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長刀鉾町的數(shù)十名稚童，涂著白面，聚集在八坂神社的本殿前，向主祭神牛頭天王也即素戔嗚尊祈求，接下來為期一個月的祇園祭能夠無災(zāi)無難地順利進行下去，是為“長刀鉾町御千度”。

    長刀鉾町所保存的“長刀鉾”，如其名稱，乃是一柄組裝后直取天空的長刀,取鋒來厄除之意，歷來都是在祭典中最先亮相，無須參與第二日決定山鉾巡行順序的抽簽。

    日輪漸升，祈求的儀式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鉦鼓聲息，跟玉子差不多年紀(jì)的孩子們一邊退場，一邊偷眼打量著圍在兩邊的大人，很快消失在參道盡頭。

    “結(jié)束了?！?br/>
    京子輕吐一口氣，目光一轉(zhuǎn)，忽然發(fā)現(xiàn)身旁的宗谷神情有些恍惚。

    “宗谷同學(xué)？”

    “……”

    回過神后，他反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怎么了？”京子問道。

    宗谷搖搖頭，又望向前方的祇園造本殿，“這就結(jié)束了嗎？”

    “嗯。因為祇園祭前后持續(xù)一整個月，所以分散到單獨一天的儀式內(nèi)容，其實并不多?！?br/>
    而由近畿靈覺者機構(gòu)組織的觀禮與拜訪，本身并不屬于祇園祭的儀式內(nèi)容。

    京子看著他，仍有些在意，“宗谷同學(xué)是感覺到什么了嗎？”

    宗谷抿了下唇，“只是突然頭暈了一下。”

    “真的假的？”

    旁邊的野間南望了過來，“才站了這么一會兒，你就頭暈了,接下來還要去拜訪三十三間山鉾庫房呢，你不會是想偷懶吧？”

    “不……”

    宗谷稍微抬頭，瞇眼望了望半空中耀眼的太陽。

    日光不受阻隔地照著他身上宛如太陽能電池板的黑色祭服，盡情地傳遞著熱量，回過神來，他已是滿頭汗水。

    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以及那一瞬間的陰冷，仿佛都只是錯覺。

    “現(xiàn)在沒事了?！?br/>
    ......

    長刀鉾町的稚童們退去不久，聚集在八坂神社內(nèi)的一眾靈覺者們，也開始緩緩流動起來。

    有人在一旁調(diào)度，來自各個神社的巫女與神官逐漸排列成隊，依次從西樓門離開神社，沿四條通向鴨川對岸的四條烏丸走去。

    三十三座山鉾，分別保存在四條烏丸一帶的各町庫房內(nèi)，目前尚是拆解狀態(tài)，要到月中的宵山祭時才會取出，于各町內(nèi)進行組裝，以待十七日的山鉾巡行。

    穿行祇園，宗谷從花見小路的入口經(jīng)過，又走過通往白川的石板小路,轉(zhuǎn)角處涂著紅漆的石橋護欄鮮艷奪目。

    靈覺者隊伍的行進速度并不算快,比起祭典儀式，更像是旅行者在觀光漫步。

    望著前后都穿著相同服裝的隊伍，宗谷低聲道：“這是高中生的修學(xué)旅行么?！?br/>
    京子笑了一下，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話說回來，中學(xué)的修學(xué)旅行，京子的學(xué)校去了哪里？”

    她想了想，“神奈川?！?br/>
    “關(guān)西的去關(guān)東，關(guān)東的去關(guān)西……像我這種東北地方的，大概也會去東京或者神奈川?！?br/>
    京子點了下頭，又順著他的話，稍微想象了一下兩人在神奈川相遇的情景。

    “不過我去了黃泉?！?br/>
    “……”

    隊伍繼續(xù)前進，路邊也有不少人停下來，觀望巫女與神官列隊巡游的奇景。

    雖然這并非祇園祭自身的傳統(tǒng)，但大多數(shù)普通人對此并不了解，尤其是外來的游人。

    “又到這個時候了……”

    “祇園祭要開始了啊?！?br/>
    “七月了。”

    及至四條大橋，從高大的南座前經(jīng)過，宗谷在路口處停了下來。

    紅綠轉(zhuǎn)變，車流停歇，靈覺者們這才穿過馬路，走上四條大橋。

    底下的鴨川湍湍流淌，發(fā)出歡快的輕響。

    連晴幾日，前些日子暴漲的河水也重新變淺，露出的石塊已經(jīng)曬得發(fā)白。河岸兩邊綠草茵茵，河堤上人來人往，或行或坐，看起來很是愜意。

    “如果結(jié)束之后時間還早，我也想過來走走。”

    順著河堤望向遠處，宗谷輕輕捏了下握著的手，“要一起嗎。”

    “呵呵?！鄙砼缘娜溯p笑一聲，很快回應(yīng)，“好啊。”

    “……”

    宗谷頓時脊背一涼，倏地扭頭。

    “老師……”

    橘天子對他笑了笑，“雖然有點害羞，不過我答應(yīng)芳明的邀請了哦。”

    “……”

    低頭看了看彼此握在一起的手，宗谷腦海里沒有半點曾松開過手的印象。

    他又回過頭，京子并未消失，就在身后，手里還牽著玉子。

    姐妹倆雖然不像剛才在神社里那樣呆滯，但也是滿臉恍惚，對他以及不知何時移花接木的橘天子視若未見。

    四周其他的靈覺者也是如此。

    到此時，宗谷終于明白了野間南事前的提醒。

    “剛才在八坂神社……”

    “芳明果然察覺到了嗎?！遍偬熳诱f道，“不做點事前準(zhǔn)備，要一下子影響這么多靈覺者，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也有點麻煩呢?！?br/>
    “老師為什么要這樣做？”

    “這一點等下再告訴你?！?br/>
    宗谷抿了抿唇，將手松開，她又握了上來，兩眼望著他，臉上笑意不減。

    “芳明不愿意拉著我的手嗎？”

    “……沒有?！?br/>
    他不敢不愿意。

    穿過四條大橋，鴨川被甩在身后，而宗谷已經(jīng)開始后悔剛剛立下的約定。

    “老師的旅行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嗎。”

    “差不多吧?！?br/>
    橘天子笑了笑，“想著這邊的祇園祭就要開始了，我是特意趕回來湊熱鬧的。一年的盼頭其實也就那么幾件事呢?！?br/>
    “是嗎?！?br/>
    “雖然我差不多已經(jīng)對這種一成不變的祭典感到厭倦了，不過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不能只看到它的延續(xù)如何讓人厭倦，也要看到，如果沒有它，多出的空白又該如何填補?！?br/>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眼前抓了抓，虛握著眼前的空氣。

    “看得見的無聊，總好過無所事事、更不知道要做什么事的空虛……你說是嗎？”

    宗谷抿了下唇，“是的?！?br/>
    過了鴨川，即是四條河原町。沿著四條通一路往前，此行的目的地烏丸大街，距此還有些步程。

    靈覺者們雖然恍恍惚惚，失去了意識，但行走依然平穩(wěn)，也知道什么時候該前進，什么時候該停下。

    延伸成一條長線的隊列，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宗谷又回頭望了望京子，她垂著眼，對他看也不看。

    “他們在做夢。”橘天子說道。

    “夢？”

    她沒有解釋，而是問道：“要叫醒她嗎？”

    宗谷沒有立即答應(yīng)，想了想，“叫醒之后，就會恢復(fù)正常嗎？”

    橘天子看著他，眼波流轉(zhuǎn)。

    “恢復(fù)正常么，我也不清楚呢。”

    “……”

    宗谷覺得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芳明一直回頭，看來你對這個孩子很在意?！?br/>
    “嗯。”

    “是男孩子對女孩子的在意？”

    “是的?！?br/>
    橘天子湊近了些，“喜歡？”

    宗谷抬眼看了看她，還是點頭。

    “我有點嫉妒了呢?！?br/>
    他一瞬間緊張起來，“老師……”

    “安心吧?！遍偬熳有α艘宦?，似乎只是想觀察到他緊張的反應(yīng)，“我不會對她怎么樣的?！?br/>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芳明的心已經(jīng)不在我身上了呢——神明的眼睛，能看穿一切。”

    宗谷怔了怔。在月讀口中，他也聽過同樣的話。

    “是嗎……”

    “我還看出來，芳明的心不只是在她身上?！?br/>
    他沉默下來，沒有接話。

    紅子的事，是鈴告訴她的么？

    “比如鈴。”橘天子看著他，“要是芳明說不喜歡鈴，老師可是會生氣的。”

    《踏星》

    雖然是意料之外的名字，但宗谷也沒否認。

    “不會。對我來說，鈴和老師一樣重要。”

    橘天子笑了起來，又搖搖頭。

    “雖然有一部分是假話，但聽著還是讓人很高興呢?！?br/>
    “……”

    她沒說哪一部分是假話，宗谷也不會主動說明，用沉默帶過。

    “自從收養(yǎng)了鈴，一千兩百多年以來，我還沒見過她對別人這樣在意……”

    橘天子看著他，“芳明要再一次辜負鈴嗎？”

    宗谷怔了怔，有些茫然。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