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兒,”繽琳收起了笑容,“那件事都過去那么久了,再提起來傷感情,畢竟你們是親兄弟,不要再說了?!?br/>
溫瀾對繽琳點點頭,轉頭繼續(xù)對畢碩道:“是我放出來的。”
繽琳瞪著眼睛看著他,稍后又看看林霂,再看看和她一樣緊張的連昭,最后看向畢碩。
“這怎么可能?”繽琳笑得極其難看,“你是不是喝多了?”
林霂看著溫瀾,若有所思。
畢碩卻像是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敢面對這件事?!?br/>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吃了一驚。
溫瀾道:“父親早就知道?”
畢碩道:“你承認了就好,你大哥不會怪你,若是怪你,當初就不會替你擔了那罪名?!?br/>
涼時偷偷看去,溫瀾將幾百年前的事情真相說出來,林霂卻是微微低頭沉思,似乎并不高興。
“竟是如此?”繽琳像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神情恍惚地看著眾人。
只是當初她撒潑的場景依舊令人記憶尤深,“可是……”強忍著內心的翻江倒海的情緒,咬著后槽牙冷笑道:“大殿下……怎么當初不解釋呢?你現(xiàn)在讓我這個做娘的,情何以堪啊!”
畢碩將手放在她的手上,輕輕拍了兩下,“不要再想,你剛才也說,是很久之前的事了?!?br/>
繽琳臉上的肌肉似乎在不自覺地抽動,她反手握住畢碩的手,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林霂沒有回答繽琳的問題,他將筷子放下,拿起餐巾輕輕擦拭著雙手,神情淡淡地看向溫瀾。
“你們幾個孩子放逆海獸出來的時候,我在場,”林霂直直地看著他,表情雖然坦蕩,語氣卻沉重:“你們和逆海獸纏斗的時候,我在場……”
他看到溫瀾眼中露出疑惑,他對自己的弟弟露出微笑:“我一直都在,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因為我之前一直在猶豫我是不是要救你們?!?br/>
僅僅比自己小不到百歲的弟弟,有父親和母親一起疼愛的弟弟,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弟弟,將來要繼承王位的弟弟,帶著一群狐朋狗友鎮(zhèn)日游手好閑闖禍的弟弟……
他要不要出手相助?
他漠然在旁,他冷眼旁觀,他覺得這個男孩早就應該接受點教訓,卻沒想到事態(tài)瞬間演變到兇險的地步。
在他看到溫瀾擋在陸婧婉身前,就要被逆海獸咬成兩截的時候,他生平第一次嘗到了慌的滋味。
他只是想讓他吃點苦頭而已。
血濃于水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論你有多么討厭這個人,多么看不上這個人,當他出現(xiàn)危險的時候,當意識到可能會失去他的時候,處于本能,在他大腦還來不及考慮要不要出手的時候,他的劍已經出鞘。
……
繽琳的胸脯劇烈地起伏,強行擰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我說呢,怎么你當初會一點辯解都沒有,我倒是看低你了……”
“然后大哥就把自己流放了?!睖貫懪c林霂相視而笑。
竟是如此……
溫瀾自從那件事之后,一直到現(xiàn)在,終于松了口氣。
負罪感是一個折磨人的東西,他背負了這么多年,如今終于可以放下了,他覺得無比的輕松。
他眼眶很不舒服,就像淚水憋著流不出來時的疼痛。
他了解那種背負著負罪感生活的滋味,他深切地體會到對面的人將自己流放到凡間,這么多年不愿回家面對是處于什么樣的心態(tài)。
就像他自己。
兩個人背負著同等重量的內疚活著……
他低下頭,不想讓誰看見自己含著淚水的眼睛。
“所以你并不虧欠我什么?!绷蛛幮Φ锰谷?,笑得坦蕩。
事實就是如此,盡管沒有人知道他犯了什么性質的錯誤,但是他的內心深處沒有饒過自己。
所以他不為自己辯解,因為他覺得自己必須為此受到懲罰。
“來人,把酒倒?jié)M!”畢碩欣慰地看著兩個孩子,“你們兄弟難得一起喝酒,今日我們不醉不休?!?br/>
……
晚宴過后,繽琳推門走進房間,將頸上的珍珠項鏈一把扯下來,惡狠狠地摔倒地上。
項鏈斷掉,珍珠落了一地。
連昭跟在她身后,動作麻利地將門關好,“姐姐,你不要太激動了?!?br/>
繽琳轉回身,瞪著連昭:“你聽到他剛才說的話了吧,我一直以為是他放出來的逆海獸咬傷了瀾兒,沒想到居然是因為他見死不救!”
“我也沒想到是這么回事兒,這個人的心可真是夠歹毒的?!边B昭走過去,低頭開始撿拾地上的珍珠,“不過,姐姐你也不要太生氣了,你看二殿下和海王都沒有怪罪大殿下的意思,今晚這頓飯吃的,我看著,他們的關系似乎是越來越好了呢?!?br/>
“越來越好?越來越好!”繽琳氣得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這才稍微平靜了一些,“瀾兒是個好孩子,心性單純不知道如何分辨好壞?!?br/>
連昭蹲在地上,背著繽琳轉了轉眼珠,又繼續(xù)撿珍珠,“大殿下這一招用得真絕,一下就把父子關系和兄弟關系緩和了,我看海王和二殿下現(xiàn)在都站到他那邊去了?!?br/>
繽琳微微瞇起眼睛,眼中露出一種深冷無情的目光,“他想孤立我,我明白,他一定是從龍族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連昭站起身,轉身看著她,“他想對付的人不是二殿下,姐姐……他要……這是要為月帛報仇??!”
“呵~呵呵……”繽琳連連冷笑,高昂著頭看著連昭,眼中放出寒光:“如果真要斗起來,那也得是我想先動手?!?br/>
……
涼時洗完澡下樓,來到客廳時,看見林霂坐在沙發(fā)上,背沖著自己,像是在喝茶。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捏起自己的一縷濕發(fā),拎到林霂的頭頂。
小水滴落下去,眼看就要落到林霂的額頭上,卻停住了。
“調皮鬼,”林霂回頭看她,“竟然想捉弄我?!?br/>
“哇,你怎么做到的?”涼時撅著嘴巴,“你這么厲害,我不喜歡你了?!?br/>
林霂將懸在半空中的水滴捏在手指間,水滴瞬間凝結成冰珠,他將冰珠遞給涼時,“你過來?!?br/>
涼時接過冰珠,繞過沙發(fā),一下坐到林霂身邊,舉著小冰珠,仰著頭看著他:“好涼的,亮晶晶,真好看?!?br/>
“洗完澡也不把頭發(fā)吹干,”林霂大手一揮,便將她的頭發(fā)上的水分吸走,隨后摟住她道:“容易著涼的?!?br/>
“嘻嘻……”涼時笑得開心,“我想早點下來和你說會兒話嘛……我今天看到你和瀾哥哥把結打開,我就覺得很開心,我以前還以為你們是為了女孩產生矛盾的呢,我都不敢問你們……沒想到是為了打小怪獸。”
“打小怪獸……”林霂淺笑,抬起她的下巴輕輕吻下去:“小傻瓜?!?br/>
甜蜜的味道。
涼時將頭藏進林霂的懷里,“你是大傻瓜!”
“你今天很乖,表現(xiàn)很好?!绷蛛帉⑺念^扳正,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龐。
“那有沒有獎勵?”
“……”林霂看著她,像是在猶豫著什么,“本來是有一個好東西送給你的,但是我想把它附上高階的祝福符咒,只是目前找不到上等的附魔石……”
“真的啊?”涼時本來也是隨口逗著玩兒的,沒想到真的有禮物可以拿,立刻驚喜道:“是什么是什么?先給我看看吧!”
林霂微笑看著她,憑空拿出一根尺八,遞到涼時面前。
“這是……簫嗎?”涼時接到手中,瞪大了眼睛看著,“好輕盈啊,這是笛子還是簫?”
“這是尺八,是和簫差不多的一種樂器,你這一根,是由鳳尾羽骨制成的,所以很輕。”
“什么?什么骨?”
“……鳳凰尾巴上的空心羽骨?!绷蛛幯壑新冻鲆唤z恍惚,他記得,很多年前,他從凈湖中取出兩樣神器之后,將這根鳳羽尺八遞給櫻嬅的時候,櫻嬅也是這樣問的。
“鳳凰?”涼時喊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鳳凰?哦對,龍都有,怎么會沒有鳳凰呢……只不過,太神奇了哈?!?br/>
她撫摸著潔白的羽骨尺八,“啊,真是……一根羽毛就可以做出這么粗的樂器,這只鳳凰一定大的不得了?!?br/>
“你喜歡嗎?”林霂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她抬頭笑道:“喜歡啊,太喜歡了唄,就是不會吹,嘻嘻。”
林霂看著她不語,一樣的對話,一樣的表情……
“你教我唄?”
“很難學,師姐你才沒有這個毅力。”
“那你吹吧,吹給我聽,這個尺八是我的,也是你的?!?br/>
上天入地,跋山涉水,滄海桑田把秋水望斷。
她終于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便是輪回,也等得人心荒涼。
但若是輪回,是否還會如她的前世。
“喂喂喂?”涼時用手捏一下林霂的臉,“怎么好像突然不高興了?”
林霂的思緒從回憶中抽離,他深深地望著涼時,“我想起以前做得三件錯事,還有一件沒有彌補。”
“三件錯事?”涼時翻著眼睛想了想,“我知道,一件是對莫想姐姐,第二件是對溫瀾哥哥,第三件……第三件是什么?不過話說回來,你只做過三件錯事嗎?太少啦!你說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