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且說那綠衣人見門外來了位腰懸佩劍之客，細(xì)觀其容貌又如此俊灑，驚嘆之余，自愧不如。

    再說那少年進(jìn)得門來，環(huán)顧四周，卻見廳內(nèi)眾人無一不是盯著自己打量個(gè)不停，心中雖然疑惑，但也只好尷尬的笑了笑，便大步朝為數(shù)不多的一張空位走去。坐穩(wěn)后，隨手將佩劍取下，放在桌上，對一旁鼻青臉腫的小二道：“小伙計(jì)，隨意拿些飽肚的來吃罷！”那小二本是個(gè)應(yīng)變極快之人，此時(shí)也不知他因何事而發(fā)愣，支支吾吾地應(yīng)了下，便往后房跑去了。

    少年情不自禁，又向那少女瞅了瞅，但見她依舊在瞧著自己。四目交接，少年睹目她秋水含嬌情脈脈的眼神，不由得攝魂取魄已生憐。當(dāng)下趕忙把頭轉(zhuǎn)了去，避開再與她眼神觸碰，但自己心中已將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個(gè)大概，思慮中已聽那女子說道：“公……公子可否，可否相救小女子于危難間？”聲音嬌翠欲滴，洋洋盈耳，真?zhèn)€凄婉動人。

    少年大為茫然，左看右望了許久，才伸出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道：“姑娘難不成在與鄙人說話么？”那女孩兒咬著粉嫩的嘴唇，澀然道：“他們宛若禽獸一般，于大庭廣眾輕薄與我，還望……”已是淚如泉涌，嗚咽不停，再難接往下語。

    少年思量道：“果真如此?！毙闹须m打好了譜，但口中卻笑嘻嘻地說道：“在下向來不喜歡多管閑事，再者姑娘之事又與我何干？你又能予我甚么好處，讓我勉為其難的幫你不成？”少女確也被他的話噎了回去，不知該說些什么，但淚珠又已充盈在眼眶之中，別增垂憐之態(tài)。

    綠衣人打早便看這少年不大順眼，如今又聽他說了這番言語，更是不悅。此刻終于放開了少女纖細(xì)的蠻腰，大笑著走到少年身前，圍著他繞了三圈，細(xì)細(xì)地度量后，才皺眉道：“可不知這位……小兄弟，你是不想管，還是不敢管呢？”

    ————為什么總有些人喜歡自討沒趣？

    少年微笑道：“小子自然是無那膽量，去管閣下的閑事?！本G衣人聽得少年如此回答，依然不肯罷休，又道：“可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若是將我們的名號說出來，可不嚇得你屁滾尿流么？”少年故做好奇，朗聲笑道：“哦？閣下可否報(bào)個(gè)名諱，也讓小弟開開眼界可好？”

    那綠衣人大袖一拂，把一條腿兒翹上了凳，雙手掐腰，仰面向天道：“爾可聽過唐門的名號？”當(dāng)真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少年裝著樣子奉承道：“哎呦呦！不知兄臺所言，可是北唐門不成？”綠衣人眉頭一皺，詫異道：“你從何處知曉？”少年道：“世人皆知，巴蜀南唐門以暗器輕功見長，隴西北唐門以拳腳兵刃為善。鄙人雖無甚高明見解，但也略知世事一二。但見閣下腰佩長劍，氣度不凡，又自報(bào)唐門名號，由此猜度而來?！?br/>
    至于“唐門雖是百年門派，如今也沒落的不成樣子?！?、“唐門今非昔比，在江湖中已盛名不再。”這些話雖是事實(shí)，但少年并沒有道出口來。

    綠衣人暗自佩服，又聽他說自己“氣度不凡”，自家門派又以“拳腳兵刃甲于江湖”，心中自然歡喜，一下便把方才對少年的厭惡感拋在腦后，哈哈笑道：“厲害，厲害。不想兄臺竟有如此能耐，那么想必我等的身世，你也定然知曉了吧？”

    那綠衣人以為今個(gè)終于遇到了明眼人，總算可以將自己的來路說與人聽，大大的吹噓一番。不等少年答話，自己便急不可耐道：“實(shí)不相瞞，北唐唐主‘千佛神劍’唐敬雄，正是家父無疑。對坐兒那身著紫衣的公子，是舍下長兄‘一劍乘風(fēng)’唐人瑛；那身著紅衣的主兒，是舍下次兄‘破浪七劍’唐人瓊?！边呎f邊向那二人指去，分別為少年引薦。

    一旁的張伏虎見他只顧夸贊自家弟兄，卻將自己冷落在邊，提也不提，不免撇嘴冷笑，略顯不快；那靡顏膩理的少女，兀自端詳著少年豐神如玉的面龐，思量著他在打什么算盤，根本不在乎綠衣人放的哪門子屁。

    “咳咳……”綠衣人清了清喉嚨，終于說道：“至于在下嘛，哈哈，不值一提，人送外號‘落英飛劍’唐人杰是也！”豎起拇指對著自己，驕橫非常，哪有一副謙虛的樣子了？

    眾人聽唐人杰如是說道，盡皆愕然稱奇。要知這唐門雖已沒落不堪，但終歸是個(gè)百年門派，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曾想“唐門三杰”竟不遠(yuǎn)萬里的齊聚洛陽，當(dāng)真不知有何大事要發(fā)生。

    少年連連拍手，忍俊不禁道：“佩服，佩服。在下久聞唐門門主‘千佛神劍’唐敬雄的威名，今日得見三位公子，果真是家門不幸?！碧迫私茉茄笱笞缘茫疽詾樯倌陼镯毰鸟R，恭維贊揚(yáng)，怎料他話鋒一轉(zhuǎn)，竟將自己罵了來，頃刻間勃然大怒，喝道：“你說什么？”少年嬉皮笑臉道：“哎呦，實(shí)在抱歉。一不小心便提及到三位，純屬意外，口誤而是，還望閣下海涵，海涵！”這幾句話倒也說得至誠，唐人杰也就當(dāng)他無意了。

    少年輕嘆了口氣，看著唐人杰腰旁的佩劍，疑惑道：“諸子百家，萬般兵器，尊駕為何非要練賤不成？閣下既然號稱‘落英飛賤’，想必你這賤法必有獨(dú)到之處吧？”

    唐人杰聽他提及自己的拿手絕活，一拍大腿，喜道：“自然，自然！在下自幼練劍，深得家父身教，至于這劍法么，哈哈，真也算得上獨(dú)步武林！”少年啼笑皆非：“哦？既然如此，那貴下真可謂是……專門練賤之人！我等實(shí)為欽佩。”又聽少年續(xù)道：“鄙人也曉得唐門有一套傳子不傳外的劍法，狠霸陰險(xiǎn)，專攻人下三路，名為‘落英飄搖’，是也不是？”

    只見唐人杰滿面春光，越聊越興起：“是也。不滿兄臺，這專攻人下盤的‘落英飄搖’，端的是在下最為擅長之劍法！”少年支起肘來，以手拂面，訕皮訕臉地彎腰駝背，大笑道：“那你可實(shí)在是……上賤不練練下賤。”大伙中已有人聽出少年的諧音話意，不由得抿嘴偷笑。

    唐人杰渾然不覺，聽少年說什么“下賤”，還以為他要自己除下劍柄，賞玩一下自己的寶劍，心中便想：“無妨，讓他看看也罷?！敝宦牎班А钡囊宦?，唐人杰劍已然出鞘，將寶劍捧在掌中。大家都伸長了脖子觀望，卻見這口長劍寒光閃閃，耀人眼眶，劍身花紋密布，當(dāng)真是靡麗非常，稱得上是一柄好劍。

    唐人杰瞥了少年一眼，道：“哥兒這把劍乃是純銀錫打造，酷暑下也可森冷非常，你瞧著如何？”少年嘆道：“唉，閣下果真是……上劍不練練下賤，金賤不練練淫賤，小生拜服了！”廳內(nèi)眾人無不哄堂大笑，連那少女也忍不住破涕為笑。

    對面的唐人瓊不禁對少年怒目相視。但唐人杰仍不明就里，搔頭道：“什么劍來劍去的，你桌上也放著把劍，不也是習(xí)劍之人么？”少年趕忙應(yīng)道：“大大的不同，你我二人絕計(jì)不可相提并論，此‘劍’非彼‘賤’也?！?br/>
    那唐人杰就算再傻，現(xiàn)在也應(yīng)當(dāng)知曉了一二，又見在場的諸位笑的前仰后合，再細(xì)思了少年之前的多般言語，才知他是在拐著彎的罵自己混賬犯賤，想來定是為那少女出頭，而自己竟毫無察覺，不禁勃然大怒。

    豈料那少年兀自皺著眉頭，喃喃著：“奇哉怪也，奇哉怪也。為何唐大哥英雄好漢，生的孩兒怎的如狗熊一般？將門出得犬子來，真是可悲可嘆?！睂㈩^搖的像撥浪鼓一般，愁眉苦臉的為之可憐。

    唐人杰內(nèi)力也不算弱，何況離這少年頗近，自然聽得到他言語，不想他竟稱呼自個(gè)兒的爹爹為“大哥”，分明是在占自己的便宜；又聞他將兄弟們比作貓兒狗兒，盛怒自不必說，此刻宛如吃了槍藥一般，當(dāng)即怒吼一聲，罵道：“黃口小兒，竟敢如此辱我唐門！難不成要自尋死路？”長劍一甩，劍峰指向少年。大家驚愕已極，都為少年捏了把汗。那少女更是嬌呼一聲，頓起足來。

    但見少年從容依舊，一副天塌下來也可安然處之的神態(tài)，托著腮道：“賢侄又怎可如此魯莽，這舞刀弄?jiǎng)Φ目纱鬄椴煌?。若要?jiǎng)悠鹗謥?，我將你打的烏龜一般四腳朝天，你豈不是又要丟了唐門的臉面？何必呢。”

    唐人杰咬牙切齒，恨不得立斬他與身前，一旁坐著的唐人瓊更是怒不可竭，一拍桌子恨恨道：“老三，去教訓(xùn)教訓(xùn)那個(gè)混賬！”張伏虎摸著胡渣嘿嘿直笑，仿佛早就想見識下唐門兄弟的身手；唯有一旁的大哥唐人瑛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仍在自酌自飲，渾不在乎那少年的言語，真也沉得住氣。

    唐人杰見那少年斯斯文文的模樣，宛如書生秀才一般，又見他面色蒼白，說話時(shí)而咳嗽，時(shí)而氣虛，好似受了頗為嚴(yán)重的內(nèi)傷，因此料他也不會有什么明亮的招子，便道：“沒想到你這個(gè)連路都走不穩(wěn)的人，口氣倒還不小，老子今天便來領(lǐng)教一下你的功夫，正好教育你做人！”當(dāng)下心中輕敵，已犯了兵家大忌，大吼一聲：“看招！”凌空飛起，左手緊握，一記勁拳擊出，直打少年面門；右手長劍一挽，順勢削向少年肩頭。少年身不離座，側(cè)頭避過長劍，左手上翻，搭上了唐人杰脈門，隨手一帶，便將他拳頭的力道卸開，右掌橫切而去，拍向唐人杰胸口。

    唐人杰張皇失措，決計(jì)想不到這少年一臉病態(tài)，出手竟如此迅疾，但只因適才自己出拳過猛，再想變招已來不及，胸前空門已經(jīng)呈現(xiàn)，只聽一聲慘呼，唐人杰登時(shí)飛了出去，又是喀喇喇一片響，唐人杰已跌墜在一張飯桌上，桌子登時(shí)破裂，湯汁酒水濺滿了他一身。

    滿屋的人齊聲喝彩，興高采烈的拍手大呼，若非親眼所見，當(dāng)真不敢相信這少年竟有如此身手。少女粉嫩的面頰上更是露出了甜美的微笑，盈盈一笑，嬌柔不勝。

    他二哥唐人瓊見弟弟吃了虧，受了辱，霍然起身，將三弟擋在身后，怒目圓睜地對少年道：“不想我們都看走了眼！”拔出佩劍，便準(zhǔn)備與少年廝打。

    一些外鄉(xiāng)人見他們言語失和，大打出手，生怕將自己牽連進(jìn)去，殃及安危。當(dāng)下一窩蜂的拔腿四散，匆忙間離了去。婦人也趕忙拉扯著小孩、老人攙扶著老伴，也都兀自起身，走了個(gè)干凈。不一會，原本參差不齊的福滿客棧中，除了那位俏生生的少女外，盡是些爺們漢子了。

    那劉掌柜見客人連飯錢都沒有結(jié)算，便跑出了門，不由得哇哇亂叫。惱火著急之際，自己也抱頭鼠竄的一陣瘋跑，方想溜之大吉，又轉(zhuǎn)念一想：“自己乃是一店之主，跑又能跑到哪去？”索性一股腦的鉆到柜臺底下，心道：“奶奶的，今個(gè)逢上了晦氣，也只好自認(rèn)倒霉。只要他們不砸壞了我的家當(dāng)，也就算了?！?br/>
    直到此時(shí)，唐人杰才釀腔著站起，手捂著心口，喘息道：“二……二哥，我方才……只是一時(shí)大意，這個(gè)病小子沒什么了不起。”說話間已拾起劍來，向那少年刺去，出手便是一招“龍嘯九天”，只見劍身一抖，劍花四起，眨眼間已刺出了九劍，當(dāng)真是名門劍法，不是虛傳。少年五指發(fā)力，猛拍桌面，用內(nèi)力將桌上的佩劍彈起，反手抄住劍柄，劍不出鞘，連消帶打，很快又化解了唐人杰的攻勢。

    二人又斗了幾個(gè)回合，唐人杰招已用老，倒退一步，方想以退為進(jìn)，暫避少年劍法的鋒芒，豈料少年突然將桌椅掀翻起來，隨后提氣騰挪，左手順勢拔劍，一招“霧里看花”，攻勢極為凌厲。唐人杰左臂架開飛來的桌椅板凳，右手長劍慌忙格擋漫天襲來的劍光，狼狽不堪，恐怕過不了多時(shí)，勝負(fù)便見了分曉。

    唐人瓊見得此情此景，早已看出他三弟斷然不是這少年的對手，當(dāng)下趕忙搶上前去，大聲道：“三弟，二哥來也！”冷不丁的斜刺少年一劍，劍法沉穩(wěn)老道，確實(shí)比他三弟要精進(jìn)不少，但見他以慢打快，但出手竟毫不留情，招招盡是往少年要害上招呼，逼得少年不得不回防擋拆，唐人杰終于得到了喘息的機(jī)會。

    大伙兒見他兄弟二人以多欺少，違背了江湖道的規(guī)矩，不由得嗤之以鼻，忿忿聲不停，廳內(nèi)一個(gè)精練漢子再也忍不住，高聲說道：“兩個(gè)打一個(gè)，算什么英雄好漢！”一語言罷，眾人紛紛響應(yīng)，咒罵聲不停，極為不滿。幾個(gè)練家子見這少年如此神武，以一敵二仍不落下風(fēng)，也不由得受其鼓舞，摩拳擦掌的躍躍欲試，都在心中捉摸：“大伙此時(shí)一擁而上，也未必打不過這兩個(gè)西戎子?！庇锨叭ハ嘀倌辍?br/>
    那店小二也不知什么時(shí)候從后房摸了回來，破口大罵著：“烏龜王八蛋，你媽的個(gè)小雜種，沒有爹娘的混賬……”只因剛才他吃了幾下狠的，臉上仍熱辣辣地疼個(gè)不停，但打又打不過，也只有隨著眾人罵上幾句解解氣；劉掌柜見三人越斗越兇，越打越快，從東邊打到西邊，又從西邊斗到北邊，所到之處，鍋碗瓢盆、餐具桌椅無不被砸的稀爛，不由得鬼哭狼嚎：“我的黃花梨呀，我的八仙桌呀，我的娘！我的兒！我的水晶凳兒，爹，我不活了……哎呦！你們可別碰壞了我祖?zhèn)鞯摹t袖添香’大屏風(fēng)……”可這當(dāng)兒哪有人去理會他？任劉掌柜烏鴉般哭天喊地的叫著苦、嚷著冤，也無濟(jì)于事。

    張伏虎見旁人有相助之意，登時(shí)虎吼一聲：“誰敢多管閑事？”氣勢如虹，眾人皆激靈靈打了個(gè)寒顫，剛才的那股熱乎勁兒，頓時(shí)間煙消云散。那小二兒也趕忙閉了口，一溜煙又跑到后房中去了。劉掌柜更如遭遇了晴空霹靂，嚇得一口氣差點(diǎn)沒有提上來，哭喊聲在嗓子里滾了滾，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哪里再敢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響？

    那女孩兒則是瞌起了眼簾，長長地睫毛微微顫動，宛若蝶翼般輕輕飛舞，激蕩起醉人的芬芳。雙手合攏，輕放在自己豐盈柔嫩、白玉晶瑩的胸膛前，不敢去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正是：少年意氣恣飛揚(yáng)，欲行仗義強(qiáng)出頭。各位看官，欲知戰(zhàn)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