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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兄？”趙卿言從侍女手中接過打濕的手帕遞向趙曙，“天氣這么熱，皇兄休息一會兒再繼續(xù)也沒關(guān)系吧？”

    趙曙將手中的劍丟到一旁，笑道：“我和你可不一樣，我不用功練武會被罵的?！睆内w卿言手中接過手帕拭臉。

    趙卿言道：“這話我可不信，誰敢罵你？”

    趙曙問道：“嗯？那我擔心總可以吧？”

    趙卿言轉(zhuǎn)轉(zhuǎn)眼睛，問道：“那我?guī)淼母恻c和干果就可以和縈兒她們分了是吧？皇兄也沒時間吃吧？”

    趙曙微怔，好笑道：“你氣我？”

    趙卿言一臉無辜的看著他：“絕對沒有的事，我只是替皇兄可惜。那些可是我讓浩煵提前去等了好久才搶在賣光前買到的，一口氣全都拿過來了，結(jié)果皇兄卻吃不到，多么值得扼腕嘆息??！”

    趙曙道：“行吧，那今天就到這兒了，我陪你去吃東西。走吧？”

    趙卿言彎眼笑笑，轉(zhuǎn)動輪子跟了上去：“我就知道皇兄最好了?！?br/>
    趙曙退后一步，將手搭在了輪椅背上：“松手，我來推就好?！?br/>
    趙卿言仰頭看著趙曙汗珠猶在的額頭，也沒有拒絕：“那就麻煩皇兄了。”

    趙曙推著他慢慢走著，問道：“你的腿好不了了？”

    趙卿言在自己腿上掐了一下：“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感覺了，可能被砍上一刀才能感覺到些許疼痛吧。皇兄怎么突然想起來問這個了？”

    趙曙道：“沒什么，隨便問問。”

    趙卿言摸著扶手，問道：“我就要在這上面坐上一輩子，皇兄心疼不？”

    趙曙果斷道：“不心疼，一點都不心疼?！?br/>
    趙卿言展顏笑道：“裝的一點都不像，口是心非的皇兄喲，下回要說點容易被相信的。”

    趙曙也是微微一笑：“什么容易被相信？”

    趙卿言想了想：“比如說，皇兄會一直照顧我，讓我不要擔心站不起來，這樣？”

    趙曙笑罵道：“想得美，都快十五歲了，還這么黏人。小頊還沒有你大，都沒有你這么黏人。你還好意思讓我照顧你？”

    趙卿言理直氣壯：“皇兄這話就不對了啊，我和小頊差不多大和你照顧我有沖突嗎？沒有吧？小頊多懂事啊，我能比嗎？我被人欺負了怎么辦？皇兄不心疼嗎？”

    趙曙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這么聰明，還能委屈了自己不成？有等我照顧你的時間，還不如你自己解決了呢?！?br/>
    趙卿言哼了一聲：“那才不一樣呢，我聰明也就是點小聰明，關(guān)鍵時刻還是要靠你們。我膽子這么小的人，什么事都讓我自己去解決，可能嗎？”

    趙曙沒好氣地道：“你不自己解決還打算讓誰解決？”

    趙卿言道：“家人就是用來解決困難的。”絲毫不覺得自己有沒說對的地方：“畢竟親人才是最不會害我的人嘛?！?br/>
    趙曙一怔，繼而無奈的笑道：“你呀，還真是……”

    趙卿言突然回過頭看他：“皇兄？”

    趙曙怔了一下，問道：“怎么了？”

    趙卿言問道：“你那里有什么好吃的？”

    趙曙問道：“你說我府里？”

    趙卿言給了他一個“你笨啊”的眼神：“我當然是說宮里呀。我問過了，小頊留在娘娘那里了，加上縈兒，咱們四個人呢，我?guī)У臇|西不怎么夠吃?！?br/>
    趙曙不在意的道：“沒關(guān)系，我少吃一點就好?！?br/>
    趙卿言歪歪頭：“雖說我等了好久才等到的糕點拱手讓人有點不甘心，但總不能請你們吃還不讓你們多吃。沒辦法啦，我就不吃了，讓給你們?！?br/>
    趙曙看著他一臉的肉疼好笑不已，但也沒有多說什么，故意看著他在那里猶豫不決，唇角帶著一絲笑意。

    ……

    “墨弟，你為什么要請旨封王??？”趙曙急匆匆的從外面走入，還帶著幾分氣喘。

    趙卿言抬起頭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問道：“皇兄怎么來了??？瑾兒，快倒水?！?br/>
    趙曙沖到他面前，雙手按在桌子上直視著趙卿言，一字一頓的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為什么請旨封王？”

    趙卿言故作不解：“什么為什么？皇兄不會也覺得我胡鬧吧？”

    趙曙道：“我當然覺得你胡鬧！”

    趙卿言輕嘆口氣：“我真不是為了地位，皇叔封我郡王也可以啊。不行就算了嘛，怎么誰都要沖我發(fā)脾氣……”

    趙曙深吸口氣，問道：“你裝傻是吧？”

    趙卿言反問：“皇兄說什么？”

    趙曙和他對視了許久，趙卿言并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深不見底的眸子一如既往的看不出任何破綻。終于，趙曙長嘆口氣，退后幾步拉過一把椅子重重坐下：“你是不是聽見誰說了什么閑話？”

    趙卿言果斷否認：“沒有?！?br/>
    趙曙道：“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做出這么莽撞而且愚蠢的事情?！?br/>
    趙卿言道：“那是皇兄把我看高了?！被卮鹧杆?，語氣肯定，絲毫不給趙曙反駁的機會。

    趙曙見他不愿坦言，也沒有再去逼他說出真話，只道：“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根本沒有任何的價值。”

    趙卿言道：“我不愿意?！?br/>
    “不愿意什么？”趙曙脫口便問了出來，待他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遲了。

    趙卿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異常認真的回答：“我不愿意站在風口浪尖，不愿意涉足污泥沼澤，不愿意卷入朝廷的明爭暗斗，不愿意讓我一直在得失之間徘徊難定。”

    趙曙問道：“你覺得我愿意？”

    趙卿言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至少可以接受，但我根本就不愿意接受。無可奈何也好，欣然順從也罷，皇兄也該知道你在這上面遠遠強于我?！?br/>
    “無可奈何？”趙曙苦笑，“我活了這么久又有多少次抉擇是我可以自己選擇的？”

    趙卿言面色少有的冷漠：“人各有命，皇兄不必覺得自己比誰差多少。被人抓在手里的傀儡，比不被人抓在手里就站不起來的傀儡要強一百倍。你覺得自己任人擺布，我又何曾擁有自由？”

    趙曙一時無言。

    趙卿言垂下眼：“或許皇兄以后還會需要這種東西呢?！?br/>
    趙曙沉默許久：“我不是帝王之才。”

    趙卿言道：“我只做臣子。”笑了笑，眼中帶上了幾分自嘲，似乎同時嘲笑著對面的人：“時也，運也，命也。順其自然，等著結(jié)果吧?！?br/>
    趙曙看著這個才十六歲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少年，一陣陌生的感覺讓他突然不寒而栗。

    趙卿言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伸手擺弄著桌子上的鎮(zhèn)紙：“時間不早，我就不留皇兄了。這種時候皇兄不應(yīng)該離我太近，會惹人閑言的?！?br/>
    趙曙嗓子有些干，手邊卻沒有水。刻意回避的瑾兒自然也不可能送水過來。趙曙清了清嗓子，略顯沙啞的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焙軐こ５囊痪湓?，但他明白，從今之后，他與此時只有三步之隔的趙卿言中間就會出現(xiàn)一道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趙卿言抬眼，眸子黑的如化不開的夜色：“皇兄慢走，恕云墨不遠送了?！?br/>
    云墨。和趙柏翼的字有著同樣的“云”字，顯示著他正宗的世子身份。墨，卻是自己給他的“字”，至今用了整整十年的“字”。

    云墨……疏離的語氣是想表明什么？你還是你，卻不是我懷中笑容澄澈的那個“墨兒”了嗎？

    趙曙有些失神，最終還是擠出一個了笑容：“好，我走了?！弊吡?，就是真的走了。

    趙卿言沒有任何的挽留，面色淡漠，垂下的眼簾將他那雙本就看不到底的眼眸遮掩的更加嚴密。

    再沒有人能進入那雙眼睛，了吧？

    冰封似的唇角，也再也流露不出那令人失神的純真笑容，了吧？

    ……

    趙卿言睜開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的淚水。

    江無顏早已經(jīng)回去了，沒有將窗戶完全掩嚴的布簾邊緣隱約露出幾絲光芒，大抵已經(jīng)一夜過去了。

    沒有夢醒的后怕，也沒有回憶起曾經(jīng)的喜悅或是悲傷，只有極輕極輕的一聲唏噓散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趙卿言出奇的平靜，睜著眼睛對著斜上方的房梁發(fā)了半晌的呆，然后緩緩坐起身，一只手撐在玉枕上，另一只手握住胸前的那塊玉墜，身體分毫不動。

    “還真是，少有的美夢啊。”趙卿言松開玉墜，用手按住額頭，輕輕笑著。不知道是之前江無顏的幾句勸說有了作用，還是這一場夢將他內(nèi)心的戾氣驅(qū)逐走了，他的心情出奇的好。

    可能真的是想多了呢。

    趙卿言張開雙臂往后倒去，開心的笑著，眼中滲出了幾滴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是自己將多年情誼斷的決絕，也僅僅換來趙曙的幾下試探，那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二十年的時光，心生懷疑本就是自己的錯。

    是自己害怕被傷害，所以不惜去傷害在乎自己的人，一次又一次……

    憎惡著他人的無情，卻從未思及自己的無情。

    我懼萬物如斯，卻從不知他人怕我至此。

    我恨萬物如斯，以冷漠無聲的抗拒著一切。

    殊不知那些被我冷漠所傷的人，始終恨著被冷漠驅(qū)逐了所有柔情笑靨的我。

    無心之舉，最為錐心。

    若我至此收起所有的爪牙揣度，可否還能換回原本真心？

    希望，真的可以就此結(jié)束吧。

    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