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曉,鳳儀宮上下便已有條不紊地開始忙活。昨夜又落一場大雪,院中廊外皆被銀白籠罩,陣陣寒意從樹間堆雪蜿蜒至來往宮人腳下,匯聚成條條不甚清晰的水痕。</br> “快把廊下擦一擦,待會兒皇上娘娘便該起了?!睉z香輕聲吩咐,話語間唇邊逸出白霧,于半空化開水汽。</br> 宮人們還會偶爾搓手取暖,惜玉卻絲毫不畏寒的模樣,依舊穿著秋日棉衣,大喇喇模樣叫人看了又羨又妒,“主子和皇上今日怎么還沒起?”</br> “今兒休沐,皇上也不必上朝。太后娘娘這幾日畏寒,特意囑了主子不必請安,晚些有什么?”憐香嗔她大驚小怪,轉頭輕手推門而入,細心打點該備好的物件。</br> 寢殿內巨大的暖塌被重重帷帳掩住,帝后未出聲,也就無人敢靠近。</br> 榻內二人早已轉醒,此刻知漪正窩在宣帝胸前懶洋洋不愿開口,宣帝也便任她躺著,一手輕撫秀發(fā)。</br> “憐香她們都進來了?!敝籼ы?,聲音略帶沙啞,指尖憤憤一戳宣帝喉結。</br> 因著昨夜一時失言,知漪直被“教訓”了大半夜,寅時后才真正歇息,如今腿軟無力,根本不愿動彈。</br> “今日不必上朝?!毙鄯韺男脑谧约盒厍爱嬋θΦ男∈謮鹤。旁诖竭呡p輕一咬,“昨夜朕還沒把皇后伺候好?”</br> 知漪輕哼,配合道:“伺候得倒是挺舒服,就是不大聽話,本宮叫停的時候總充耳不聞,讓人氣惱?!?lt;/br> “那是因為皇后實在有些強人所難?!毙酆Γ凹谙疑喜坏貌话l(fā),皇后只顧自己滿意而忽略他人,是否……有失公允?”</br> 在這上面斗嘴永遠斗不過他,知漪干脆閉口不言,懶懶伸腰,又往對方懷中縮了縮,“外面有雪味,昨夜肯定下雪了,不想起?!?lt;/br> 宣帝愛憐捏捏她的小鼻子,“朕是娶了只小狗兒嗎?連雪味也能嗅出?!?lt;/br> 知漪在褥中哼哼唧唧,憐香聽出聲響,小聲道:“皇上,皇后娘娘,可要起了?”</br> 她立在原地凝神靜聽,似乎聽得皇上低聲哄了會兒自家主子,才隨意應一聲。</br> 宣帝穿好里衣,帷帳隨即被緩緩拉向兩旁,他意態(tài)悠閑地任宮人服侍穿靴,回身含笑點了點被褥中拱起的小塊,“不是早說餓了?再不起便是午膳了。”</br> 悄悄捂了捂肚子,知漪依舊鼓著兩腮不說話。</br> 宣帝搖搖頭,溫聲道:“伺候皇后洗漱,皇后身子不適,將早膳擺到寢殿中?!?lt;/br> 憐香應聲,心道皇上肯定又想給主子喂飯了。可皇上那伺候人的功夫……著實不敢恭維,主子也不知是享受居多還是受罪居多。</br> 磨蹭著穿衣洗漱,知漪先飲了小盞蜜水,見宣帝一副又要給自己喂飯的架勢,忙在惜玉幫扶下掙扎下榻,“還是……”話到一半,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br> “知漪(主子)!”宣帝和其他宮人齊齊出聲,一步上前接住突然昏厥的知漪。</br> 惜玉瞬間慌神,“主子這、這是……”</br> “快傳太醫(yī)!”宣帝厲聲道,投來的凌厲目光讓眾人打了個冷顫,忙不迭滾出殿外去傳太醫(yī)。</br> 安德福急急吩咐人支開小窗散去屋內熏香炭香,囑咐人打來涼熱水各一盆,里外忙完,只能見惜玉幫著宣帝將人扶回枕上,大氣都不敢出。</br> 剛下了一夜雪的道路濕滑得很,許多小道宮人還沒來得及清掃,匆匆趕來的幾位太醫(yī)便前接后的咕隆摔了一跤。他們吱也沒吱一聲,悶聲不吭地爬起,頂著濕漉漉的官袍便趕去鳳儀宮。</br> “皇上,恕臣等來遲,實則天色有——”人剛到,宣帝不耐煩擺手,“行了廢話少說,快給皇后診脈,治不醒皇后,朕再治你們這延誤的罪!”</br> “是?!?lt;/br> 為了以防萬一,眉太醫(yī)特意請了幾個同僚一起。方才在太醫(yī)院聽到人說皇后暈了過去,可把他們嚇得夠嗆,整個后宮算上太后娘娘也就兩位主子,太后娘娘又向來對皇后疼若親女,這暈得實在蹊蹺。</br> 頂著宣帝目光,穩(wěn)住身形勉強將手指搭上露在帳外的纖細手腕,太醫(yī)膽顫心驚半天,眼中神色來回變化猶疑不定。宣帝驚怒慢慢聚集,卻見太醫(yī)忽然起身跪下,驚得他心中一悚,卻見太醫(yī)展顏驚喜道:“皇上,是滑脈,大喜,大喜啊!”</br> 剛被驚得升到天際的心恍惚落地,宣帝長舒一口氣,隨后忍不住怒踹了太醫(yī)一腳,“是喜還如此裝模作樣!”</br> “是微臣之錯,微臣之錯?!碧t(yī)嘻嘻撓頭,“女子孕事上吳太醫(yī)比微臣更擅長,皇上,還是先讓吳太醫(yī)再診診吧?!?lt;/br> 吳太醫(yī)領命上前,認真思索半晌,皺眉道:“皇上,皇后娘娘脈象不穩(wěn),似有滑胎之兆啊?!?lt;/br> 其他太醫(yī)聞言簡直想要吐血,他們怎么忘了這吳太醫(yī)為人向來呆板,言語直接,從來學不會婉轉行事。但面前的可是皇上,對著皇上說皇后娘娘要滑胎,是想連累他們一起死嗎!</br> 宣帝果然大怒,“怎么回事?”</br> “這……”吳太醫(yī)終于有了猶豫,左右望去,低聲道,“皇上,皇后娘娘有孕不過剛出一月,經、經不得過于頻繁激烈的房……房事啊?!?lt;/br> 宣帝一怔,輕咳一聲,“朕之前不知……今后,會注意此事,可有穩(wěn)胎之法?”</br> 吳太醫(yī)松了口氣,皇上答應就好,他繼續(xù)道:“微臣家中世代鉆研此道,穩(wěn)住這胎并不成問題。不過……微臣還有一事要稟,雖然皇后娘娘月份尚小,但微臣有八成把握,娘娘腹中,并不止一胎?!?lt;/br> 他方才神色猶豫也正是因此,對皇家而言,雙胎未必是好事,而且皇后年紀太小,如果懷了雙胎十分危險。</br> 雙胎……殿中一時陷入沉默,宣帝臉色并不大好。他擔心的自然不是繼承大統的問題,而是自古女子生育,本就是半只腳踏入鬼門關的事,再加上雙胎,在他聽來完全就成了催命符。</br> 他不能冒這個風險。</br> 思索良久,宣帝緩緩沉聲道:“你們隨朕來?!?lt;/br> “皇上……”</br> 宣帝伸手止住,目光停在遠處小窗,“吳太醫(yī),可確定不止一胎?朕要的不是八成把握,是十成把握,你可能保證?”</br> “微臣……”吳太醫(yī)汗流不止,俯首回道,“微臣……最多還是只能有九成把握。”</br> 宣帝頷首,頓了會兒,“那你們覺得,若是雙胎,同時?;屎蠛透怪刑簾o恙,有幾成把握?”</br> 幾位太醫(yī)喁喁私語一番,“回皇上,如果皇后娘娘年歲再稍大些,臣等盡力而為自有**成把握。如今……恐怕只能有六七成?!?lt;/br> “六七成?”宣帝眼神陰鷙,“朕就養(yǎng)了你們這一群廢物?”</br> 太醫(yī)齊齊跪下不語。</br> 宣帝負手背過身,眸底神色沉郁,背脊異常挺直,交握的手中青筋隱約可見。</br> “那將這胎引了,且要讓皇后毫無所覺,對皇后身體無任何害處,這點你們可能做到?”</br> “臣等不敢!”太醫(yī)們將頭垂得更低,</br> 皇嗣對于宣朝和皇上來說何等重要,他們心知肚明,舉國上下就盼著呢。如果他們一碗藥下去將此胎引了,不說旁人,怕是太后娘娘將他們處死的心都有了。</br> 吳太醫(yī)大著膽子道:“皇上,打胎對女子危害重重,恐對今后生育會有不利?;屎竽锬镫m然年紀小,但宮中奇珍藥材多,嬤嬤們經驗老道,再讓臣等精心研制安身保胎之法,將把握提到八成……也不是不可能。”</br> “八成?”宣帝陰測測看他,“若正好就是那兩成該如何?朕要的是十成,你可明白?”</br> 如果真的急著要皇嗣,宣帝就不會在大婚后為知漪空置后宮,又等了她四年才真正圓房。</br> 他珍視的是自己妻子這個人,而非她能為自己帶來的子嗣。宣帝不想冒一絲風險。</br> 吳太醫(yī)族中世代在宣朝為太醫(yī),對皇室忠心耿耿,自然不愿親手做出打掉如此重要的皇嗣一事。他猶豫再三,狠狠咬牙,“好,臣答應皇上,誓死保娘娘和皇嗣平安,否則任皇上處置!”</br> “你的命有什么用?”宣帝一腳踹開他,“如果皇后真有事,朕就是誅你九族也沒用!”</br> 其他太醫(yī)面面相覷,頃刻后還是齊聲跪地,“臣等愿立軍令狀,?;屎竽锬锖突仕闷桨??!?lt;/br> 宣帝清楚他們心思,自然也懂他們是為自己和宣朝著想。</br> “皇上……”眉太醫(yī)瞧他眼色,“此事攸關皇嗣,太后娘娘向來極為重視,又是皇后娘娘懷有身孕。依微臣之見,皇上不如先去和太后娘娘還有皇后商議一番,再作決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