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京城。

    檀木為梯，白玉欄桿相擁兩旁，一階一階上去，隱約可見兩只石獅子各慵懶地蹲坐左右，凝視前方，月光皎潔下仿佛也在靜候佳音。

    夜色漸濃，高空的一片一片黃色琉璃瓦和下面的紫柱金梁卻依稀可辨，橫于此間的匾額赫然雕刻了三個大字:臨壽殿。

    樸溪望了一眼，神色就像這天空一樣，暗沉沉的，佇立不前。

    “大人，怎么了？”驅(qū)車的下人隨即跨下馬車問道。

    樸溪拂袖說：“無妨，你們先回去吧?！?br/>
    冷冷夜風(fēng)，讓他拂袖間都是一股寒意。

    “夜晚多風(fēng)，大人衣著單薄，小人愿在此等候?！毕氯税崞瘃R旁的踩腳凳道。

    “今晚恐怕‘聊’無止境了?！彼麌@氣，夜色又深了幾分，全然看不清那張口閉口間的白“霧”繚繞。

    “了無止境？”下人撓頭，聽懵了。

    “廢話連篇，讓你回去，你就回去。”他一邊咳嗽，一邊說，“大王自然會派人將我送回府中?！?br/>
    “是，大人保重身體！”下人說罷跨上馬，駛?cè)ァ?br/>
    樸溪目送馬車漸行漸遠，待其消失在夜色里，方才轉(zhuǎn)身。

    那噠噠的馬蹄像思緒一樣自心中打過，越來越輕，越來越輕，一如他那輕輕的步伐。

    自己的身體，還能稱多久？一個外人尚且能囑托一句“保重身體”，莫非自己真的已經(jīng)老驥伏櫪？他咳嗽兩聲，喚回思緒，不愿多想。

    殿門口的兩個宮女屈膝行禮。

    “樸相，卿總算來了。”一個略帶欣慰的聲音傳來，“本王恭候多時了?！?br/>
    他聞聲望去，只見朝王于高高在上的寶座旁，也不坐下，左右徘徊，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臨壽殿內(nèi)的裝飾可謂華麗，僅那光彩已然讓這里白皙如晝，而且還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因為那金碧輝煌的建筑已經(jīng)將偌大的大殿映得金燦燦了。

    可現(xiàn)在分明是晚上。

    朝王在見到樸溪跨進大殿的那一刻，就從座位旁走下臺階，也不讓身旁的太監(jiān)攙扶，徑自到他面前。

    “臣樸溪，拜見大王！”他說著展開手臂，欲伏下身體，卻被朝王挽住。

    “樸相不必行禮，快快起身，快快起身！”朝王說著將他半彎的身體全部攙起，“祈安，給樸相賜座！”

    “是。”

    被喚“祈安”的太監(jiān)應(yīng)道，擺了擺手，幾個宮女會意地搬來一把太師椅。

    樸溪謝罷坐下。

    朝王往前幾步，看向殿門外的夜色，側(cè)對他道：“樸相，想必番域之戰(zhàn)，卿也有所耳聞了?！?br/>
    樸溪轉(zhuǎn)過頭，看他的側(cè)臉，聲音沉沉地說：“臣近日略有耳聞?！?br/>
    那張側(cè)臉罩上的一半是殿外夜色彌漫的黑，一半是殿內(nèi)燈火通明的白，給人光交影錯的神秘感和若即若離的距離感。

    他覺得朝王似乎比以前深沉許多，好像番域之戰(zhàn)就像一盆墨水，潑到了其心田上。

    “我萬萬沒有想到，生死攸關(guān)的關(guān)鍵時刻，太子和駐守京城的李勇廷老將軍會不來支援。”朝王雙手搭在背后，聲線沙啞，“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赤蠻國狡詐，大王不必過于自責(zé)?！?br/>
    樸溪見朝王身著戰(zhàn)甲，身披戰(zhàn)袍，連龍袍都未來得及換上，戰(zhàn)爭的殘酷可見一斑。

    “我不是自責(zé)，而是問責(zé)。太子和李勇廷二人，樸相認為，該當(dāng)何罪？”

    “這……”樸溪一臉為難地說，“臣非將領(lǐng)，治國之道略知一二，軍中懲罰制度，實在不敢妄言?！?br/>
    “軍法難道無關(guān)乎治國嗎？”朝王轉(zhuǎn)過身道，“我看是樸相心知肚明，不愿罷了?！?br/>
    樸溪作為太子傅，自然是站在熊續(xù)惺這一邊，只是此番熊續(xù)惺的罪行實在是捅破了天，面對多次求救竟紋絲不動，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為其開脫罪責(zé)。

    樸溪不想做一個不辨是非，徇私枉法的宰相，他已是年衰歲暮，不想死后還有史家罵他。

    于是，他閉上眼，重重地吸一口氣，說道：“按律，該當(dāng)死罪，誅九族，俸祿收歸朝廷，府邸、田地悉數(shù)充公?！?br/>
    “哦，誅連九族，看來本王也不該逃回來了?！背踝試@，“早知如此，就該與那數(shù)萬將軍戰(zhàn)死沙場了，萬不該聽那據(jù)日、據(jù)星、據(jù)辰三位將軍鳴金收兵?！?br/>
    “大王，或許番域之戰(zhàn)并非表面的一戰(zhàn)那么簡單?！?br/>
    樸溪深思熟慮后，覺得還是該給自己的學(xué)生爭取一絲活的希望，于是想方設(shè)法替其爭取一個辯白的機會。

    畢竟師生多年，感情深厚，他還猶記熊續(xù)惺上門說：“先生，下次到來，我給您帶您這一輩子都沒品過的好茶！”

    如今茶未品到，送茶人未來到，豈能甘心。

    “樸相是想為惺兒開脫吧？”

    朝王慢慢走近，朝太監(jiān)祈安擺擺手，殿中所有下人便都退下。他又對殿門外的兩個宮女示意，也讓她們退下。

    偌大的宮殿轉(zhuǎn)眼間只剩下兩人，朝王與樸溪。

    樸溪覺得臨壽殿又寬敞不少，卻有種空空落落的感覺壓在心上。

    “臣，不敢?！彼捯粑绰?，只見朝王已經(jīng)在自己面前，灰白的發(fā)絲從頭盔外面露出來好多束。

    他覺得朝王也老了不少。

    那他應(yīng)該更老了。

    朝王見其愣然，便摘下頭盔放置在地板上，頭盔上還有幾縷殷紅，已經(jīng)被冬風(fēng)風(fēng)干了，擦抹不掉。

    不過也沒時間擦抹，他來京城路上就傳召樸溪了。

    他蹲下身體，一副半蹲的姿態(tài)，像走鴨子步一樣走近兩步，湊近臉。

    “大王……”樸溪急忙站起身，惶恐地說，“大王這怕是有失禮儀……”

    “坐，樸相坐?！背踔钢珟熞芜B連說。

    樸溪還在猶豫，卻經(jīng)不住再三催促，坐了下去。

    朝王嚴肅地問道：“現(xiàn)在就你我君臣二人，我愿推心，卿可愿置腹？”

    “有此殊榮，臣愿推心置腹不負君?！睒阆J真地回答。

    “那我實話跟卿說，我覺得，熊續(xù)惺是巴不得我死了，好坐上這王位?！背跄坎晦D(zhuǎn)睛地說。

    他已經(jīng)抬頭看到樸溪的臉色泛白，便繼續(xù)道：“樸相，你說，我是不是立太子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