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城不緊不慢的走在街上，來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大半年了，他也漸漸習(xí)慣了蘇亦這個身份，原來的生活已經(jīng)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那個曾經(jīng)的“警界新星”夏江城似乎不過是蘇亦的一場夢，又或者眼下的蘇亦是夏江城的一場夢？
莊周夢蝶，不知是蝴蝶化了莊周，還是莊周化了蝴蝶……
也曾質(zhì)疑過自己的存在，但是糾結(jié)于困惑之中畢竟不是夏江城的作風(fēng)，何況這里也并沒有什么不好，溫和的大哥賀蘭辭還有略帶狡黠的李之儀，都是他現(xiàn)在不可或缺的朋友。這么一想心下便也釋然了，既來之則安之，有了重要的人，有了生存的意義和價值，又何必在乎到底身處何地，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供職六扇門也有了一陣子了，方熾的案子沒有澄清，人還羈押在刑部大牢里，雖然家中使了錢，讓衙門中不至于為難他，可是一直關(guān)下去到底不是個了局。好歹自己從前是科班出身，總要竭盡全力替他洗脫罪名。雖然說自己與方熾是素昧平生也不為過，但是身為警官的他終究是看不得別人平白無故受冤屈。
在腦中將整個案子的所有線索串聯(lián)了一遍，一一理清思緒，可惜還是欠缺點什么——必須要爭取一個機會親自驗一下尸體才好，尸格上寫的東西太過模糊，根本找不出有用的線索。緊緊的蹙了眉頭，夏江城的精神眼下全部集中在了方熾的案子上并沒有注意到一個人正往自己的方向飛奔而來。
“嘭！”正神游天外夏江城被那人撞了個滿懷，毫無防備的跌坐在地上，有些懊惱的揉揉被撞痛的腰，他瞪了一眼眼下正趴在自己身上的罪魁禍?zhǔn)?。那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張臉上不知是起了麻疹還是水痘，紅紅白白慘不忍睹。一雙黑黑的眼睛滿是戒備的盯著自己，但是夏江城敏銳在在那戒備里發(fā)現(xiàn)了一絲的脆弱和恐懼。這種眼神非常的熟悉，因為它曾經(jīng)就出現(xiàn)在自己的眼中。
一瞬間關(guān)切就取代了原先被撞倒的不悅，他伸手將那少年拉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就被緊隨而來的一伙人打斷。
“小子！你還敢跑！”為首的一個人惡狠狠的沖著那少年伸出手，粗暴的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幾個人的穿著一模一樣，估計不知道是哪個府第里的管事家丁。京城本就是達(dá)官貴人的聚集地，夏江城自打來了這里，這種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事情也沒少見，對這種仗勢欺人的奴才是深惡痛絕。緊皺了眉頭，向前一步用半個身子護住了那少年，夏江城冷冷掃了一眼眼前的幾個人，沉聲問道：“你們想要干嘛？”
這句話說的氣勢十足，幾個人也微微愣了一下，但看到眼前的人不過是個俊美無雙的少年，剛剛生出的一點忌憚之意馬上就飛到九霄云外去了。
“這是我們府里的家事，你少管！”還是剛才開口的那個人，看情形這家伙應(yīng)該大小是個管事。
“堂堂天子腳下，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能縱容你們白晝行兇！”身后少年的身上滾了一身的泥土，臉上還有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明顯是被毆打的痕跡。
“呦赫~好大的口氣，毛還沒長齊的小子倒敢管起你大爺?shù)氖聛恚牢覀兪悄囊桓锏膯?？說出來嚇破你的膽子！”
不屑的撇撇嘴，這京城里十個人中有八個跟朝廷有關(guān)系，自己這一段時間別的見識沒長，各種各樣的奴才嘴臉倒是看了個十成，脫口而出的話里不自覺帶出淡淡的諷刺：“敢問您家老爺是哪一尊大佛！”
“告訴你也無妨，咱家老爺正是堂堂的刑部侍郎！天下的王法都要歸老爺管！”沒有聽出來夏江城語氣里的諷刺，那管事兒趾高氣昂的說道。
“哦？既然是刑部的大老爺那倒正巧了，咱們就去刑部大堂，問一問在京城里當(dāng)街斗毆是個什么罪名吧。”
“你這小雜種敬酒不吃吃罰酒，快點兒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不然惹惱了大爺，連你那張狐媚子臉一塊兒打個稀爛！”
?。。∽詈迍e人對自己的容貌說三道四，這一條幾乎成了夏江城的軟肋，眼下被人指著鼻子罵是狐媚子，他額頭上已經(jīng)暴起來青筋，但是氣歸氣，他也不是頭腦一熱就拳腳相向的莽夫，在京城一步行差踏錯那就是萬劫不復(fù)的深淵，對方是刑部侍郎，若是不小心讓人反咬一口自己恐怕難以脫身，何況方熾還身陷囹圄，自己若是再出什么狀況，賀蘭辭怕是要愁白了頭發(fā)。
思及此，夏江城定了定心神，不慌不忙道：“你們可知出言侮辱朝廷命官是何罪行？我想你們跟著刑部侍郎大人應(yīng)該對本朝律法略知一二吧？”
……聞言那幾人的氣焰登時挨下去不少，為首的管事兒狐疑的打量了眼前的俊美少年片刻，心下也暗自發(fā)虛。京城里遍布皇親國戚達(dá)官顯貴，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先前看這人衣著普通加之年紀(jì)不大便生了輕視之心，眼下聽了他的話再仔細(xì)一瞧，這少年俊美無雙，氣質(zhì)談吐不俗，眉宇間隱隱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一般平民百姓家里怎可能出這種孩子。說不定是什么有來頭家的子弟也未可知。
這人雖然是十足的奴才相，但是能在府中有一席之地想來也有些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剛才一番心思轉(zhuǎn)過，再開口語氣也恭敬了不少：“公子見諒，小的眼拙了，可是這小崽子的確是我家大人府中的奴才，是真金白銀買進來的，眼下這小崽子忘恩負(fù)義竟然敢逃跑，小的們奉大人之命，來抓這逃奴，公子莫要被他給騙了。”
好個刁奴才，一席話連捧帶壓，自己若是攔著人家府里的人抓回逃奴無論如何人也說不過去，若是不管……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少年，他回去怕是輕則免不了一頓毒打，重則就要被打死了吧……。也罷，就好人做到底吧。
“你們的家事我本不方便管，可是既然撞到我身上也是我跟這小子有緣，我看他身上也是有病，你們抓回去不外乎是打死出氣，不如賣給我吧?！?br/>
那管事兒聽完夏江城一席話不由得疑惑了一下，這小子滿身的疹子，不知道是什么惡病，他竟然要買了去？不過，他說的倒不錯，這小子抓回去不外乎也是打死，不如賣給他還能得點銀子。主意一定，那管事兒向夏江城招了招手：‘既然公子善心，小的犯不著做個惡人，請公子隨小的去府上，好去拿了這小崽子的賣身契。”
點點頭示意他前面帶路，又回頭安撫的看了那少年一眼，豈料那少年似乎不怎么領(lǐng)情，倒是甩了他的手，自顧自的跟著往前走。這個脾氣別扭的小子，夏江城暗自翻了個白眼兒，但隨即也就笑了，自己原本也不是施恩圖報的，就當(dāng)是免費解救被拐賣少年好了。
“什么？一百兩？！！”看著那一紙賣身契，夏江城不由得驚呼出聲。他一個月的俸祿也不過是區(qū)區(qū)的十幾兩，這小廝的身價都能趕上青樓里的姑娘了……
“這小崽子賣的是死契，贖身錢自然多了。”看夏江城一臉為難的樣子，那管事兒以為他不過是個窮鬼，剛才好容易有的一點兒敬畏之心登時無影無蹤，又換回原先的一副嘴臉。其實就算是死契贖身的價錢也用不了那么多，不過是這管事兒打算自己從中盤剝一些錢財罷了。
掏掏懷中的荷包，自己全身上下的銀子湊起來也不過是五十多兩，他原本對錢就不是很在意，入了六扇門后有了俸祿便不再動用家中給他帶的銀子，自然而然那些東西全歸了賀蘭辭管，要說他們的錢，就算是買下一百個人也有余，但是夏江城并不知道，故而眼下犯了難?！翱煞袢菸一厝セI措些銀子再來贖人？”
“有錢就拿來，錢貨兩訖，沒錢就不要在這兒胡攪蠻纏，大爺忙著呢，沒工夫陪你嚼舌頭。”
原本想回去籌措了銀子再來的，可照眼下的情況看，恐怕自己一走，那少年就性命不保了吧？咬咬牙，拔下自己頭上的發(fā)簪連同五十兩的銀票遞過去道：“你看這樣?xùn)|西加上這些錢可夠？”
那管事兒瞟過來一眼，那小眼睛在看到他手中的簪子時登時睜的老大。那根雕成竹節(jié)狀的簪子乍看沒什么出奇，可是仔細(xì)一瞧那玉顏色均勻，通身盡翠，溫潤的表面似乎附著一曾水汽，一看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寶物，眼下傻小子竟然用它來抵錢，今天真是賺大發(fā)了！眼珠一轉(zhuǎn)，立刻搶過夏江城手中的簪子和銀票，生怕對方反悔，嘴上卻說著：“真是便宜了你了，快走吧，別耽擱大爺辦事兒！”說完趕這二人出去，反手關(guān)了偏門。
夏江城用五指梳了梳披散在肩上的頭發(fā)，從衣服下擺上撕下一條布條兒，松松的將散著的頭發(fā)扎成一束，回頭正對上那少年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目光：“你現(xiàn)在可有去處？”
“你不是買了我嗎？”少年瞪著他反問。
“……呃，你要有去處就回家吧?！毕氩坏阶约河幸惶煲矔⑴c買賣人口的事情……
“你不是朝廷命官？還養(yǎng)不活幾個下人？”
“朝廷命官也不都是家財萬貫的啊，再說我只不過是六扇門的一個小捕頭罷了。所以說你若有家可回還是乖乖回去吧?！边@少年說話的口氣真沖啊，夏江城暗自笑了笑，怪不得他在那府里呆不下去，有幾個容得了下人比自己還橫的主子？
“我有家……”少年的眼神暗淡了一下，口氣也不似先前的蠻橫。
看來這少年似有什么難言之隱吧，也對，若是家里好好的，有誰愿意把自家的孩子賣給人去做奴才？夏江城暗暗嘆了口氣：“這樣吧，我看你也病著，咱們先去醫(yī)館吧，把你的病先看好了再做計較?！?br/>
“你不是沒有錢了嗎？”少年突然發(fā)問。
夏江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剛才他只拿了我的銀票和簪子，我手里還有幾兩碎銀子呢？不用擔(dān)心，走吧。”說罷當(dāng)先向前街的醫(yī)館方向走去。
身后的少年眼神復(fù)雜的凝視前面那個背影良久，沉默的跟了上去。
“蘇捕頭，請恕老夫才疏學(xué)淺，看不出這位小哥兒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能開些請熱敗毒的藥物，先吃吃看你看如何？”看那老大夫凝神號了半晌的脈，卻是不住的搖頭，夏江城疑惑的看向那個少年，一張臉已經(jīng)被紅疹子覆蓋，甚至看不出本來的面容，難道是天花？可是又不像啊，正猜疑間，還是那少年先開了口：“我這病是天生的，得回我家鄉(xiāng)去，要那里特有的藥才管用?！?br/>
“哦，這就是你為什么要從府里逃跑的緣故吧？”辭別老大夫，領(lǐng)著那少年除了醫(yī)館，夏江城恍然大悟的說。見少年不知可否，又道：“你家鄉(xiāng)遠(yuǎn)不遠(yuǎn)？”
“不遠(yuǎn)，我自己能回去?！笨闯鰧Ψ接幸妥约旱囊馑迹倌昀淅涞木芙^。
這個別扭的小鬼，心里嘆息了一聲，夏江城也就沒再堅持，眼下方熾的案子還沒有頭緒，他也實在沒有多余的經(jīng)歷去管別的事情，況且這個年代的孩子都早熟，十五六歲已經(jīng)是能夠獨自闖蕩的年紀(jì)了，看著小鬼也像是獨自生存能力很強的樣子……
“這個給你?！碧统鱿翟谘g的那方白玉小印遞過去。方才身上僅剩的幾兩銀子都給了醫(yī)館的大夫，夏江城此刻是真真正正的囊空如洗，“這個應(yīng)該能值點兒錢，你要是沒錢就把它當(dāng)了，不要再賣身到那些府里去了?！?br/>
少年接過那方小印，看了一看，又深深望了夏江城一眼，仍舊是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離去了。
真是有個性的家伙啊，聳聳肩，夏江城向客棧的方向走去。
一回到客棧，就見賀蘭辭坐在桌前等他，手里還把玩著他的那根發(fā)簪?！按蟾?，你哪來的這個？”
賀蘭辭看了一眼夏江城用破布條扎在腦后的頭發(fā)，又好氣又好笑的說：“我還想問，你的東西怎么會到了一個潑皮無賴手里？”
夏江城解下扎頭發(fā)的布條，接過那發(fā)簪把頭發(fā)重新挽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對賀蘭辭講了一遍。
聽這小傻瓜竟然用這簪子當(dāng)五十兩銀子抵給人家，賀蘭辭不由得頭痛的摸摸額角，這根簪子最少也值個上萬兩銀子，他竟然就這樣隨隨便便就抵給了人：“我看那無賴手里拿著這簪子正要去當(dāng)鋪里當(dāng)，認(rèn)出是你的東西，就把那無賴點住穴道，拖到街角，將這簪子拿了回來?！?br/>
“?。看蟾缒阋豢淳涂闯隽四鞘俏业臇|西？”要知道連他自己都不一定能看出來呢。
“你以為這樣的簪子這世上有很多么？”暗自翻了個白眼，賀蘭辭總算明白自己這個“三弟”對金錢的概念是一無所知?！昂煤脦е?，下次缺錢問大哥要，那是你蘇家傳家的寶物，不要隨便給人。”
應(yīng)了一聲，這件事情就這么揭過去了，夏江城心中也沒太在意，誰承想當(dāng)初無心之舉，竟然引出身后這么大的一件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