，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銷。龔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br/>
    4 “有美玉于斯，韞櫝而藏諸”

    子貢說：“這里有一塊美玉，是把它收藏在柜子里呢？還是找一個(gè)識(shí)貨的商人賣掉呢？”

    孔子說：“賣掉吧，賣掉吧！我正在等著識(shí)貨的人呢?！?br/>
    《論語》：子貢曰：“有美玉于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