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的高大男人和追逐他們的人明顯不是一伙，否則他大可以將兩個小家伙拎出來后扔到大街上，可他沒那么做，而是帶著他們快速地在建筑之間穿行，得益于重力掌控，無論多么陡峭的屋頂于他們都是如履平地。

    大約穿過小半個城區(qū)后，男人拎著他們落在了一處堆滿生活雜物的舊巷道里，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即便是孤兒與乞丐也不會在這種巷道中的筑屋。

    克里斯汀當場就吐了出來，菲林的臉色被氣味刺激得相當難看。

    隨后，蒙面男人做出了令菲林相當不解的行為。

    他放下兩個小家伙后，什么話都沒說，也沒拿出什么東西交給他們，直接催動重力掌控再度升空，頭也不回地溜了。

    相當爽快利落的那種……溜了。

    菲林有些傻眼。

    這不太合適吧，既然你費勁巴拉地把我們倆從那種旮旯給撈出來，怎么都得有些后續(xù)劇情吧，結果就這么硬生生地斷了？無論他們相不相信，是敵是友總得交代一聲吧，就這么把他們?nèi)釉诶牙?，一句話不吭地跑掉了?br/>
    沒機會詢問有關超凡能力的訊息也就算了，結果連對方是誰，為什么會出手搭救他們也沒搞明白。

    這……看不懂看不懂。

    無論如何，他們暫時算是安全了，追逐他們的那群人恐怕怎么也不會想到，兩個目標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地方式就在他們眼皮底下溜走，一溜就是小半個城區(qū)，這要是還能被立刻追到就真見鬼了。

    菲林捏著鼻子從垃圾堆里薅出幾條破舊的，但勉強還能裹身的舊衣褲，東拼西湊算是集齊了他和克里斯汀兩人的份兒，把自己身上這套小禮服換成臟衣服后，又從地上的勾縫中摳出一點兒淤泥，忍著反胃的感覺在臉上胡亂地涂抹。

    大功告成。

    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來他曾經(jīng)是還算富裕的醫(yī)生家的小孩，就和潘德爾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流浪孤兒差不了多少。

    轉過頭，克里斯汀早已吐完，發(fā)絲散亂，頭埋在膝蓋上，蜷縮在角落一言不發(fā)。

    “來，把這件衣服換上，現(xiàn)在這身長裙太顯眼了?！?br/>
    菲林把湊齊的衣服遞過去，除了衣褲外還有一頂打了補丁的圓帽。

    克里斯汀與自己不同，女孩柔順的長發(fā)對于扮作孤兒形象隱藏身份是不利的，要確保安全，只能用麻繩將長發(fā)束在一起，再用帽子遮擋住。

    “我不要?！笨死锼雇☆^也不抬，悶聲悶氣地答道。

    “聽話?！?br/>
    “我不要！”克里斯汀的聲調(diào)升高，同時雙手環(huán)抱住小腿，將頭埋得更深，都快看不見腦袋。

    菲林握住她小小的腦袋，一點點用力，強迫她抬起頭。

    一番努力后，克里斯汀終究是露出了臉，可這并不能讓菲林安心，她的眼角全是濕潤的淚痕，雙眼紅腫，瞳孔有些渙散，嘴唇不知是缺水還是其他癥狀，隱隱有些泛白。

    菲林看著這張臉，有些心疼，這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活潑的克里斯汀。

    “爸爸死了……為什么啊……”

    克里斯汀帶著哭腔，音調(diào)顫抖。

    “我不知道?！?br/>
    這場變故發(fā)生得太過突兀，他根本沒時間思考整件事情的脈絡，就對上了隱匿在周圍的追兵，一路逃亡，要是沒有蒙面男人的幫助，他們早就被追兵抓住，哪有閑余的功夫思考。

    菲林硬生生地將克里斯汀的腦袋掰向自己，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但是我知道，爸爸絕不會希望連我們也出事，我們得活著，只有活下去，我們才有機會知道爸爸遇害的原因。”

    “我們得……活著？”

    “是的?！?br/>
    菲林幫助克里斯汀站起來，幫助失神的她換下衣裙，穿上破舊的衣褲，系好頭發(fā)，用帽子擋起來。

    菲林用自己臟兮兮的手指頭，為克里斯汀揩干了淚痕，同時也制造出了臟亂的儀容。

    “只要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br/>
    菲林摟著姐姐，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肩膀處的輕微顫抖，讓他第一次感覺到克里斯汀的脆弱。

    像一只被遺棄在巢中，孱弱的雛鳥。

    ……

    ……

    一周的時間，對于兩個孤立無援的孩子而言真是漫長的日子。

    克里斯汀漸漸從曼因的死亡中恢復出來，而菲林則忙碌著一系列的要緊事。

    兩人的衣服都被第一時間焚毀了，既然已經(jīng)被追兵們看見，那就不能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風險去換錢，雖然有些可惜，但燒毀是唯一保險的途徑。

    他們兩人剩下的東西不多，勉強換了些零碎錢，這些救命錢是不能動的，也就意味著無法用在購買食物上。

    他們就和真正的孤兒一樣，流浪在城市的各個街道，風餐露宿，捱著餓肚子的痛苦翻找垃圾堆，能夠找到一份沒被蒼蠅光顧的剩飯，那就是極大的幸運。

    臟亂差的衛(wèi)生環(huán)境，兩個孩子都經(jīng)歷了腹瀉和脫水的噩夢，能夠熬過來實屬不易。

    到了第七天。

    天剛蒙蒙亮，克里斯汀短暫的睡夢被菲林搖醒。

    “是時候了！”

    菲林略顯激動，整整一周，終于讓他得到了機會。

    克里斯汀揉了揉眼：“我們能離開了？”

    “是的?！狈屏址鲋酒饋恚拔覀兡茈x開了?！?br/>
    他們要離開潘德爾市。

    眼下的局勢太過危險，也太過復雜，只要待在這座城市里，就沒有真正的安全可言。

    菲林有考慮過向當?shù)鼐饘で髱椭?，不過據(jù)傳聞來說，潘德爾的警方并不像是他所知道的人民警察那樣偉光正，盲目地暴露身份尋求救援的風險太大，他們已經(jīng)失敗不起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地遠離這座城市，逃到安全的地方，只有安全的環(huán)境才有能夠思考下一步該做什么的條件。

    菲林拉著克里斯汀奔跑，太陽剛剛升起了一角，這個時間段的潘德爾是剛剛蘇醒的，同樣也是孤兒們開始活躍的時間，行人們早已對遍布街道的小小身影習以為常。

    西柚街99號，越過這間還未開門的店鋪，前方就是一條污水溝渠，連接著下水管道，骯臟的污水開始排放，嘩啦啦地從鐵制的十字網(wǎng)孔中噴涌而出，注入污水渠中。

    兩人蹲在河邊，菲林小聲地在克里斯汀耳邊交待接下來的事宜。

    管理這處排水管的是一名叫做安德森的鷹鉤鼻男人，他大約會在一刻鐘之后來到溝渠旁。

    污水會連續(xù)排放20小時，剩下的4小時則會暫時封堵，這時候就到了管理人的職責，他們有一把鎖能打開鐵門，隨后將堵塞在過濾網(wǎng)架附近的垃圾疏通出來。

    污水管理人的薪酬還算可以，安德森也是管理多年的老人了，他早就不樂意鉆進臭烘烘的下水管里干著這種臟活，按照社會的某種說法：拿多少金幣就得擁有與之相襯的體面。顯然安德森的想法與此類似。

    他會以極低的價格雇傭游散在附近的孤兒代替他進行這項工作，以往是叫做約魯和布魯士的小男孩承包了這項固定的工作，菲林嘗試過與他們溝通，卻被兩個男孩過高的要價給逼退了，那簡直是在搶錢！

    他選擇了另一種方法，用更加廉價的價格，雇傭了一名壯碩的小伙，于今天早晨將約魯、布魯士堵在他們的小紙屋前，直到城中九點的鐘聲響起。

    你看，要達到目的未必需要循規(guī)蹈矩。

    現(xiàn)在他和克里斯汀的目標就在這里，倒不是需要工作本身的那點錢，他們看重的是下水管道本身。

    一刻鐘后，鷹鉤鼻的矮小男人安德森出現(xiàn)在他們視野中。

    “不認識的小家伙，約魯和布魯士怎么沒來？”

    “他們生病了，由我們來代替他干活兒?！狈屏值椭^，故意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安德森不滿地嘟囔道：“什么?。慷嗑瞄_始的？那兩個賤東西可別把病傳到我身上。好吧，小家伙，這樁好差事就交給你們了，不過話說在前頭，做不好我可是不會付錢的！”

    “當然，我們都懂?！?br/>
    菲林熟路地說著，與安德森一同等待著排水的終止，大約二十分鐘后，水流漸緩，安德森掏出鑰匙，打開了中間的閘門，然后給了他們刨垃圾的工具，類似于鐵爪，只不過是由硬木條編織成。

    兩人忍著惡臭將堵塞在水道口的雜物翻刨出來，安德森只在旁邊圍觀了一小會兒，就哼著跑調(diào)的歌向回走去。

    根據(jù)菲林這一周的觀察，他至少得在一小時之后才有可能回來。

    這就是機會！

    菲林和克里斯汀扔掉工具，爬進下水管道中，堵塞的入口已經(jīng)被刨開，他們只需要沿著向里走，就能來到地下水道。

    選擇這條通道的原因很簡單，潘德爾市的地下水道不是互相連通的，只有特定的水道口，才能通向他們想去的地方。

    福格曼垃圾場，推開已經(jīng)解開扣鎖的下水道井蓋，菲林和克里斯汀依次爬了出來。

    要來到這里可不容易，如果不借助連通的下水管道，那就得穿過皇后街，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夠經(jīng)過的地方，何況他們的身份是如此敏感。

    井蓋邊上停放著推車，車架上放著八個大木桶，其中六個堆滿生活糞便，兩個是空置的。

    推車的男人就坐在車扶手旁邊，吊著草桿。

    他是費格蒙，垃圾場的職工，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推著裝滿糞便的推車去城外的河道傾倒。

    菲林花費了不少心思，才在一間小酒吧中接觸到了他，用剩下的所有錢買通了這個推車男人，換取兩個空的木桶。

    一如計劃之中的那樣。

    “錢？”費格蒙看了菲林一眼。

    菲林皺眉：“我記得我們的協(xié)議是在出城后交錢。”

    費格蒙笑了笑，看了一眼他們出來的井蓋：“不給錢，你們可以再鉆回去?！?br/>
    形式比人強，菲林壓下怒火，將唯一的錢袋子交到費格蒙手上。

    好在接下來的事情沒出現(xiàn)什么意外，費格蒙還算有些契約精神，讓他們藏在木桶中，開始推向城外。

    車輪咕嚕嚕地轉，顛簸得有些頭疼。

    他聽見費格蒙與城門的警員熟絡地交談，對方也沒產(chǎn)生懷疑，車輪再度轉動，直接放他們過去。

    和想象中一樣，沒人會愿意去檢查臭烘烘的糞桶。

    他們逃出來了。

    總算…

    顛簸了一路后，應該離潘德爾城已經(jīng)有些距離了，推車停了下來，蜷縮在桶中的菲林伸手抵在木桶蓋上，就要推開站起來。

    推…

    推…

    嗯？怎么推不動？

    “確認是他們嗎？”

    “絕對不假，我費格蒙可是個實在人！”

    “呵，很好，把錢拿給他?！?br/>
    “謝謝大人，謝謝！”

    菲林的心涼了大半截。

    這段對話的意思，加上被封死的木桶蓋，真相已經(jīng)呈現(xiàn)在他面前。

    費格蒙背叛了他們。

    菲林的嘴角泛起濃濃的苦澀，對于費格蒙背叛的原因，他也聽出了大概。

    對方支付給費格蒙的酬勞，是他給的整整三百倍…

    為錢而生，為錢而死。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真實。

    菲林盡力。

    他缺少的只是一點點運氣。

    真的。

    就差那么一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