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房間,還是曾經的模樣,桌子上還擺放著靈果,可惜,也是太陽真火凝結的,不能——好吧,常儀還是可以吃的。拿起“果子”,與“自己”的眼睛對視幾秒,常儀覺得,有時候,不可追憶的過往之所以不可追憶,是因為它追憶起來,并不令人愉快。
“我得說,我真的不喜歡這個。不過,你在想什么呢?那時候,可沒有我的果子?!背x嘆了口氣,將果子放回原位。
——或許這是某種暗示。
即使再相似,也不是真的。常儀毫不留戀的穿過“東皇宮”,向著更高處的“太陽宮”走去。
常儀并不熟悉這里。在早已失落的時代,這里不僅是妖皇帝俊與天后羲和的居所,更是妖族的政治中心。無數位高權重,修為高深的大妖在這里出入。常儀一個人族來的客人,怎么會踏足這種地方呢?
如果是這里,“主人”是帝俊,或者羲和,也說不定。
“你不會讓我失望,對嗎?”常儀自言自語道。不是說她不希望帝俊夫婦活著,她只是更希望“他”是太一。
這是一場命運的審判。
常儀深吸一口氣,挺胸抬頭,走進大氣磅礴的宮殿。
正殿的最高處,本應是妖皇寶座的地方,臥著一只金色的大鳥,華美,璀璨,一如漆吳山中的初見。
不自覺的微笑,常儀緩緩靠近那個金色的龐然大物,忐忑,急切,不可理喻的癲狂。原來這么多年過去,改變不似想象的那般多。
巨大的金鳥沉睡著。常儀走近他,撫摸美麗溫暖的羽毛。他依舊沉睡著。這是不正常的。他不是野獸,不會因為氣息熟悉就一無所覺。
最初的激動過后,常儀冷靜下來,查看她心心念念的大鳥出了什么問題。
他的元神不在這里!安靜沉睡的,只是空蕩蕩的軀殼。想起東皇鐘里的“哀”,常儀意識到,這將是個大工程。
握緊腰間的鈴鐺,常儀的動作忽然頓住。是的,她可以讓“哀”回歸本體。那或許可以喚醒太一。可是,只有“哀”的生命是怎樣的呢?只有哀傷啊,想想就可怕呢。
“好不容易活下來,若是哀傷過度,想不開,自殺了可怎生是好?”常儀幽幽一嘆,漸漸的松開鈴鐺。她輕輕的撫摸著大鳥的翎羽,不知在想些什么?;蛟S什么都沒想吧。她只是需要那熾熱的溫度,告訴她,他還存在。
好一會兒,常儀終于想起“正事”。她是奉命調查、解決第二個太陽的問題的。此處遍布太陽真火,火相靈氣爆表,相對的,其他四種屬性的靈氣少得可憐。三界之中,很少有這種極端的環(huán)境。均衡,才能穩(wěn)定。即使暫時出現靈氣異常聚集,也很快會“稀釋”。這個火焰的世界能夠存在,只能是與世隔絕。
這里是另一方界天,火焰的世界?;蛟S是東皇太一的存在使某一塊洪荒碎片成了如今的模樣,又或許是太一在無知無覺的漂泊中,來到了屬性相合的所在。在漫長的光陰之后,這里已經被打上了東皇太一的印記。這里是東皇太一的世界。
不知為何,這方界天和洪荒世界再次有了鏈接。這對雙方都是折磨。解決的方法,讓這方世界徹底融入洪荒,或是,斬斷鏈接。從長遠看,前一種雖然麻煩,卻是一勞永逸。
常儀只能選擇后一種方法。
“你是誰?”忽然,有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常儀一驚。她雖然心神動蕩,又在思考問題,但是,警惕的本能仍在,竟有人如此接近而不被自己發(fā)現!
常儀猛地轉身,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站在她身后,怯生生的,一雙大眼睛含著水霧,似乎馬上就能哭出來。那張水嫩的小臉兒,根本就是太一的縮小版。
“你?!”常儀驚得說不出話來。
小小的孩子退了一步,眼眶里含著淚水。他吸著鼻子,外強中干的說:“你、你要做什么?”
常儀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的臉是能夠嚇哭小孩子的。
對視中,眼眶中的淚水越積越多,終于落了下來。小小的孩子努力瞪大眼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好惹——可愛又可憐!
常儀微微蹙眉,不是為小孩子的哭泣??匆娙绱嗣婷驳暮⒆樱谝环磻蠹s是“太一的私生子”吧。但是,那個時候,他連表露心意的心思都沒有,哪有精力生孩子呢?洪荒異獸的子嗣,可不是爽過之后,等著抱孩子那么簡單。而這么多年,無知無覺的軀體,怎么弄出個孩子呢?最重要的是,一個未經歷練的孩子,如何能瞞過大羅金仙的感知?
小孩子似乎感到了什么,一步步后腿,大眼睛到處亂瞄,一副隨時準備逃跑的模樣。
常儀更快。她猛地出手,抓住了小孩子的腰帶。那個孩子驚慌失措的尖叫,踢打,常儀差點兒抓不住他。她把他按在懷里,禁錮他的動作。掙扎無望,小孩子安靜了一瞬。他的身體在漸漸消失。
“太一……”常儀輕柔的,試探的喚道。
小孩子終于徹底安靜,已有幾分虛幻的身體再次凝實。他抬起頭,小心翼翼的說:“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來接你回家。”常儀柔聲說。
“可是,我不認識你!”小孩子,或者說,小太一皺著精致的眉頭,說。
常儀有了一瞬間的忪愣,眉間染上一抹輕愁。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你認得誰呢?你還記得誰呢?”
小太一聽了,扁扁嘴,說:“我記得哥哥!我要哥哥!”
“帝俊嗎?”常儀低聲說。
“不是帝俊,是哥哥!”小太一眉頭緊皺,一本正經的糾正道。
“你的哥哥,不就是帝俊嗎?”常儀疑惑的說。
小太一把腦袋搖成撥浪鼓,一字一頓的說:“只、是、哥、哥!”
常儀忽然明了。帝俊是太一的哥哥,卻又不只是他的哥哥。帝俊是妖皇,于是太一成了妖族東皇。妖族成就了他們,也毀了他們,毀了這對誕生于太陽星的天之驕子。東皇太一,恐懼著妖皇。
那是東皇太一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恐懼。東皇太一不會承認,他恐懼死亡,帝俊的,羲和的,他自己的。
“對不起,我從來都不知道……”常儀輕輕撫摸著小太一墨黑的頭發(fā),低聲輕喃。
柔軟的小手輕觸常儀的臉頰,小太一歪著頭,疑惑的說:“你哭了嗎?”
常儀一驚。她抬手摸向自己的眼角,那里光滑細膩,沒有一絲一毫的濕意。她微微彎起唇角,順勢握住小太一的手,道:“不,我沒哭。”
“我覺得,你哭了!”小太一認真的說。
常儀微微搖頭,輕聲說:“太一不哭,我就不哭。”
小太一遲疑著,輕輕的點了點頭。他看著常儀,小心翼翼的說:“你說你要帶我回家。哥哥在那里嗎?”
“……不,他不在那里?!背x猶豫了一瞬,終于選擇誠實。她怎么忍心欺騙他呢?
小太一眼中再次充盈水光。他說:“哥哥不陪著太一。哥哥在哪里?”
“他在……”常儀停頓了一會兒,“一個我們終將抵達的地方?!鄙裣砷L生不老的歲月,也有盡頭。所有的生靈,誕生于洪荒,也終將歸于洪荒。所謂不死不滅的圣人……或許只是盡頭遙遠得望不到吧,又或許,他們將以另一種方式回歸。
“我們去那里找他好不好?”小太一期待的問。
“不好。他走得太快了,我們追不上呢?!背x輕嘆道,“他不希望我們追上他。”
小太一不由得露出焦急的神色。
“不要急啊,你的哥哥會在終點等你,哪兒都不去。所以,太一,不要走得太急啊……”常儀點著小太一的額心,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幾個字成了難辨的氣音。
小太一似懂非懂,遲緩的點點頭。
“家里沒有哥哥,有什么呢?”小太一又問道。
“家里……”常儀遲疑了,過了一小會兒,她無奈的笑了,“沒有什么,那只是個很大很大的房子,空蕩蕩的,冷颼颼的,一點兒都不舒服?!睆娦袉拘烟坏谋倔w,或是把小太一關在東皇鐘里,和“哀”在一起,真的好嗎?保持現狀或許是不錯的選擇,既然他已經平安的度過了那么多年,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那,我不要去了?!毙√谎劬α辆ЬУ?,期待的說,“你住到這里吧,這里很暖和,一點兒都不冷?!?br/>
常儀展露半是喜悅半是憂傷的笑,說:“不行啊,外面有我必須做的事?!?br/>
小太一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他吸吸鼻子,小聲說:“沒人陪著太一嗎?”
“我會回來看你的?!背x說。
“可是,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毙√秽僦欤欀?,說。
常儀忽然笑了。這是這一天,第一個真實的笑。她說:“我叫常儀,是個人類。無論經歷多么漫長久遠的分離,我都會回到你的身邊?!?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