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朋友的車，謝慶收決心在外面流浪一段時(shí)日。

    估摸著父親不在家，他匆忙回家，收拾了幾件衣服。被母親撞見了，他含糊其辭：“我跟朋友去港城打工，人家招人招得急，我趕緊走?！?br/>
    “這么突然？”馮玉珍說道：“這都半下午了，明天走不行嗎？”

    “明天就沒車了。媽，等你跟謝沖和他媽媽說一聲，我就不跟他們告別了?！?br/>
    雖說有那個(gè)“轉(zhuǎn)世”的嬰兒相伴左右，但馮玉珍還是感覺兒子離開得太倉促了，她想給兒子做碗面吃，可是兒子趕車，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在外頭注意安全！經(jīng)常打個(gè)電話！”馮玉珍沖著兒子的背影喊了一聲，但是兒子并沒有回應(yīng)她。

    彷佛跑得越快，內(nèi)心的罪惡感就會減少一些。跑路的過程中遇見了幾位鄰居，鄰居驚訝他怎么突然變成了短跑運(yùn)動員，他也來不及解釋。直到在街口遇見了父親，他才來了一個(gè)急剎車。

    “爸……”

    謝宏軒不理他，依舊背著手，慢慢走。他的腰彎得越來越厲害了，就連背影都帶著一股隱忍的怒氣。

    “爸……”

    謝宏軒還是沒吱聲。但是他突然趔趄了一下，幸虧扶著墻，才沒有摔倒。

    謝慶收把手里的包一扔，一個(gè)箭步?jīng)_了過去，扶住了父親。但是，謝宏軒不僅一把推開了他，還沖著兒子的膝蓋踢了一腳。

    正在門口擇芹菜的郭愛云、在打掃門口的華愛國，齊刷刷地注視著這對父子。謝老爺子的身手，原來就這么好嗎？

    謝慶收捂住膝蓋，從牙縫里擠出來一聲“爸”。謝宏軒暴躁地說道：“我沒你這個(gè)兒子，你給我滾出去！”

    這會兒謝慶收不肯走了，他知道自己做錯(cuò)了，他最擔(dān)心的是父親會因此而病倒。他萬分懊悔，踟躕著，說道：“我沒收人家的錢！我也阻止他了，不讓他繼續(xù)騙人了?！?br/>
    “騙人？！你知道那是騙人，你還屁顛屁顛地跟著去？我就這么教你的？錢沒了，志氣也丟了？！”

    “爸，我知道那是騙人的，所以，我沒要他的錢，我還把他給訓(xùn)了一頓！”

    “沒要錢？沒要錢你跟著去了兩趟？！如果不是看見我了，你恐怕還會繼續(xù)跟你的狐朋狗友廝混在一起吧？！你不是知道錯(cuò)了，只是害怕我而已。”

    謝慶收辯解道：“不是的，爸，我也很矛盾……”

    啪！

    謝宏軒左腳離地，右腳飛踹，謝慶收勉強(qiáng)躲開，可謝宏軒撲了個(gè)空，跌倒在地。華愛國把掃帚一扔，連忙攙扶起了老爺子。謝宏軒經(jīng)常跟他們科普，家里有老人的話，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老人摔一跤，那可不得了。

    那么小心的謝宏軒卻摔了一跤，而且，一看就摔得不輕。

    華愛國勸道：“叔，有話好好說，千萬別生氣?！?br/>
    “你問問這個(gè)畜生，都做什么好事了，我能不生氣？！”

    畜生……

    華愛國第一次從溫文爾雅的謝大夫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他把眼睛瞪成了銅鈴。

    “愛國，你去我家，跟你嬸子說一聲，把這個(gè)畜生的東西全給我扔出去！再也不讓他進(jìn)來了！”

    “叔，真的，有話好好說……”

    “沒法好好說?！敝x宏軒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嘴也不聽使喚了：“再看他一眼，我就減壽一年。”

    看來謝慶收犯了很嚴(yán)重的錯(cuò)誤。華愛國轉(zhuǎn)而勸他：“二哥，快認(rèn)個(gè)錯(cuò)，不要再惹你爸傷心了。年紀(jì)大了，生氣太傷身了。”

    要是認(rèn)錯(cuò)有用的話，謝宏軒就不會這么生氣了。謝慶收對父親的態(tài)度感到絕望，同時(shí)也知道自己罪不可恕，他撿起了地上的包，無力地說道：“我自己滾出去，不再礙你的眼了。”

    “呵！這是你說的！闖了禍，就知道跑，從來都不反省錯(cuò)在哪兒了……我也累了，你快滾吧！我沒教好你，也沒資格做你爹！”

    謝宏軒捂著胸口，痛心疾首。華愛國滿心希望謝慶收能說幾句軟話，但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家，又要面臨四分五裂的局面了。

    謝宏軒甩開了華愛國的手，華愛國來不及傷心，他費(fèi)力地追上了謝慶收，讓他有話好好說，不要一生氣就走。他不在家的這些年，他的父親獨(dú)自支撐這個(gè)家，過得很不容易?！岸?，前些日子，你回了廣州，你爸逢人就說，老二回來了，他就輕松了。他巴不得你回來，他希望你能幫幫他，你先別走，好不好？”

    想起父親日漸蒼老的容顏，謝慶收也心有不忍。他停住了腳步，可身后又傳來父親的聲音：“愛國，你別勸他。他的心腸硬，你又不是不知道。讓他走吧，這個(gè)家不會再拖累他了，讓他盡情賺錢去吧！”

    聽了這幾句話，謝慶收“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馬路上，回過頭來跟華愛國說道：“兄弟，幫我照顧下孩子，多謝了。”

    華愛國急得跺腳——這對父子，一個(gè)把話說絕，一個(gè)把事做絕。要是兩個(gè)人都能各退一步，這個(gè)家就不會有這么多矛盾了。

    謝家父子的沖突引來了一群人圍觀，華愛國驅(qū)散了他們：“別人家的光景，有什么好看的！”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道：“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對哦？！

    華愛國圍觀了謝家父子沖突的全過程，卻不知道他們因?yàn)槭裁词卖[翻了。眾人十分失望，仿佛在責(zé)怪他——還站在第一線呢，連一點(diǎn)八卦都打聽不出來。

    但是華愛國的確沒關(guān)注過他們鬧矛盾的原因，他只是不想謝家散開。

    很快到了放學(xué)時(shí)間，胡同里的三個(gè)男孩子一同跑了回來。華愛國把他們喊到自己家里，但是他不知道該怎么跟謝沖開口。父親和爺爺鬧矛盾了，父親跑了，這對寄居在爺爺家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

    “謝沖，那個(gè)……”

    “華叔叔，我都知道了?！?br/>
    “嗯？！”

    謝沖苦笑道：“放學(xué)回來的路上，已經(jīng)有好幾個(gè)人告訴我了，讓我快回家看看，說是我爸和我爺爺吵架，我爸提著行李走了?！?br/>
    這……

    華愛國只能嘆氣。那些將實(shí)情告訴謝沖的人，是真的關(guān)心謝家嗎？還是只是想讓這個(gè)孩子傷心，他們好看熱鬧？

    “謝沖，雖然他們吵了一架，但是他們畢竟是親生父子，等過段時(shí)間，你爺爺消氣了，你爸還會回來的?！比A愛國說道：“要是你爺爺責(zé)怪你，或者說什么難聽的話，你別像你爸那樣跑，你來我家住幾天。不要跟我見外，行嗎？別的不說，你爸動不動就跑這個(gè)毛病，確實(shí)讓人傷腦筋！你別跟他學(xué)?！?br/>
    “謝謝你，華叔叔。有你這話，我心里就有底了?！敝x沖反過來安慰華愛國：“我爺爺生那么大的氣，肯定是我爸有做了很過分的事。我得勸勸我爺爺，我爸欠他的，我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