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奎木狼
翌日晨起,李鬼手面色鐵青地坐在桌邊,沈漁給他和秦楚的碗里各自舀了一勺燕皮兒小餛飩。
那小餛飩是沈漁親手包的,碗底鋪著一層雪里紅,上頭各墜一勺豬油,一小撮蝦米,暗色的肉餡從半透明薄皮里透出點顏色來,煞是好看。
秦楚在李鬼手殺人般的目光中從容地吃掉一整碗餛飩,而后站起身來繞到他面前,“走罷,較量較量?!?br/>
想到之前那一拳,小李子隱隱覺得臉疼,又實在不愿服輸,嘴硬道,“較量就較量,怕你不成?!?br/>
“誒,”沈漁伸手去拉秦楚,莞爾一笑,“你可別恃強凌弱。”
“嘿!”小李子驟然暴起,“你也覺得我弱是不是?”
“沒沒,我可沒說,這不明擺著呢么?!?br/>
“你這個,你,忘恩負義,有異性沒人性的……”
秦楚偷偷用小指勾了勾沈漁的指頭,笑了笑,陽光照在他側(cè)臉上,極是瀟灑無雙,“娘子放心,為夫自有分寸。”
沈漁尚且來不及答話,只聽小李子一聲大吼,“誰是你娘子——!”
秦楚拎起小李子的后領(lǐng)子,不顧掙扎,一把將他提起,走到院外一個縱越,平地而起。耳邊風聲呼呼刮過,李鬼手甫一張嘴便被灌了一肚子涼風,初時速度極快,復(fù)緩緩慢下來,約么過了一炷香功夫,腳才沾地。
小李子低頭一看,只見腳下就是山巔上的佛塔頂,佛塔百丈高,鳥雀云霧都從腳下過。
“哇啊啊啊——!”
“別叫了,”秦楚把他放下,盤腿坐在瓦片上,“有些事想問你。”
李鬼手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死死抱著飛檐上的石頭鴟吻不撒手,哆哆嗦嗦道,“又屁快放,放完趕緊……把我弄下去。”
“漁兒的心病,該如何醫(yī)。”
“醫(yī)不好的,”李鬼手冷笑道,“心臟生生剜下半邊,一般人早都活不成,好在我時時以珍奇草藥為她吊命,能活三年已算奇跡了?!?br/>
“你是神醫(yī),定有法子能為她續(xù)命,”秦楚用手抵著心臟處,低聲道,“哪怕把這顆心,還給她,我亦心甘情愿。”
“換來換去,你當我李鬼手是便宜的蒙古大夫?”
“只要她活著,你有什么要求,秦楚絕無二話?!?br/>
“真的?”李鬼手瞇起眼,“讓她活么,也不是沒有辦法……”
正說著,塔底遙遙傳來一聲呼喊,“你們兩個,打沒打完?”
“還沒,正打呢,”小李子朝沈漁喊了一聲,旋回過頭朝秦楚道,“你想知道那個辦法么,先給我磕三個響頭?!?br/>
云霧間的齊云山巔鳥鳴陣陣,塔頂下的六角鈴輕輕搖曳,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山間唯聞清冽風聲,刮過蒼松翠柏,刮過雪被如蓋。
沈漁在塔下等了片刻,秦楚與李鬼手便一前一后從塔里走出來,前者神清氣爽,小李子的眼眶卻微微有些發(fā)紅。跟她打了個照面,不自然地偏過頭去。
“怎么樣,誰贏了?”沈漁語調(diào)輕快,任由秦楚笑著展臂摟住她的腰身,“小李子輸?shù)每薇亲恿???br/>
“我先下山了,”李鬼手道,“這幾日沒回宮,想必綰貴妃那邊也該到生產(chǎn)之期了,總要回去看一眼才好?!?br/>
沈漁一愣,知道他不愿意多說,便點頭,“姑母那邊就拜托你多照應(yīng)了?!?br/>
“那是他姑母,”小李子糾正道,“不是你姑母。”
“哦哦,都差不多么?!鄙驖O笑道,“去罷去罷,有時間過來看我。”
李鬼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秦楚說,“那方子不能總用,你自己掌握分量?!?br/>
“多謝?!鼻爻?。
黃昏紅日金輪光耀,照亮下山之路,李鬼手沿山間小道下山時,遙遙回過頭望他們。沈漁與秦楚在冰雪掩映之中親吻,秦楚身材健美頎朗,有力的手臂攬著沈漁,好一對璧人成雙,他搖搖頭,覺得心里酸脹得難受。
后來過了許多年,他終于成了隱居山林、受萬人敬仰的神醫(yī),但每每當他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想起塔頂一番對話,和秦楚那從容的三個響頭,都覺得憾恨。
他終于明白了沈漁愛秦楚的緣故,原來相互折磨而難以分開,是因為彼此相愛至深,為了對方,甘愿付出生命,這是他做不到的。
李鬼手總是想,若是當時便察覺端倪,讓沈漁及時抽身,便也不會有后來撕心裂肺的光景。可是時光如斯,不舍晝夜,亦不容愧悔,人們在這時光洪流之中步步回頭,卻永無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