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透過窗,我看到旅店外站著三個道士裝扮的男人,他們身后停著輛平板車,上面用麻繩綁著一口白色的棺材。
看起來應(yīng)該是沿途送去誰家的,但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么送棺材的人不是棺材鋪伙計,而是道士。且一般棺材頭這里要么什么字都不寫,要么會寫上“奠”或者“壽”字,但這口棺材厚重的棺材頭前用漆刷著的,卻是個大大的“喜”。
這可當真古怪得很不是么,誰家出殯時會在棺材上寫這個字,即便是喜喪,也沒見有這樣做的。
疑惑間,我看到舟羽的爸爸搖搖晃晃從店里走了出去,一邊打量著那口棺材,一邊問他們:“你們是吃碗面就走,還是這會兒要住下?”
“吃碗面,再借您寶店坐上一會兒,等天一亮咱就走?!?br/>
“那行,先里邊坐吧,這口棺材能不能再往遠處挪挪?”
“……噢,老板,這事兒得跟您商量下,棺材得跟著我們一起進去。”
“什么??”一聽這話舟老板的嗓門立刻放大了:“棺材也要進店??你們有毛病是吧!”
說完,怒沖沖撇下他們扭頭就往店里進去,但為首那名年紀最大的道士叫了他一聲,隨后緊跟兩步到他面前,從兜里取出卷鈔票塞到他手里。
這叫舟老板那雙腳立時停了下來,兩眼微微發(fā)光,盯著手里那卷硬邦邦的鈔票看了又看:“坐到天亮就走?”
“天一亮我們立刻就走,絕不會驚擾到您店里其他的住客?!?br/>
“噢?!毖杆俪昀锟戳艘谎郏劾习妩c點頭:“行,盡量輕地把那東西抬進來吧?!?br/>
“老板,說錯了,您得說請。”
“規(guī)矩也忒多!”
“您瞧,這叫見官生財呢。財神爺?shù)?,自然是要說請的。”
一句話說得舟老板嗤笑了聲:“道爺們還真會講話,討個口彩就討個口彩了,還見官生財。行吧,請就請,但記住請進來的時候動靜一定要輕,知道不?”
“這個老板您盡管放心,保證連鬼都不會被驚擾到?!?br/>
說完,見舟老板已是什么都不管徑自掂著手里的錢往店里進去,那人轉(zhuǎn)過身,朝另兩名站在平板車邊上的道士打了個手勢。
隨后就見那兩人往棺材上貼了些什么。貼完,一前一后將那車推起,跟著那年長的一起慢慢將那車朝店里推了進去。
“我記得曾經(jīng)似乎見過這種人?!闭斘乙x開窗前時,不期然身旁突兀響起冥公子的話音。
不知他是幾時過來的,我本以為他換個新外殼得費上一陣子時間,但沒想到還挺快。而他幻化而成的形象也出乎我意料的好,因為果真如他所說,雖然我用的是單一顏色作畫,但那畫像在他身上化作實在形態(tài)后,膚色種種完全不會受到黑白稿件的限制。它們的色澤非常鮮明地顯現(xiàn)了出來,跟我交給他的彩繪所達成的效果,完全沒有兩樣。
不過這自然也是因了冥公子用了點小小術(shù)法的緣故。
術(shù)法的代價卻是巨大的,因為他將我那塊私藏在身上,雖然裂了道口子但我相信它依舊值不少錢的翡翠,給捏成了粉末狀,然后同筆揉和到了一起,再交由我去繪制成了眼下這副畫。所以在報廢先前那些失敗作品時,真的是蠻心疼的,那簡直是十幾萬幾十萬地在朝外拋錢,不過轉(zhuǎn)念想想,反正活不了多少時間,再多錢被拋掉又能怎樣,真真也不過是身外之物而已。
“這種什么人?”朝他那張修復(fù)完整了的臉又看了片刻,我問他。
“靠棺材賺錢的人?!?br/>
“那不就是賣棺材的?”
“呵……不太一樣?!?br/>
“怎么個不一樣?”
問完,卻久久不見他回答,我不由朝他看去,遂發(fā)覺他注意力完全不在同我的交談上,而是若有所思看著前方那道半掩著的門。
門外由遠而近傳來一陣腳步聲。
由于走得很慢,所以原本我絲毫沒有注意,直至我和冥公子全都不再說話,才令這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它聽上去就仿佛每一步都需要用上很大的力氣,非常沉重,因此過了約莫兩三分鐘,我才終于見到那道半掩的門洞外顯現(xiàn)出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女人。
人很瘦,個子很小,因此顯得一頭黑發(fā)長而濃密,像條毯子似的覆蓋著她藏在睡裙下那副單薄的身體,仿佛以此在向那身體炫耀著自己旺盛的生命力。
看上去似乎有病在身,且病得不輕,因為她半身佝僂著,手和腳則都微微發(fā)著抖。
興許見到屋里亮著燈,在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這扇門前后,就沒再繼續(xù)朝前走,而是慢慢朝半掩著的房門處挪近了一些,然后用她輕得仿佛自言自語般的聲音,對著屋里慢吞吞問了一句:“有人嗎……”
奇怪的是,雖說門被掩著一半,但那半邊敞開的門洞還是挺大的,不妨礙我清清楚楚看見她,但她卻似乎完全沒有看見我和冥公子。
只睜大了一雙無神的眼睛朝屋里打量著,過了片刻,見無人應(yīng)答,她便又輕輕問了句:“有人嗎……”
我下意識正要回答,不料冥公子卻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然后手一伸,在我兩眼上輕輕抹了一把,而當他將手移開那一瞬間,我被眼前所見登時給嚇得兩手一抖。
我看到門外那女人的樣子不對了。
原本只是個滿臉病容,穿著睡衣從門外經(jīng)過的普通女人。但被冥公子抹過眼睛后,再看這女人,我卻仿佛在看著一條直立行走的蛇。
她纖細的身體四肢幾乎融為一體,被一層皮裹著緊貼在身體上,因此半個身體不得不佝僂著,免得無法保持平衡。
更可怕的是她那張臉。
那張蒼白到發(fā)青的臉,上面幾乎什么都沒有,只有兩個看起來模模糊糊的黑洞,占據(jù)了她大半張臉,好似她的一雙眼睛。
“眼睛”里有兩只小小的手在蠕動著,遠看過去好似兩點瞳孔,并隨著它們的移動方向,帶動這女人朝它們所指的地方不停地“看”來“看”去。
有那么兩三次我以為她是“看”到我了,但所幸每次她都移開了視線,就那么僵持了幾分鐘后,久久沒等到任何回答,女人開始敲門:
“篤,篤篤,篤篤……”
每敲一下,她身影就變淡一點,直至敲門聲消失,這女人便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在門外消失得干干凈凈。
“鬼么……”至此我才終于敢很用力地吸了口氣,然后扭頭問身旁那骷髏人。
“可以這么說?!彼抗馕㈤W。
“但好像和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
“所以有點兒意思。”
“這么可怕還有意思?”
“那是當然,因為她會引來些有意思的事,所以,很有意思。”說完,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走到門前,推門朝外走了出去。
“你去哪兒?”見狀我忙問。
他沒回頭,只朝我招了下手:“去拜會一下那幾位道士。”
“拜會他們做什么?”
“既然果真有聻這東西的存在,那我必然是要去看一看,他們所帶的那口棺材,是不是正是我曾見過的那種棺材?!?br/>
“這很重要么?”
“呵,”他輕輕一笑:“你來還是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