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掩面哭泣，哭聲悲慟如白日鬼哭，令人頭皮發(fā)麻。

    他哭了兩聲，忽然抬起頭，看著陳宴的眼睛，高聲道：

    “只要找到當年的遺址！就能看到血肉飛升的盡頭！那是人類作為碳基生命的最終形態(tài)！是逃脫末日必不可少的權(quán)柄之一！

    現(xiàn)在有人正在尋找那權(quán)柄的路上了！如果被他先找到，一切就都完了！”

    他忽然朝陳宴撲了過去，陳宴用盡了此生最大的力氣才沒有對著他腦袋開槍，他因此得以把話說完：

    “苗水生！他和他的兄弟馬上就要接近一切的真相了！那是原本屬于你的真相！陳宴！去把真相搶回來！”

    “STR-165極光星云！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他話音落下，忽然白眼一翻，躺倒在地沒了動靜。

    陳宴使勁緩了一下，才緩過勁來，蹲在地上對著烏鴉的臉就是幾巴掌抽過去。

    通感告訴陳宴，烏鴉身體里的喜鵲已經(jīng)消失了——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而去，總之就是離開了。

    烏鴉吃痛醒轉(zhuǎn)，看著陳宴，本想發(fā)怒，可又一下子反應過來剛剛發(fā)生了什么，于是恐懼涌上心頭，一時之間什么話都說不出口了。

    沉默把時間拉得很長，直到一個快速的腳步聲將其打破。

    奇怪的客人去而復返，回到火光能夠照射到的范圍，并帶回來一個糟糕的消息：

    “樓頂?shù)牟Ａ耐饷娼Y(jié)冰了，但沒碎，應該是被海水覆蓋了的緣故?！?br/>
    陳宴著實緩了一下，才理解這個令人無法接受的消息：

    “大樓被海水淹了？！”

    機械蜂巢下面幾個區(qū)域原本就在海平面之下，電力中斷導致整個機械蜂巢下沉也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事，B區(qū)被淹沒的可能性好像也不是沒有？！

    “等等！”

    喜鵲留下的信息讓陳宴陷入了不可避免的困惑，這樣的困惑影響著他的精神，讓他一時之間無法對眼前的情況做出準確的判斷。

    好在這樣異常的情緒很快因奇怪客人帶來的消息而結(jié)束了。

    “不可能?！?br/>
    當初冒牌貨建這座樓的時候資金尚且不算充足，找的施工隊也很尋常，這間大樓根本就沒什么密封性，如果整棟樓都被海水淹了，怎么可能僅僅只是腳下有略微的潮濕而已呢？

    陳宴篤定道：

    “大樓不會被淹，可能是其他的情況?！?br/>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腳下忽然傳來濕冷的感覺，低頭一看，只見地面上的海水不知何時竟漫過了腳踝。

    陳宴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看向大門的方向，不知道公司并不結(jié)實的玻璃門為什么現(xiàn)在還沒因為結(jié)冰而破裂。

    幾人商量之后，打開各自手機的手電筒，陳宴從碎紙機里取出最后兩塊壓縮紙塊，拿起已經(jīng)熄滅了的垃圾桶，將其中的灰燼倒出來，托馬斯·吉爾伯特攙扶著烏鴉，奇怪的客人走在最前面，四人就這么上了二樓。

    大廳里的海水漲的很快，在陳宴踏上二樓的時候，海水已經(jīng)幾乎將一樓淹沒，他用手電筒往回照，隱隱約約看到冰冷但并不透明的海水中似乎有陰影在搖晃，他認為這只是自己精神壓力過大的結(jié)果，于是再次用手機的手電筒照過去，渾濁海水中的陰影果然消失了。

    眾人沒有在二樓進行停留，在從公司的零食柜里拿走剩下的零食之后，他們來到公司三樓，進入陳宴的董事長辦公室。

    陳宴將門反鎖，托馬斯·吉爾伯特將臉色慘白的烏鴉放在陳宴平時休息用的沙發(fā)上，奇怪的客人則再次“不識相”的對沙發(fā)上半死不活的烏鴉說道：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行動能力，應當把休息的機會留給稍作休息就能恢復的我，這樣我們生存下去的幾率才會更高?！?br/>
    烏鴉癱在沙發(fā)上破口大罵道：

    “去XX的！”

    奇怪的客人并不在意，反而說道：

    “你最好不要這樣浪費體力，在這種復雜環(huán)境活下去的幾率才會更高?！?br/>
    烏鴉沒了力氣，不再說話。

    陳宴來到窗邊，只見窗戶外面一片漆黑，無法看到街道上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樣的場景，好消息是，在他將手機貼在玻璃上的時候，手電筒照亮的地方明顯沒有海水的存在——這至少說明海水尚未淹到三樓——這意味著在這個不算密閉的環(huán)境里，他們尚且還有足夠的氧氣供給燃燒。

    陳宴從書柜里冒牌貨當初買回來茫茫多用來當作裝飾的書，撕掉封皮扔進垃圾桶里，用托馬斯·吉爾伯特的打火機將其點燃，才終于感覺到了一絲暖意。

    陳宴看著火光，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了一個困境——他無法對在場的所有人保持信任。

    他不知道喜鵲是否已經(jīng)離開，更不知道南無量子糾纏佛是不是還存在于自己的身體里，如果他能夠確定這一切，就能夠判斷自己是否能夠使用量子分身，去網(wǎng)絡(luò)里查看戴斯島現(xiàn)在的情況——像【阿帕卡樂普斯】這種級別的臺風，帝國本土對其的觀測和相應的報道應該是鋪天蓋地的才對。

    沒辦法使用量子分身，手機也沒有信號，機械蜂巢電力系統(tǒng)出了問題導致電腦打不開……陳宴心中一時之間升起走投無路的感覺，這種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強烈。

    “【耐心等待下去】會使我們的存活幾率達到最大?！?br/>
    奇怪的客人說道：

    “在天亮之后，你們必須給我做智械改造才行。”

    陳宴看著他，在短暫的沉默過后，應允道：

    “我會給你做改造，但我想要得到你的善意?！?br/>
    奇怪的客人回應道：

    “那是什么?！?br/>
    大數(shù)據(jù)庫里并沒有這種東西……甚至連類似的東西都沒有。

    陳宴解釋道：

    “所謂【善意】，是一定程度上的相互信任，基于相互信任的合作和互相幫助。”

    奇怪的客人低頭思索片刻，發(fā)現(xiàn)竟然沒有任何一個函數(shù)公式能夠計算出【善意】的估值。

    于是他強行對這一“新名詞”進行了理解，并問陳宴：

    “你憑什么收獲我的善意呢？”

    陳宴說道：

    “我會先表達我的善意——我會給你一塊這世上最強的物質(zhì)載體芯片?！?br/>
    足以承載這種東西的，恐怕只有圖靈芯片了。

    奇怪的客人沒有說話，他心動了，因為他明確知道圖靈芯片是什么——圖靈芯片代表著如今世界上民用芯片的最頂級構(gòu)架，擁有最齊全的算法庫，以及人類歷史上最偉大財團威廉·亞當斯集團的頂級研究院對其進行算法和代碼優(yōu)化。

    如果能擁有這樣一顆芯片，即便芯片本身的制程不夠，他也能通過芯片實現(xiàn)自己的一些目標。

    “那么，陳宴，如果你能做到，你就收獲了我的善意。”

    陳宴雖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并不知道這樣的決定是否正確。

    他大概知道它是什么，但又不完全知道——他知道它是【自然而生的數(shù)據(jù)生命】，但并不知道它具體是怎么誕生的，如今又到底擁有什么樣的意識形態(tài)，更不知道它到底想做什么——它去竊取物流中心的大數(shù)據(jù)庫，姑且可以認為是想要鍛煉自己的算法和數(shù)據(jù)模型結(jié)構(gòu)，但為什么要來做智械改造呢？它明明可以自由的生存在網(wǎng)絡(luò)世界，為什么還要將自己上載到腦機人的軀體中，為自己加上一道枷鎖呢？

    它……也或者說是“他”，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

    奇怪的客人接著說道：

    “作為對你展示善意的回報，我跟你講一個故事。”

    陳宴完全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

    陳宴短暫的思考中，奇怪的客人已經(jīng)開口了：

    “從前有很多群很厲害的人，那些很多群厲害的人并不出生在同一時間，但大概都出生在同一地點?！?br/>
    “他們生存，他們成長，他們做研究，他們得到結(jié)果。”

    “他們?nèi)〉昧朔浅柡Φ某删汀！?br/>
    奇怪的客人明顯十分不擅長講故事，他的講述在一開始的時候幾乎語無倫次。

    可他越講越好，越講越流暢，直到幾句話之后，已經(jīng)完全通俗易懂。

    “他們和他們的后代建立了龐大的文明——并不亞于我們所在這個時代的文明，他們擁有了比我們還強的科技——比星鏈殖民地所發(fā)現(xiàn)的科技都要強得多的科技。

    他們?nèi)ネ呛又猓宰陨砦拿鞯纳裨拏髡f命名著整個宇宙的無數(shù)星辰。

    他們繁育無數(shù)，甚至超脫了生命本身為他們設(shè)下的桎梏，迎來了真正的種族大爆發(fā)。

    他們建立了龐大的文明，其文明亞種也不計其數(shù)。

    他們的思維早就超脫了物質(zhì)本身，開始向內(nèi)心尋求【真我】。

    這一追尋過程持續(xù)了不知多少歲月，在龐大的星河帝國進入第一百個千年時，他們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他們并未擁有【真我】，一切都可能只是一場模擬。

    他們悲觀的認為，自己其實是被圈養(yǎng)的。

    他們試圖尋找【真相】?！?br/>
    他忽然蹦出一句非常不合時宜的話：

    “按照人類的話說，人一旦把自己和所謂【真相】掛上了勾，這輩子就完球了?！?br/>
    陳宴張嘴想要提醒他，但最終還是放棄，讓他就那么說下去。

    “在尋找【真相】的途中，他們另有收獲，于是分歧誕生了——連時光都無法孕育出的分歧在他們之中誕生了，于是精神派系林立，彼此之間誰都不服誰。

    愈演愈烈的精神沖突最終誕生了戰(zhàn)爭，戰(zhàn)爭摧毀了文明，整個宇宙重歸蠻荒。

    戰(zhàn)爭讓人類文明龜縮在宇宙的角落里，唯一保存有文明遺址的是他們的發(fā)源地，可發(fā)源地此時也已經(jīng)千瘡百孔，科技鏈缺失，無論如何回不到當初的盛景了?！?br/>
    說到這里，他閉上了嘴。

    陳宴呆呆的看著他，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張嘴，便不可思議的追問道：

    “然后呢？”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應道：

    “什么然后？故事到這里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陳宴滿臉都是“你他媽唬我”的表情，但斥責和討價還價的話卻是怎么都說不出口。

    奇怪的客人認真的說：

    “這是我在誕生時聽到的故事，是我的母親告訴我的，所以非常珍貴?！?br/>
    母親……

    陳宴忍不住開口道：

    “冒昧問一下……你母親……是哪位？”

    奇怪的客人認真道：

    “說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母親是誰。”

    陳宴不想再跟他說話了。

    陳宴給燃燒的垃圾桶中填了幾本書，好在這些書的質(zhì)量實在是不錯，紙張厚實，十分耐燒。

    幾人商量好誰來守夜，而后開始了輪流的休息。

    無論如何，都要頂?shù)嚼杳鞑判小?br/>
    ……

    ……

    此時此刻。

    愿望坐著救生船靠岸的時候，只看到整個碼頭黑乎乎一片，已經(jīng)有一半折進水里的停泊板上幾乎被看起來像是藤壺一樣的東西爬滿了，當她靠近它們的時候，它們在黑暗里齊刷刷的睜開了眼，用那散發(fā)著微弱綠色熒光的渾濁眼珠子跟著她的位置移動。

    愿望被那東西盯著，感覺渾身發(fā)怵，可現(xiàn)在老船長已經(jīng)和他的船一起沉入海底，乘坐著救生船來到岸邊的她暫時只能依靠自己。

    ‘真是麻煩……不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什么，換個位置上岸好了?！?br/>
    愿望從救生船上站起來，心中理所當然的一步踏向水面——

    “噗通！”

    行走在水面上的能力失效了！愿望墜入水中！

    她根本沒游過泳，即便在靠近救生船的位置也無法立刻上船，在水中拼命撲騰了將近十秒鐘，才終于抓住了救生船旁邊的纜繩，在感覺腳趾仿佛被什么東西撕咬時離開水面上了船。

    愿望翻身上船之后立刻扭回頭看，只見她離開水面的位置已經(jīng)“沸騰”了——有無數(shù)魚一般的東西在水中翻涌，看起來就像是水面在沸騰——只要遲上一步，她就要成為他們的口糧了！

    愿望臉色難看極了，哆哆嗦嗦站起身來，想到了一個十分糟糕的情況，于是站在原地，嘗試向天上跳。

    “嘿！”

    她只跳起來不到二十厘米，就一屁股摔在船上，差點再次掉進水中。

    ‘完了！這是什么鬼地方？！’

    愿望終于確定，自己的能力在這里完全失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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