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天塌了下來,方艷也得每天晚上回宮,不然天知道程月兒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更何況這次大理寺把京兆府的人調(diào)走了一半,而周鑫又帶走了剩下的一半,京兆府無人可用,且又防衛(wèi)空虛。
方艷干脆直接回了宮。這還是她近三個月里頭一次在天黑之前回到宮里。
說起來有些可笑,只有在這種朝中發(fā)生了大事人人自危的時候,才沒有人盯著她的一言一行,讓她能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無論怎么講,方艷這輩子的出生條件都是無可置疑的優(yōu)越,她應(yīng)該是世界上最惹人嫉妒,最讓人羨慕的那個人,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這輩子走的遠遠比上輩子要累的多。
她沒有乘攆,現(xiàn)在正是殘陽如血的黃昏,金紅色的陽光照耀在朱紅色的斑駁宮墻上,方艷透過陽光看到自己的睫毛也仿佛是金色的,壯麗極了。
這條路正好能看到半角天空,有了這半角天空,陽光才穿透高大的宮墻降落到這里。
方艷忍不住想,如果她沒有走出皇宮,那她就沒有機會走這條路。
如果方成乾死了,那她會被允許繼續(xù)走這條路嗎?
她固然通過宗教建立了聲望,可宗教一向是依附著權(quán)力的,下一個皇帝不管是方世平還是方世安可都不會是方成乾那樣虔誠的信徒了。
哪怕是,她也不喜歡讓自己的命運攥在別人手心里。方成乾去世之后,大家最后還是要見血的。
她眨眨眼,順著這條路往鳳宮走去。
程月兒早就在她走過最靠外的一道門時就知道了她的行程。層層通傳的太監(jiān)宮女隨時都在告訴她女兒的位置。
小廚房里早就煲了湯,做了精致的小點心,正好是吃晚飯的時候。
方世安也在這里。
方世平、方世安,這是兩個好名字,乍一看有些平凡,放在一起卻化腐朽為神奇,明明白白是個有大氣魄的人才取得出來這名字的。
和這兩個名字比起來,方艷的名字就顯得有些俗氣,但好在方艷喜歡,而且也不是誰都知道她的真名,她一向是被人稱為清平公主的。哪怕是當(dāng)初參加科舉,她用的名字也不是方艷,而是程清平。
方世安今年才不到十四歲,還在上學(xué),程月兒像是把她寄托于方艷卻得不到的情感全傾注在了方世安的身上,她看方世安看得太緊。
不像方艷從程月兒肚子里爬出來時,其實就已經(jīng)有了完整的人格,因此得以在程月兒這慈母懷中長出一個剛強的性格,方世安在程月兒的過度關(guān)心下無可奈何的太過于文靜。
看到許久沒見的親姐姐,方世安無疑是開心的,可是他也就只是坐在那里,輕輕叫一聲皇姐。
方艷不怎么懂的應(yīng)付像方世安這種年齡的小男生,也不怎么喜歡應(yīng)付。簡單的問了幾句最近學(xué)業(yè)如何?身體如何?就再也聊不下去了。
可是因為程月兒還在看著他們,方艷就繼續(xù)東拉西扯的說些有的沒的。最后絞盡腦汁她終于想到些有意思的,開始掐頭去尾給方世安講李大曾經(jīng)給她講過的一些神兵利器的故事,想著這些刀刀劍劍的,小孩子們大概會喜歡。
結(jié)果方世安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禮貌地表示他該睡覺了。
程月兒差手下的宮女送方世安回宮,笑意盈盈道:“你們相處的不錯我就放心了?!?br/>
方艷做一個鬼臉道:“他長得太快了,感覺最少又高了四五寸。”
“這個年齡的都是這樣的,你當(dāng)時也是這樣子,竄得飛快,要不是你當(dāng)時不好好睡覺,我覺得你能比現(xiàn)在還高點兒。不過女孩子要那么高也沒用,現(xiàn)在就剛剛好。”
方艷嘖了一聲,有些想不起來她十三四的時候了,當(dāng)時她應(yīng)該還在讀書外加努力討好方成乾以參見科舉來著。
母女倆又閑談一會兒,程月兒猶猶豫豫終于到了正題。
“我聽到有傳言——”
方艷沒放在心上,挑挑揀揀的拿筷子挑苦瓜炒肉里的肉吃。宮里把苦瓜炒肉叫碧玉浮生,但是那其實就是一道苦瓜炒肉而已。秉持著簡潔樸實的風(fēng)格,方艷堅決叫它苦瓜炒肉。
她漫不經(jīng)心道:“什么?趙昌平的事嗎?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
“不是、不是。”程月兒連忙否定道。
她坐得靠過來點,小心道:“是狄人的事兒,我聽說狄人的三王子想要求親?”
方艷抬起頭,往旁邊的程月兒看過去。
程月兒是她的生身母親,出于對這個時代封建禮教的表面尊敬,她不常直視她,可是她真的很好奇究竟她是怎么知道的這件事。
程月兒焦急地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方艷放下筷子,慢吞吞道:“這事兒不可能成的,你不用擔(dān)心,我朝將盡四五十年沒有和外族和親了,何況父皇也不可能允許的。”
事實上,這件事看似對方艷威脅很大,但也只是看似而已。一旦出嫁,她就得遵循三從四德,再也沒有可能繼續(xù)在官場中有所作為了。如果嫁給外族,更是相當(dāng)于政治生命和生理意義上的雙重自殺。狄人的居住地環(huán)境惡劣,而且到了狄人的地盤,她有在尊崇的身份,也只能任由對方擺布而無可奈何。
問題是,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得到批準(zhǔn)。
劉建安有一定的權(quán)力可以批閱奏折,但是涉及到方艷的親事,劉建安的批紅可沒有用,必須得方成乾親自準(zhǔn)許。
但是方成乾居住在鹿隱山上,鹿隱山只有道士。那些道士一步都不出鹿隱山,所有奏折都在山下交付給那些道士送往山上。
得益于一直以來的裝神弄鬼,方艷在道士們之間的影響力不小,她完全可以讓方成乾看不到那份要求方艷和親的折子。
而且哪怕劉建安有幸見到方成乾一面,方艷早就拜入道教,斷絕俗事,宣稱永不成親。
最起碼方成乾還活著的時候,這事不可能得到批準(zhǔn),而方成乾死了,這事就更不可能。
方艷沒有提在鹿隱山山下攔下折子那一茬兒,只是提醒程月兒她是個女道,不成親的。
程月兒心煩意亂道:“我記得,可是你不是說你父皇——”
她又想起什么,道:“我想去見你父皇。”
宮中的女人是不能隨便出宮的,就算程月兒是皇后也不行。而方成乾又拒不回宮。上次新年祭天之后,方成乾和程月兒再也沒見過面。
從劉素珍的說法來看,這甚至很可能是程月兒最后一次見到方成乾。
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方艷鄭重道:“我會安排的?!?br/>
她保證一定會讓程月兒見到方成乾最后一面,哪怕方成乾不同意,她也會讓程月兒見到方成乾的。
劉素珍的醫(yī)術(shù)之高超是她深信的,他說方成乾不戒丹藥,死期就在這些日子,她信。
“不只是我?!背淘聝旱?,“還有劉妹妹?!?br/>
劉貴妃?方艷有些愕然,可是仔細想了想一下子明白過來。
“劉貴妃和你說的狄人三王子的事嗎?”
皇帝常年不在宮里,又沒有太后,皇后和貴妃其實也爭斗不起來,反正程月兒和劉貴妃的關(guān)系在方艷印象里就很親近。
“是啊,你都說這不是大事兒就別管了。我要和你劉姨一起去見你父皇?!?br/>
方艷深吸一口氣,很有些不情愿。
劉貴妃可不是什么好打發(fā)的人。如果用前世宮斗小說里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的話,程月兒就是那個死的很快的傻白甜而劉貴妃就是那個活到最后的陰險狡詐大反派。
“你去安排?!背淘聝褐婪狡G有些不愿意,她既不愿意駁回劉貴妃的要求,也不想和方艷爭吵,扔下一句話就走了,她知道怎么對付自己女兒。
“我現(xiàn)在就去劉妹妹宮里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后天我們就去山上見你父皇。”
方艷眼睜睜看著幾個宮女小跑著追上程月兒急忙慌張的步伐,長嘆一口氣。
“我也沒說不讓她去呀?!?br/>
天色已晚,但是還沒到九點,方成乾應(yīng)該還沒睡,但是他日程有早課晚課,現(xiàn)在去打擾了他也沒什么好果子吃,大晚上的,鹿隱山也不怎么近,方艷看看天色,去偏殿睡覺。
倒也不是說她沒有自己的宮殿,但是她睡在鳳宮偏殿的時間比睡在自己宮殿的時間長多了,偏殿自然布置的更適合居住。
再說了,皇帝不在宮里,現(xiàn)在最大的是皇后程月兒,而程月兒早就不管她了,也沒人來約束她。
就算是程月兒,偶爾她和劉貴妃玩的時間長了,其實也不會鳳宮睡的,這么大一個皇宮大晚上的從這個宮殿走到那個宮殿,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