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將繩子捆在了腰際，一步一個深腳印，憋紅了臉，跟纖夫拉船一般，往反方向走去，一點一升的將裴木殷拉上半空中。

    風(fēng)一來，筐搖搖晃晃，底下的胖子一踉蹌，人往后仰了一仰，她只覺突然掉下一丈，又被胖子提了回去。

    一手掰住筐沿，焦急地盯著上方，似乎下一刻就要傾倒的帥旗，憂心無比。再看胖子吃力的樣子，她咬了咬牙，剝下身上的鎧甲刀具，從半空中扔了下去，霎時輕了不止二十斤。

    “胖子，快一點！”

    “你—他—娘—真—是—瘋—了！”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蹦，呂胖子緊咬著牙關(guān)，塞下的肉硬成了一塊鐵疙瘩，脖子憋得青筋暴起，只聽他怒吼一聲，穩(wěn)穩(wěn)扎著腳下步子，一口氣將裴木殷升至城樓之上。

    城墻之上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鋪天蓋地將她籠罩，她胃部泛著一陣一陣的惡心，半滾半爬的從筐里跨了出來，朝著大纛旗所在處急速奔了過去……

    那個靳字燙得她眼睛發(fā)紅，似乎鋪天蓋地的血，皆是為了印染這個字，它守在那里太久太久，現(xiàn)在它撐不住快要倒下，她竟發(fā)瘋似得撲了上去，在一摞尸首上死死抱住粗壯的旗桿，發(fā)狠腰一挺，后腳跟踩在滑膩，盡是血污的大石塊上，全力將帥旗直了起來。

    她朝著前頭女墻垛口依舊奮戰(zhàn)的士兵大聲吼道：

    “奉靳將軍將領(lǐng)，誓死守城，過傍晚后，他必引援兵前來救關(guān)！”

    喉頭滾雷，卻并非聲如洪鐘，它更像是嘶聲裂肺的竭吼，每個音色都破了，嗓子如鋸刀劃拉一般，聽著可怖異常。一句吼聲過后，她只覺喉頭發(fā)腥，肺部發(fā)疼。

    守城軍各個披頭散發(fā)，手舉大刀，在垛口嚴(yán)防死守，西戎人爬上一個，他們砍下一個，連刀口砍殺得缺口連連，幾乎廢鐵一塊，竟也沒有時間換一把，鐵片上沾血粘肉，身上沒有一絲好肉，赤身浴血，血氣蒸騰。

    他們聽見了裴木殷的“將令”紛紛回頭望去，見象征將軍的帥旗，正牢牢立在城樓之上，散發(fā)著令人畏懼的獵獵殺意。

    而旗下的那個小兵，他目露精光，滿是堅定，他來帶的是靳將軍的將令——那個撒豆成兵，無所不能，從無敗績的閻王將軍的命令！他堅定的告訴他們，我大漢的第一神將，會帶著援軍前來救關(guān)，如同那永不倒的“靳”字大纛一樣，死守屏水關(guān)，扎根漢土，驅(qū)除戎賊，我軍必勝，我大漢必勝！

    將有必死之心，兵無偷生之念。

    戰(zhàn)場勝敗皆源一“氣”字，氣勢當(dāng)先，此消彼長，不可長盈，也不會永虧。而三軍齊心可奪戰(zhàn)場之“氣”，靳左一人可奪三軍之“心”。

    裴木殷此言，如一記強心針，借著靳左之名，振奮了守城軍的士氣。頓時城墻殺伐聲一片，手起刀落，血濺三尺，不僅將爬上城頭的西戎兵各個殺落，還扔下滾木礌石，將云梯攔腰砸斷，將不斷往上攀爬的西戎兵不斷砸死在城墻之下。

    裴木殷扶正了大纛，她見所有的士卒輪番砍殺在女墻垛口，人員密集，儼然撐起了一道肉墻，與西戎人當(dāng)面搏殺。死去的尸首還來不及拖走，轉(zhuǎn)眼就被新補上來的士兵踩在了腳下，有些傷兵即便沒死，也因為無法得到第一時間的搶治，就那樣活生生得袍澤被踩死當(dāng)場。

    這樣下去般守城軍的力氣一定會用竭，為西戎人源源不斷的發(fā)動一波又一波的進攻，根本撐不了多久，雖然不知道靳左在哪兒，但她大概能猜得到一點，步戎衣秦戰(zhàn)皆不在，騎兵營空了一半多，那支最精銳的部隊?wèi){空消失，她料定靳左有火中取栗的妙招，所以剛才她才敢這么假傳“將令”。

    扭頭往后一看，她看見城墻后跟處擺放著一些器械，仔細(xì)一辨認(rèn)，原來是好十幾輛的投石機。

    投石機是本攻城器械，因為古人的思維似乎非常定式，認(rèn)為這攻城器械自然是攻城時候大放異彩，所以現(xiàn)在是守城戰(zhàn)役，如何用的上？

    那些石彈緊俏，不如充作垛口砸人的礌石來的要緊，正因為如此，那一排殺傷力巨大的投石機，就白白空在那邊。不懂變通的思維模式，就如此無視了這么具有殺傷力的器械，寧愿等西戎人爬上來了肉搏砍殺，也不愿在遠(yuǎn)處就扔出一道防線，叫他們連爬云梯的機會都沒有。

    裴木殷朝著底下大喊一聲：“胖子，把廂兵營的士兵都叫上來，快！”

    從后頭上城墻，需要繞行箭樓之內(nèi)的石梯一路奔來，裴木殷等得望穿秋水，在這殺聲震天，砍頭跟切菜的檔口，她覺得每一秒，都如千年一般難熬。好不容易盼來了胖子幾個，她立馬拽著他們跑向投石機。

    這是架人力投石機，成三角立體，穩(wěn)穩(wěn)扎在四方底盤上，后方是放置石彈的石槽柄，柄后連著幾條麻繩，非常簡易，自然也容易操作。裴木殷看了一眼，便和胖子說道：“四人一組，一人放置彈丸，以全力固定石槽，另三人于前方拉繩借力，快”

    這是最好的人力分配，多一個人則無用，少一個人則投石機不起作用，呂千金當(dāng)即應(yīng)下，同身后的廂兵士卒交代，沒有人有異議，皆唯命是從。

    裴木殷身量雖小，可憑著那一股臨陣不亂的冷靜和有條不紊的任務(wù)下達，眾人早視其為千夫長，赫赫揚名的“裴將軍”，她也稱的上另一種意義的“無冕之王”。

    且看胖子一人壓著石槽柄，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不斷向前面四個人喊道：“往后，往后，再拉緊，用力”

    待胖子力到極限，憋的臉紅脖子粗，從喉頭擠出一個字：“放”

    即可松手，橫桿猛一翹，石槽里的石塊借力飛空而起，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千鈞力道，想著城墻外三十米開外的西戎賊兵下去，慘叫聲頓起，顯然擊中一個賊兵顱首，牽連周邊幾個，全摔在了地上。

    這廂如受到了鼓舞，胖子加快了投石進程，一時間，城墻上石塊齊飛，如一道鋪天蓋地的攻擊網(wǎng)，將西戎士兵堵截在了城下……

    在遠(yuǎn)離城墻三箭之地的巢車上，站著正督戰(zhàn)的西戎將領(lǐng)，他見城池久攻不下，不由面露焦色，他負(fù)在身后的手漸漸攥緊，他不由咬牙切齒，這次舉巢來攻也屬無奈之舉，漢人只死守，拒開城門決一死戰(zhàn)，連那粉頭將軍也沒敢露頭，他，他這是準(zhǔn)備用攻城，來消耗我方有生力量軍么？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想來，他渾然警覺，扭頭看去，見一斥候小兵騎馬飛奔而來，渾身浴血，面色蒼白。他的心隨著小兵的喊聲驟然縮緊，如刺寒冰。

    “報！武將軍，漢人五千鐵騎劫我軍大營，琛王請你速回兵救援！”

    “靳左豎子，卑鄙無恥，躲我軍鋒芒，竟然偷襲后方！琛王何在？”大將猛一拍巢車沿壁，下頭小兵見勢，便迅速將他降了下來，他快步走出車臺，霍然上前，拎起斥候小兵的衣領(lǐng)，怒目相視。

    “還陷在營地，屬下特來報信，請將軍速速收兵回救琛王！”

    “可是有詐？”

    “怎——”

    小兵話音未落，極目遠(yuǎn)眺之處一支高空信號鳴鏑直沖云霄，驚落空飛的雁鳥，這是西戎人的求救箭矢！

    “??！欺我太甚，粉頭將軍，我要與你一決雌雄，來人，鳴金收兵，回救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