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莊回到紫蘭軒時,往日波瀾不驚的心湖還有漣漪,他又見到了那只鳳凰!
也許,千離爾已經忘記了,她和衛(wèi)莊,是見過的。
彼時,衛(wèi)莊才是個半大的少年,在鬼谷學劍。一天晚上,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原本在后山修煉的師兄蓋聶趕來稟報師父鬼谷子,說后山著火了,火焰是銀紫色的。衛(wèi)莊看到師父的臉上好像有喜色掠過,帶著他和師兄匆匆前往后山。果然,后山大片銀紫色,樹木都被火焰燃燒著,雨水澆不滅,可那些被銀紫色火焰燃燒的樹木,似乎也不算被燃燒。當衛(wèi)莊經過時,看見一株本來沒幾片葉的老樹正飛快地抽條、萌芽和開花,眨眼間一串紅艷艷的果子已經出現,沒等衛(wèi)莊用劍挑幾個下來,果子“啪嘰”一聲砸進土里,果肉中的種子飛速萌芽生長,沒多久,一棵碗口粗的小樹已經出現。衛(wèi)莊猛地回頭,來時的路已經被生長迅速的植物覆蓋住了,這到底是什么火焰?
“這是……后土氣。”蓋聶說,“這些植物借銀紫色火焰攜帶的后土氣生長?!?br/>
“不錯。”鬼谷子回頭贊許道,“后土掌陰陽,育萬物,高速生長不算什么?!?br/>
衛(wèi)莊沒說話,他沒想到這個。
衛(wèi)莊發(fā)現還有一小片區(qū)域的火焰是正常的顏色,那些詭異的火焰正在吞噬正?;鹧妫瑳]過多久,后山沐浴在一片銀紫色中。
師父沒有動身救火,而是轉身領他們登上山崖,用了輕功后的步伐有些亂,衛(wèi)莊認為他太興奮了。是因為那些火焰吧,它象征著什么?
僅過了幾息,師父已經立在山崖上,師兄第二個到,煩,他是最后一個。
衛(wèi)莊微微掃了眼崖下,瞳孔驚訝地放大了些——銀紫色火焰的中央是一只巨大的鳥兒。
在火焰中臥著的生命,是世間最美的鳥,它通體雪白,它清華絕塵。它的每一根翎羽內都鑲嵌著星空色的圓珠,宛如孔雀翠屏上的眼睛。它臥在火焰中,如同端坐于云端之上。
它是世間的祥瑞。
那些古書沒有杜撰,真的有一種生靈,它一出現,它所給人的感覺,直接就是“祥瑞”。
衛(wèi)莊看到鳥兒,腦海中已經浮出一個詞——“鳳凰”。
《異靈書》曰:鴻頭麟臀,蛇頸魚尾,雉喙燕頜,鵬翅鶴腿,雄曰鳳,雌曰凰。鳳凰始于虞淵,而后定居湯谷,以梅為父,以蓮為母,其性執(zhí)著隱忍,乃祥瑞輩出之族。
衛(wèi)莊知道,師父的藏書閣中有一冊抄本,叫《異靈書》,其中就寫到了鳳凰。當初他直接將《異靈書》與山林野史奇聞怪談歸為一類,現在看來,神話時代是存在的,眼前的鳳凰就是活生生的證明。
鳳凰沒有看見鬼谷子三人,她垂著美麗的頭顱,眼眸緊閉。仔細聽,風中夾雜著她微弱的喘息,是那種痛極了想要咆哮尖叫卻擔心會引來他人的、抑制后的哀鳴。雖然鳳凰在很努力地壓下聲音,但遠處已經傳來興奮的虎嘯狼嚎,就像餓了三天后再聞到血食時的躁動不安,不顧一切地狂奔,跋山涉水也要趕來。
鬼谷子念出衛(wèi)莊所知道的《異靈書》中關于鳳凰的那段:“鴻頭麟臀,蛇頸魚尾……”
衛(wèi)莊有些疑惑,他們都看過《異靈書》,為什么師父還要念呢?
鬼谷子突然轉過身,身形一動,站在了崖后,也就是懸崖的另一邊,面對徒弟兩人的后背,此時鬼谷子只需用劍斬斷身前崖石,蓋聶和衛(wèi)莊就會一塊掉下懸崖。師兄弟倆人同時想到了這點,皆是轉身藏起后背,直視師父。鬼谷子注視著他的徒弟,繼續(xù)道:“……乃祥瑞輩出之族。披其羽,可赤足步寒冰;控其焰,可滋生后土氣;羽上珠,可使毒不侵體;佩其瞳,可一人馴萬獸……”
衛(wèi)莊的心顫了一下?!俺嘧悴胶?、“滋生后土氣”和“使毒不侵體”的作用已算珍貴,而“一人馴萬獸”……照這個格式說下去,鳳凰身都是寶,他明白了,師父是在試探他們,一旦有殺人奪寶之念,立即斬殺!
衛(wèi)莊又一次體會到師父的冷酷——只要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人起來小心思,師父就會斬斷崖石,這樣的話兩個人都會掉下去!不管其中一個人是無辜的。
“……可一人馴萬獸;飲其血肉,可活死人肉白骨;抽其筋骨,可制神兵破山河!”鬼谷子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完不像一個白須老人所發(fā)出來的,目光更像寶劍一樣直指他人的眉心。
對視良久,背后一聲巨響,徒弟兩人也沒有回頭,鬼谷子滿意地收回目光,劍指前方,師兄弟這才回頭。離鳳凰不遠處的一座小山正在坍塌,地面出現了一個洞,一個丑陋的褐色頭顱冒了出來,三人定睛一看,這家伙居然有龍的特征,要不是沒有龍角,它已經算是一條龍了。天上飛龍地下蛟龍,它是一條蛟龍。這個沾滿塵土的蛟龍還在爬,想要來到地上,一顆速生的樹擋住了它,樹上銀紫色的火焰好像活了一樣,離開樹跳到了蛟龍身上,蛟龍頓時疼得身扭曲,卻還在爬,已經有三丈(1丈=3。3333333333333米)左右的身子探出了洞外,兩只爪子不安分地越過火焰去抓鳳凰,鳳凰吃力地挪開身子,低首去啄,從高處看,這一幕像白孔雀在啄食一條小蚯蚓。同為神獸,一者如落塵自濯的仙靈,一者似逃出地獄的惡鬼。
這一場景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蛟龍不避反迎,爪子直探鳳目,同時又探出了一截身子。這一探,山塌了,露出山后之物。
背著狡猾的狽的、矯健的狼群,和百年一遇的山彪(而且還是夫妻搭檔),不同的物種相同的計策——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很顯然,兩個物種達成了默契,決定等鳳凰和蛟龍打累了再過去。
蛟龍猛地頓住了,好像不舍得傷害鳳凰似的迅速收回爪子,身子往洞里鉆。蛟龍明白,它打不過狼群和山彪,還不如安地躲在洞里看好戲,說不定它自己也能當一回漁翁呢!
狼群與山彪見自己暴露了,干脆大搖大擺走出來,快要走到鳳凰身邊時,似乎感應到了什么,鼻子抽動,嗅著空氣中的某種味道,臉上的表情先是警惕,然后又變得陶醉,輕輕搖晃著身子,突然間無聲無息地栽倒在地上,四肢抽動,過了一會兒,風送來已死的消息。
衛(wèi)莊想,空氣中有些什么呢?
鬼谷子好像聽見了衛(wèi)莊心中的疑問,揮劍,劍氣席卷山林,回來時帶了一縷淡淡的香氣。香氣并不是真的就很淡,而是被風吹了淡了,細細嗅來,是馥郁而不膩人的花香,讓人忍不住想到了皚皚白雪上一片鮮紅的梅林,迎風怒放,十里飄香;又令人想到了田田荷葉上一株淺粉的荷花,亭亭玉立,風過攜香。
香氣很好聞,這么淡卻沒有很快的消失在風中,反而一直凝固著,像一道屏障,或者說一個領域。域內是鳳凰,域外是敵人,溫柔的香氣是圍墻和長矛。如果不是風太大,衛(wèi)莊相信香氣會一直凝固在那里,隨著風吹雨打漸漸淡去。
香氣到底來自哪里呢?
衛(wèi)莊凝神看去,空中凝固著一縷銀絲,風吹絲曳,又是一陣沁人心脾的香氣。
“這是什么?”衛(wèi)莊問鬼谷子。
“鳳凰的血?!惫砉茸诱f,眼睛微微瞇起,“鳳凰的血散發(fā)有毒的香氣,固然能保護鳳凰。只是香氣會引來對鳳凰心懷不軌者,所以鳳凰總是很小心。有人說鳳凰流血,定受重傷?!?br/>
“重傷……”蓋聶輕聲重復著,“鳳凰的血是銀色的?”
“去親眼看看吧?!惫砉茸勇氏茸匝律弦卉S而下,平穩(wěn)地落在地上,銀紫色的火焰圍攻過來,火海中立起兩丈高的火焰巨人,猙獰著臉咆哮。鬼谷子執(zhí)劍,刖刑劍橫斬,灼目的劍弧足長五丈,隨鬼谷子的手腕轉動,劈向火焰巨人?;鹧婢奕私徊骐p臂擋下。第一次試探結束,鬼谷子揚手再斬,這次連斬三十六下,巨人身上灼目的火焰已經暗淡,遠處的鳳凰猛地噴出一口血。蓋聶看見了,飛揚在空中的銀色血液。
蓋聶、衛(wèi)莊對視一眼,躍下山崖,在降落中拔劍出鞘,落在鬼谷子身邊。三人并肩而立,極有默契地同時舉劍,躍起,劍落,縱橫劍氣如一條電蟒,在火海中辟出一道通往鳳凰的路。鳳凰再次吐血,火焰瞬間減少,一路暢通無阻。
鳳凰不安地從地上直起身,狼群與山彪早已逃開,她也吃力地扇動翅膀,身上飄出更多的“銀絲”。尤其是一直貼著地面的腹部,有一條細長的傷口,鳳凰一動,傷口處瀉下一片璀璨的銀河,馥郁的香氣濃稠至極。鳳凰流血應該是件悲傷的事情,令人不忍直視,她的血液卻是如此美麗,粉飾了痛苦。
“不用逃了,你已受重傷,這樣做死得更快?!惫砉茸右徊讲阶呓P凰,也不顧鳳凰銀色的血已經灑滿了衣衫,“你逃不掉?!?br/>
“我知道?!兵P凰口吐人言,是一個能冷能媚的女聲,和她慌亂狼狽的姿勢不同,她說話的調子很冷靜,那雙如珠玉瑩然的瞳眸仿佛能看透一切,“這里有陷阱,我的一個族人在死在了這里。幸好,只是一個叛族者。”
“知道就好?!惫砉茸右琅f是笑。沉重的墨色鐵鏈從天而降,地面浮出巨大的玄黃色陣法,一個囚陣。
“果然……”鳳凰似乎嘆息了句,鐵鏈砸到她之前,她的身影突然透明化,部火焰聚在一起遮住她,半秒后火焰如蓮花般綻開,一個窈窕的倩影立在火上,鐵鏈透體而過,砸進土地,塵土與雨幕一起模糊了視線。
變成人形!蓋聶和衛(wèi)莊在心里想。
鬼谷子的臉色變了,但不是因為鳳凰變成了人形,而是因為鐵鏈穿過鳳凰而鳳凰毫發(fā)無損。
這……這是虛無?。?br/>
天賦技能虛無,只有種族為鳳凰、骨肉至親為兇邪、身份為祥瑞、性別為女性的生靈才能使出,如果天賦技能也算裝備,那么虛無絕對是傳奇裝備,沒錯,是金燦燦①的傳奇級!
(注①:咳,游戲術語。游戲中,隨著裝備等級不同,顯示出來的字體顏色也不同。在這里小小地說一下,最高級的傳奇裝備為金色,所以才說是金燦燦的傳奇級。那啥,作者絕對沒玩過游戲)
沒等鬼谷子吃驚完,鳳凰平靜的嗓音低低響起:“我投降?!?br/>
什么?
鬼谷子本該高興的,畢竟降服了一頭神獸,可是,她為什么要投降?明明形勢已經向對鳳凰有利的一面靠近,鳳凰卻主動投降了,難道……有詐?這只鳳凰都已經受了重傷,能使什么詭計?
雨勢漸漸變小,一陣風吹來,天上的流云離開了月亮,月光透過紛塵山霧,照在鳳凰身上,師徒三人看清了她的樣子。鳳凰變成人形后是個年輕的女孩,看著也就十三四歲,一頭青絲漫過腰際,沒有用簪子挽起,仿佛一匹未經剪裁的絲綢。被柔軟發(fā)絲包圍的面龐在月光下透著明凈皎潔的光,精致的五官能冷能媚,蹙眉可使天地盡悲,彎唇可令生靈共歡??上饷艿慕抻鹧谧‰p眸,無法看清,但想必定是目如點漆、秋水盈盈,讓整個人看上去高貴純凈、氣質優(yōu)雅。
鳳凰女孩往這邊緩緩走來。她身上穿雪色的白羽紗裙,裙身柔軟的雪紗形如羽翎,翎內有星空色圓珠,羽形長紗一直延伸到裙裾,圓珠隨走動而浮現一片夢幻的星海。被星空籠罩是什么樣的?女孩仿佛是天地的寵兒,日月映襯著她,群星眷戀著她,一個集萬千寵愛為一身的……唔,白鳥。衛(wèi)莊突然想到了這個詞。
她走近了,更近了。
明明知道不應該讓她靠近,三人還是沒有阻止,只是努力地注視她的眸子,那雙在月色下純凈高貴的寶石。
突然,一道閃電照亮了昏暗的山林,也照亮了女孩的眸子,三人驚醒,好像被冬日里被人當頭淋了冰水一樣,身血液凝固了。他們看到了什么!
鳳凰沒變成人形時是側著身的,三人只看見鳳凰一邊的眼睛,而且因為距離太遠,把鳳凰的眼睛看成深色,然而,鳳凰的兩只眼睛都是淺色。
以眉心為界,女孩的左眼是淺紫色的,妖而不艷的淺紫色,當她看向你時,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失態(tài),這樣的絕世妖嬈的眸子,只有禍國殃民的妖姬才會有;女孩的右眼是水綠色的,極清極淺的水綠色,襯得她挑眉嬌俏笑顏乖巧,哪怕她出現在尸山血海中也無人相信是她殺的人,這樣的清澈明亮的瞳子,只有飲露食花的仙靈才有……可是,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怪的異瞳!她是仙靈,也能輕松扮演妖精,能冷能媚,簡直像……一具身體里住著兩個靈魂!她……這樣的女性,剛剛在說投降?
“我叫千離爾?!迸⑿Φ脺厝幔凵癫⒉挥焉?,那張笑臉像一張面具,“秋千的千,將離的離,莞爾的爾。”鳳凰終于停下腳步,在不遠處打量三人。
明明三個男性都比她高,卻覺得千離爾在俯視他們,她的眼神居高臨下,這是位高者多年浸淫于權力形成的,這只鳳凰在族群里應該地位不低。
“沒錯,我剛剛說‘投降’哦?!鼻щx爾懶洋洋地重復,順便掃了眼鬼谷子。
女孩身上暗香浮動,瞳子如水晶剔透,意志堅定如鬼谷子,都在目光與香氣的雙重襲擊下露了一秒破綻,驚醒時冷汗直流,也顧不上繼續(xù)開啟囚陣,隨便安排一個住所給千離爾,領著蓋聶和衛(wèi)莊飛快離去。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衛(wèi)莊回頭看了一眼千離爾,月光下女孩的笑容美得驚心動魄,微揚的眉梢下一雙空濛瀲滟的異瞳里帶著奇怪的僥幸,她在僥幸什么?衛(wèi)莊猜到了一點,正要開口,謊言要被拆穿的最后一刻,千離爾無辜地露出唇邊的小尖牙,一副孩子氣的賴皮模樣兒,天不怕地不怕,衛(wèi)莊氣笑了,想了想,閉了嘴。
這就是衛(wèi)莊第一次遇見千離爾的場景,高傲的神獸鳳凰,善演的異瞳女孩,像仙靈又像妖精。也許是因為鬼谷中的人都古板無趣,少年時期的衛(wèi)莊覺得女孩像光一樣耀眼,那個淘氣的笑將他從日復一日的生活中解救出來,衛(wèi)莊想要握緊這束光,讓她永遠陪伴自己。
后來衛(wèi)莊長大了,再次回想當時,其實鳳凰已經被疲倦和傷痛逼入絕境,為了威懾他們才使出虛無,并特意露出異瞳。而鳳凰輕描淡寫地說出投降,是為了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有后招,只是在撒謊。鳳凰的計策很簡單,而師父一開始就當她是牲口,大搖大擺,根本沒想過鳥兒也會計謀。至于衛(wèi)莊自己,他以為鳳凰會戰(zhàn)到最后一刻,然而鳳凰更愿意示弱,想來想去,衛(wèi)莊想,就是小孩和大人的區(qū)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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