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周家來信,劉氏歡歡喜喜的拆了來看,適賈瑚來請安,正好在場,劉氏有意燥他,便故意念出聲來。
“……元宵剛過,便取了兩家兒女的生辰八字,去金陵城外有名的寺廟,請住持合八字。聞說這家寺廟于姻緣之事上最是靈驗,城中有名的大戶結親前多請此間住持合婚……”
劉氏邊看邊念,念著念著,猛然止住了,眼睛越睜越大。
賈瑚本來很無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微笑,那天生上挑的唇弧卻顯得他十分高興。他帶著幾分輕忽,帶著幾分好奇,又有三分神思不屬,漫不經心的聽著,母親卻突然不念了。
他不明所以的看向劉氏,見她臉上罕見的浮現出氣急敗壞之色,不由愣住了。
劉氏又氣又怒,捂著胸口似又極為不適,白玉一般的手指捏緊了素尺,哆嗦著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賈瑚連忙扶住她,見她氣的手抖,一時嚇住了,也不顧其他,親自給劉氏順氣,還命令白果使人去請賈赦。
片刻,有人來說老爺還未下朝。劉氏便擺擺手,頗為疲憊的讓人下去,然后把手中微微發(fā)皺的尺牘遞給賈瑚。
賈瑚這才接了過來看。
看著看著,他心情突然平靜了,甚至笑言:“不過是八字不合,周家不愿結親罷了,母親何必如此生氣?兒雖不才,京中卻還有不少人家看重,有的是愿把女兒嫁到我們家來的?!?br/>
劉氏完全沒有消氣,反而因為這話愈發(fā)氣怒了,我兒這樣出色,有的是王公貴族爭著把女兒嫁給他,周家算什么東西?便是公主,我兒也是娶得的!
若不是先國公主動提議結親,兩家交換了信物,劉氏是怎么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更何況,在劉氏看來,先國公提議結親,原是看重他家祖父是江南書院的院長,有意讓瑚兒拜在他門下。若周家祖父和瑚兒有師徒之名,娶了座師的孫女兒,也是一段佳話。
然而賈瑚雖說在江南書院讀了幾年,卻不過是普通學子罷了,周院長根本沒有接先國公的暗示,收賈瑚為關門弟子。
只是賈代善也沒強迫人家一定要收下賈瑚,賈赦也不是個看重門戶的,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放著王子騰的親生女兒不要,給賈璉聘了王熙鳳這個父兄皆是白身的。
饒是如此,劉氏也是四處打聽了周家女的品行,又問過了賈瑚的意見,這才給周家去了信。
沒想到周家還敢嫌棄她的瑚兒!
其實周家并不是如劉氏想的那樣嫌棄賈瑚,畢竟周家女能嫁到榮國府,已經是高攀了,更何況賈瑚還不是成日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呢!
奈何周家小姐實在是沒那個福氣。
信上說,剛接到賈瑚的庚帖那天,周家小姐便偶感風寒,病了。周夫人原本不把這當成一回事,只請了大夫開了藥,自個兒去了城外的寺廟合八字。
誰知住持卻說這個親結不得。
周夫人很生氣。
賈瑚她也是見過的,一表人才,學問連老太爺也點了頭,家世又好,圣上還親口夸了,前途自然不差的。
須知“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八字合婚多是判喜不判兇,這樣的東床快婿,擱誰家被住持說要不得,也是要翻臉的。
若不是那寺廟是附近最有名的,周夫人遷怒那住持都來不及,哪里理會他化解之語。
耐著性子聽那住持胡言亂語,什么賈瑚命硬,生來克妻,若執(zhí)意結親,周家小姐恐怕性命有礙,本來因這當頭女兒生病心中不大自在的周夫人再也忍不下去,拂袖而去。
回去之后,周夫人隱隱有些害怕,忙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周家小姐只是風邪入體,喝幾天苦汁子,好生將養(yǎng)著便是了。
周夫人這才略微安心。
她放心太早了。
周家女兒養(yǎng)了幾天,非但沒有痊愈,反而更嚴重了,先前還能在房里繡嫁妝,如今卻病的躺在床上起不了身,食欲消退,小臉瘦的下巴都尖了。
眼看女兒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周夫人急得團團轉,請來的大夫只說脈相古怪,分明是風寒,藥卻不對癥,有個還懷疑周小姐這是被什么給沖撞了,建議周夫人去廟里拜拜。
一想到寺廟,周夫人頓時想起合八字的住持說的話,急忙去了城外求化解之法。那住持得了好大一筆香油錢,才說唯有退親一條路。
周夫人疑心他只是想再訛一大筆銀錢,什么銀錢也比不上她寶貝女兒,又欲再捐錢,住持固不受,只說別無他法,不敢欠下因果。
周夫人無奈回了,和周先生商量了幾天,猶豫不定間,周小姐突然昏迷不醒,水米不進,眼看就要不好了,嚇得周夫人趕緊給劉氏寫信,說這親不結了。
說來也怪,這信剛剛寫成,周小姐便醒了。
由此,周夫人一心認定是賈瑚克著了女兒,急忙又加寫了幾句,表明退親的堅決。
劉氏倒不是為了周家退親一事而生氣。
在她眼里,周氏女根本配不上她的瑚兒,周家主動提出退親,雖然劉氏覺得很沒面子,卻正合她意。
畢竟榮國府不好擅自毀約,劉氏還要夸一下周家人有自知之明呢。
更何況,兩家之前交換信物一事并無人知,合八字也是沒有聲張,退親也只是一封信來,一切都是悄悄進行。
只要兩家夫人閉口不言,劉氏對外只說和周家商量不成,把這段時間自己到處打聽周家女的舉動圓了過去也就罷了。
讓劉氏生氣憤怒地是,信上周夫人信誓旦旦的說賈瑚克妻,周小姐的病情皆拜賈瑚所賜,更把主持說的話原原本本的寫了出來,什么賈瑚命格古怪,注定孤獨一生,不適合娶妻生子等等。
劉氏氣炸了,哪個母親能受得了別人這樣說自己的兒子。
聽了賈瑚的話,劉氏越發(fā)生氣了,放狠話說要周家后悔,還要給賈瑚求個公主回來,讓周家人知道賈瑚不是非他們家的女兒不娶的。
賈瑚心里不知怎地浮現出一句話:今日你對我愛答不理,明日我讓你高攀不起。他囧了一下,本來周家就高攀不起好不好,他是國公世子,又不是窮*絲。
哭笑不得的賈瑚只得上前安慰母親。
“母親說笑了,公主不難娶,明兒我得了狀元,請皇上親自賜婚可好?”
劉氏被這話吸引了,竟然思考了這其中的可能性,“可惜你姨母的兩個女兒都嫁了出去,二公主只比你大了幾歲,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早知今日,我就該早早求取才是?!?br/>
又道,“我們家如今這樣煊赫,娶個公主來也好讓皇上放心,誰知道你又搗鼓什么出來?!痹较朐接X得有道理,緊接著開始扒拉其他適齡的公主,最終遺憾地發(fā)現剩下的都太小了。
“我還等著抱孫子呢,公主是等不到了。”劉氏發(fā)表高見。
賈瑚提醒道:“母親,請回來個公主,我們家里都得供著她,回頭還不是母親受罪?”
劉氏從一時頭腦發(fā)熱里回過神來,這回反將他一軍,道:“娶個公主回來你樂意?小時不是說要做大官么?做了駙馬,可就白讀了那么多年書?!?br/>
賈瑚赧笑。
劉氏突然又狐疑的上下打量賈瑚,直把他看得身上發(fā)毛。
賈瑚還小的時候,劉氏事事都要過問,之后添了瑛兒,賈瑚又搬到外院,到底不放心,還是時時留意。至賈瑚大了,璉兒又正是淘氣的時候,讓人十分操心,劉氏放在賈瑚身上的精力就少了,到現在,幾乎不怎么過問了。
但是賈瑚私下里和周家兒子來往甚密,劉氏還是知道的。
莫不是瑚兒不愿娶親,聯合周家小子搞出的名堂?
這樣想著,劉氏也就問出了口。
賈瑚為親娘的腦洞點個贊,然后無奈地說:“不是周家女,還有王家女、劉家女,娶誰不是一樣娶?再說了,我都和周仁鬧翻了,他哪里會幫我?!?br/>
劉氏不意問出這等事來,忙把什么周家女拋腦后了,關心地問:“怎么鬧翻了?瑚兒你不是一向很喜歡周公子么?”
又責備說:“周公子雖比你小些,你卻是……在一些小事上你多多包容,莫讓人家受了委屈?!睕]錯,劉氏知道賈瑚是上面的,不然,怎么會就這么輕輕放過。
賈瑚趁機跟劉氏表明心意。
他先是推心置腹地說:“世上女子本就艱難,要伺候公婆,要順著丈夫,又要照顧姨娘小妾的孩子,還不能有一絲怨言?!彼镉H已經算是好的了,賈母及時被祖父弄死了,不然賈母這么長壽,娘親還得受多久的折騰。
“周仁已經定了親,日后他妻子在內操持家事,周仁卻在外面同我風流快活,我成什么人了?我雖然不在乎周仁娶妻,卻不能不顧及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日后我也要娶妻,各自都有了家庭,不再同讀書時親密無間、無牽無掛,自然就分開了?!?br/>
又言明以后娶了妻,也不要通房小妾。
“有嫡出的就夠了,庶出的本來就上不得臺面,既不教養(yǎng),又何必生呢?”
“免得妻子傷心,內院又有太多紛爭?!?br/>
劉氏聽著一愣一愣的,眼睛突然濕潤了,淚珠兒滾滾而下,強笑著對賈瑚說:“好孩子,母親沒白養(yǎng)了你一趟。”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