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我……”,鐘煬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看得出明皓琪此時已然是有了怒氣。其實方才鐘煬并沒有真的想要去殺阿音,他當(dāng)時也只是怒火攻心,一時想要發(fā)泄而已,他怎么會對一個孩子去下此毒手呢!可是他也沒想到阿音竟是有如此能力,竟是能抓住冰凜。不過現(xiàn)在鐘煬想要解釋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阿音被他的冰凜劍所傷是事實,明皓琪生氣也是應(yīng)該的,不過,從這其中也看出了這個孩子對明皓琪確實很重要。
鐘煬不想再去為自己辯解,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明皓琪,眼底閃過一抹淡淡的哀傷,不過他很快又恢復(fù)了那一慣的冷漠,靜默良久,只聽他道,“阿珩,今日之事多有打擾,我先走了?!?br/>
鐘煬沒走出幾步,只聽身后的明皓琪開口道,“大師兄……”
鐘煬身形一頓,腳下微微有些不穩(wěn),這些年明皓琪從沒有主動開口跟他說過話,在二人之間為數(shù)不多見面的幾次里,明皓琪大多數(shù)的時間都是沉默,即使不得已必須要開口的時候,他也是惜字如金,而現(xiàn)在他竟是主動的叫住了鐘煬,而且聽他方才話中的語氣,想來是有話要跟他說。
鐘煬心中大喜,急忙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向明皓琪,臉上隱隱地竟有一些期待。
此時明皓琪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不慍不怒,但是鐘煬卻是從他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種疏離感,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接下來只聽明皓琪開口道,“大師兄,我家阿音不叫小啞巴,他有名字,這名字是我親自所取。而且,他不僅懂得待客之禮,在為人處世和是非善惡分辨上,他,甚至比你我做的都要好。還有,我想你應(yīng)該還欠他一句道歉?!?br/>
明皓琪話說完后,鐘煬的臉色已經(jīng)變得很難看了,方才還滿是的期待的臉上此時已經(jīng)開始微微顯現(xiàn)出慍怒,他握緊手中的拳頭,口中的牙齒被他咬的咯吱作響,最終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轉(zhuǎn)身拂袖離去。
明皓琪在原地靜默片刻,轉(zhuǎn)過身,蹲下身子,拉過阿音那只滿是鮮血的小手,查看了一番,輕聲道,“我?guī)闳ハ匆幌掳?。?br/>
明皓琪拿毛巾為阿音擦拭著手上的水,眼前的這只手小小的,又白又嫩,雖然阿音方才曾用它緊緊的握住過冰凜那鋒利的劍刃,但現(xiàn)在它卻是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受過傷的痕跡。
明皓琪將阿音的手擦干凈后,將他拉至身邊,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阿音,你這又是何苦呢,雖然手上的傷口很快便會愈合,但是那冰冷的劍刃刺破血肉時錐心的疼痛卻是不會減輕半分。我知道你恨他,可是像今天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你記住了嗎?”
阿音低下頭,無聲的點了點頭。
你是他父母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他當(dāng)年看似不在乎,卻是整日里將你帶在身邊,從不曾有片刻分開過,他珍惜于你,我會幫他珍惜于你,若日后再相見,定會將你完好無損的交還于他。
阿音在明皓琪身邊的第一百年,也是他來到云中的第一百個年頭。
阿音站在院里的芙蓉樹下,夏日里枝繁葉茂的大樹此時已經(jīng)零零星星的沒剩下幾片葉子了,北風(fēng)一吹,僅剩的幾片樹葉也飄落了下來,只余樹枝在呼嘯的風(fēng)中“刷刷”作響。
這么多年過去了,阿音雖然長高了不少,但依舊是一副少年的模樣。他抬起頭,透過凌亂的枝干望向低沉的天空。
此時的天灰蒙蒙的,在云中的冬天,這樣的天氣總是預(yù)示著不久之后會有一場很大的暴風(fēng)雪的到來。
“唧唧,唧唧唧唧……”突然,阿音聽到一陣很凄厲的叫聲,他低頭在四周巡視了一番,最終在芙蓉樹旁枯黃的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小鳥。
阿音走過去,蹲下身子低頭仔細的打量著這只小鳥,這種鳥在云中雖不多,但阿音曾也見到過,它的叫聲非常好聽,明皓琪告訴過他,這種鳥叫作云雀。不過此時草叢里的這只云雀叫聲卻不是那么的悅耳了,聽上去很凄厲,而且以往沒等阿音靠近,它們總會像一陣風(fēng)似的四下逃竄著飛走,而今天他都離它這么近了,它卻依舊是蹲在那邊,一動不動,只管是扯著嗓子“唧唧,唧唧唧……”的尖聲慘叫著。
這時,阿音也發(fā)現(xiàn)了有些不對勁,眼前草叢里的這只云雀其中的一只翅膀低垂的耷拉了下來,看上去好像是受傷了。
阿音伸出手,可是還沒等他的手碰到那云雀,只聽它叫的更兇了,雖然此時不能展翅飛走,但是它仍是顛著爪子,不斷的往后跳動躲閃著。
阿音笑了笑,用手指輕輕的點了點云雀的小腦袋,似乎在告訴它不要害怕,然后他把手輕輕的放在了云雀受傷的那只翅膀上。
很快,阿音便將手拿了回來,眼前的云雀輕輕的撲棱了一下翅膀,方才還受傷無力低垂的翅膀現(xiàn)在竟是伸展開了。那云雀似乎也很是驚訝,只見它又使勁的撲棱了幾下翅膀,然后,它竟然飛了起來。
云雀在阿音的頭頂上空中盤旋著,發(fā)出了悅耳動聽的叫聲,阿音看著它,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過了許久,直到天色完全陰了下來,空中已經(jīng)開始飄起了雪花,云雀這才慢慢的飛遠了。
阿音在明皓琪身邊的第三百多年,也是他來到云中的第三百多個年頭。
春末夏初的夜晚氣候最是宜人,不知為何,今年的云中暖和的很早,院里的芙蓉樹早已是綠葉成蔭,含苞待放了,相信過不了多長時日,院中又會充滿芙蓉花香。
夜晚,月朗風(fēng)清,繁星點點,空中萬里無云。北方天空中的北斗七星在這樣的夜晚,清楚的連成了一把勺子的形狀,在它們正對著的上方有一顆位置亙古不變的星星,世人稱它為北極星。在夜里,它經(jīng)常為在外迷路的行人指引方向。許是天氣晴朗,抑或是有其它原因,總之今夜的北極星看上去特別的明亮,天色剛暗,便升起在了北方的天空中,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不知今夜它又在為誰指引著回家的方向,而這樣的夜晚,相信一定不會有人再迷路。
明皓琪正在房間里面看書,突然,房間的門被“嘭”的一聲打開了,阿音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一雙眼睛紅紅的,臉上是明皓琪從未見過的喜悅神情。只見他幾步跑到明皓琪身前,雙手緊緊抓住明皓琪的衣袖,嘴巴張了張,像是有什么話要說。
阿音來到云中三百多年,雖然一直是一副少年的模樣,但是他的性格卻是很成熟,無論什么事情都是處變不驚,沉著穩(wěn)重,明皓琪從沒見到他情緒如此的激動。
“阿音,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看到阿音如此激烈的反應(yīng),不知為何,明皓琪的心也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阿音張了張嘴,依舊是想要試圖開口說話。
明皓琪也看出了他的意圖,他先暗暗的平復(fù)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后輕聲鼓勵道,“阿音,你慢慢說,沒關(guān)系的?!?br/>
“公子,主人回來了。”雖然只是短短的七個字,但這是阿音這一生中第一次開口說話,也是他這一生中唯一說過的一句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個少年該有的那般清脆悅耳,而是十分的粗啞低沉,甚至還有一些難聽。但是于明皓琪來說,這卻是他這一生中聽過的最最動聽聲音,。
很久很久以后,當(dāng)明皓琪再想起這個夜晚的時候,他依舊能清楚的記得阿音說出這句話是臉上那種喜不自禁的表情和他在聽到這句話后胸膛中那顆破碎已久的心復(fù)蘇的聲音。
阿音來云中的第三百多年,終于等來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墨晗魂飛魄散的第一年,那一年云中大雪封山,明皓琪在院中的那棵芙蓉樹下發(fā)現(xiàn)了一枚鈴鐺,這枚鈴鐺材質(zhì)極其珍稀,擁有著生長修復(fù)的能力,可是卻只是一枚啞鈴,鈴鐺中的鈴舌不知去了哪里。
明皓琪院中的芙蓉樹是當(dāng)年墨晗親手所栽,如今已是年年花開。
墨晗魂飛魄散的第十年,那一年明皓琪去過一趟郭城,只有一個人知道。他從郭城回來后,院中便多了幾壇酒,那種酒味道清香,入口辣中帶甜,甜中還有幾分辣味。不過一直以來明皓琪只是將酒擺在那邊,從未喝過一滴,而他卻是經(jīng)常對著酒壇上貼著的紅紙上的“故人歸”三個大字微微出神。
那個唯一一個知道明皓琪去過郭城的人名叫沈肖晗,是一家飯館的老板,他雖然年紀輕輕,卻是將這家小店打理的紅紅火火,據(jù)他所說,他的父親已經(jīng)去世了十多年了,而他十多年前從父親手中接過的這家店的名字叫做故人歸。
墨晗魂飛魄散的第一百年,那一年明皓琪站在窗前,他看到阿音救了一只云雀,當(dāng)他再一次聽到云雀那熟悉的清脆悅耳的啼叫聲時,他的眼眶竟然不自覺的微微濕潤了起來。
墨晗魂飛魄散的第三百多年,那一年,在一個夜晚里,阿音說出了生平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話。那一晚,皓月當(dāng)空,夜色很好,云淡風(fēng)輕,宜歸來,諸事無忌。
那個晚上,明皓琪曾在院中抬頭遠望,那一夜的北方天空中北極星尤為明亮。
明皓琪默默等待的第三百多年,終于等來了他一直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