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糊涂的在無字天書中過了二十年,在如意看來不過彈指一揮間,可對于遠在花果山的孫悟空來說,是不是會覺得,自己這個師姐,也太薄情寡義了呢。
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如意下意識的想起那個幻境。直到現在,她仍然覺得,當時的所見所感,真實的仿佛身臨其境。
如意想,悟空見了她,第一句是不是說,你這么久都不來看我,好沒良心。
如意又想,也許他會說,既然來了,就在花果山住些日子吧。
如意還想,或許他說的是,你就留在花果山陪我,可好?
如意想了很多,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她所想的一切,都已經有人替她做了。
當如意踩在云頭,遠遠的看見那個荷衣少女巧笑嫣然,陪在孫悟空身邊時,瞬間失去了笑容。
比起心底里一絲莫名的酸澀,如意此刻更是一股心頭火直竄上來,不為別的,只因那女子的樣貌神態(tài),衣著打扮,都與自己一般無二,像足了十成十。
何方妖怪,竟然頂著她的皮相,在花果山行騙!
此刻的如意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孫悟空面前那位仙氣盈盈的老者,一身絕不屬于凡間散仙的神光異彩。
她眼里只看的見,孫悟空一身華彩絕艷的披掛,一腳踏在虎皮石座上,順手抖一抖赭黃披風,側著身子跟那酷似自己的少女說著什么。記憶中總是愛調皮嬉笑的他,少了那些青澀。他看著那女子說話時,眼神是如意從沒有見過的溫柔。
身在局外卻仿佛置身局中,孫悟空明明沒有看著自己,可如意卻覺得,心有一點亂了。
若不是那女子有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容顏舉止,或許如意會悄悄的轉身離開,等自己的心情平靜了,再來花果山。而此情此景,如意只想要知道,這妖怪此為,目的何在!
散了祥云,借一個挪形轉神之法,不過眨眼間,如意就出現在花果山上。
只是她還來不及說半分話語,就聽到孫悟空那一句,“如意,天庭也得承認我是齊天大圣了,你就跟我上去享福吧。”
孫悟空的小動作,如意最熟悉不過,一看他有召出筋斗云的征兆,驟然心慌的如意脫口喊道,“悟空!”
幾乎要架起云頭離開的孫悟空,因這喊聲渾身一僵,繼而慢慢轉過頭,在看到如意后,愣愣的有些難以置信。
他沒有像在方寸山時一樣,只要看見自己,就會興高采烈的湊到身邊,笑嘻嘻的喚著“師姐”,而是就那么怔怔的站著,因著他身邊跟自己模樣相同的妖怪,而遲疑。
這一點認知,讓如意有些難過,下意識的抿起緋色的唇。
“你是何人?”孫悟空身邊的女子淡淡的問道。
那語氣,那神態(tài),若不是如意明知道她是假的,幾乎要以為,自己看著的,是鏡中的自己。
她這種堂而皇之的態(tài)度,仿佛如意才是那個假冒的。
如意冷了目光,“你為何冒充我?”
雖然以如意的道行,看得出來這妖怪的修為不如自己,可她身上的神力卻不容小覷,也正是這股神力遮擋,讓如意怎么也看不透那妖怪的真身。
就是如意想制服她,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師姐?”
孫悟空看向如意,喃喃自語的聲音低如蚊吶,卻在如意的耳中無比清晰。
可下一瞬,他又回頭看著身邊的女子,也叫了一聲,“師姐?”
兩聲“師姐”,語氣一模一樣,如意心里卻升起了一絲委屈。
看起來,這妖精冒充她留在這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在悟空心里,對這個假如意也必定有了相當的信任和熟悉。
如意心里沒來由的一陣急躁。
她哪里知道,這假如意自出現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年了。
“這……大圣,怎么會有兩位仙子?”
而此時一旁傳來的詢問,卻讓如意才注意到這位鶴衣道服的老仙。
不著痕跡的打量了對方一眼,如意帶著七分篤定的開口問道,“你是太白金星?”
“小仙正是?!碧捉鹦呛軙囱凵?,盡管孫悟空還未正式受封,他也會開口稱一聲大圣,那么對于眼前這個明顯不好惹的女子,他更是自動自發(fā)的放低了姿態(tài)。
如意皺起了眉頭,相比起那個雖不知是什么妖怪,卻看起來對悟空并無惡意的假如意來說,眼前這個看似和氣好欺,背后卻代表了一個龐然大物的太白金星,更值得如意審視,“你來這里做什么?”
對于天庭,如意總是抱著七分天然的警惕。
不管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太白金星是不會隨意得罪任何一個的,“陛下降旨,宣大王上天,官封齊天大圣,小仙特來宣旨。”
齊天大圣?
如意雖從未上過天庭,師父卻多少教過她一些常識,她可從來沒聽過有齊天大圣這個官位的。
捏出這么一個官位,這些神仙在打什么主意?
“悟空,你要去做這齊天大圣?”如意心里不免有些擔憂。
“這位道友,我不知你為何要冒充我,不過,悟空的事情,我覺得,不需要你來過問。”那假如意以正主的姿態(tài)抓著孫悟空的手,怡然自若的說道。
眸光一冷,如意攥緊了手指,卻又慢慢張開。如意知道,現在她不能動手,她與這妖怪不論外形舉止神態(tài),都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更遑論現在連衣著都是一模一樣,要是貿然動手攪在一起,恐怕除了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誰是誰了。
到時候混亂起來,還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子。再說,這里是花果山,孫悟空心心念念求道成仙,不都為了這里嗎,她哪里下得了手。
不能動法,如意只能對呆在一旁的孫悟空說道,“悟空,別去,你還記不記得,你說最自在的,就是在這洞天之地稱王,何必去做什么天庭的齊天大圣呢。”
孫悟空聽這一句,手微微一顫,似是更信了如意一分,“師姐……”
“悟空……”那假如意卻哀聲看著孫悟空道,“你愿意做齊天大圣,還是做美猴王,在我眼中從來都一樣,還記得嗎,師父說過,萬物自有緣法,莫忘初心?!?br/>
“大膽!”如意終于忍不住了,厲聲喝道,“你竟敢擅自盜用師父的話!”
在如意心中,敬祖師如生父一般,聽到假如意拿這話來作說辭,怎能不怒。
假如意卻笑了,看著如意生氣,卻好像在看小兒頑劣的把戲,“正因為是師父告誡的,我才希望悟空明白,不要被假象迷惑了心智?!?br/>
“你!”如意真急了,“你敢隨我回去見師父嗎!”只要調離開花果山,不再束手束腳,如意就不信收拾不了她。
假如意淡然一笑,“如何不敢!”
“別說了!”一直左右環(huán)顧,苦無辦法只能抓耳撓腮的孫悟空突然大喝一聲,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急惱,還夾雜著些許慌亂。
如意要是回了方寸山,還能回來嗎?
孫悟空想起那個讓他空歡喜的夢,想起他離開方寸山的那一天,祖師那明明白白要留下如意的態(tài)度。如意要是回去了,祖師肯定不會再讓她來了。
他才不要讓如意離開!
如意都已經答應他了,留在花果山陪他。
這些日子以來,陪在他身邊的人,一顰一笑都熟悉的幾乎要刻在骨子里,根本不似作偽。而今日來到這里的人,一舉一動也真實的幾乎烙印在他心里,絕然不像冒名。他現在根本看不出來,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可是,孫悟空的記憶里,如意從來不會反對他的任何決定,如意總是向著他的。
如意是不會舍得離開他的。
這些都是孫悟空心里一直告訴自己的,從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