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洗漱后,沈棠依將臟了的西裝整理了一番,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趴到了床上。
抬眸看到了柜子上放著的那本臺歷,紅色標記的數(shù)字格外的顯眼。
她將頭扎進了被子里,心里盤算著日子。
快了,沒幾天就是弟弟時禹的生日了。
那個小家伙,一眨眼,都已經(jīng)二十一歲了,時間過得真快,到現(xiàn)在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男孩兒。
初次見面時,那雙明亮的眼睛里透著的落寞感,讓她有著同病相憐的感覺,雖才十一歲,卻是人小鬼大,比起同齡人要成熟懂事很多。
如果可以,她很不希望那個小家伙太過于懂事,以至于......
這次,她打算送他一個他最想要的禮物。
回憶點到為止,不敢繼續(xù),怕擾了今晚的美夢。
雖然不知道,今天晚上,還能不能做上美夢了,畢竟,發(fā)生了一大堆小概率無語事件。
手機顯示視頻來電,看到名字,沈棠依的神色緩和了許多。
“姐?!币曨l上,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
只可惜這張臉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少了一份快樂。
“這兩天過得怎么樣?”這是他們?nèi)粘4蛘泻舻姆绞?,“外婆還好嗎?”
“我們都挺好的。”沈時禹湊近了屏幕前,“姐,你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沈棠依摸著自己的臉頰,穩(wěn)著剛剛稍顯頹廢的情緒,“你姐我身強體壯的,怎么可能生病?!庇止首鞅г梗斑@幾天忙著做各種策劃,加了些班,所以看起來有些憔悴,你知道的,我們那個吳經(jīng)理,就是妥妥的周扒皮。”
“姐......”沈時禹欲言又止,“其實......你沒必要這么累,我......我已經(jīng)可以出去賺錢了?!?br/>
“你才剛大學畢業(yè),賺錢的事不急著這一時?!边@個話題已經(jīng)是他第二次提起,“咱家又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不需要你非得出去賺這個錢,趁著現(xiàn)在終于有時間了,你多陪陪外婆,外婆年紀大了,我更希望你能代替我,陪在她老人家的身邊?!?br/>
電話那頭的人還要堅持,沈棠依故作嚴肅,“是不是現(xiàn)在大了,不聽姐姐的話了?”
“好,我聽姐姐的?!?br/>
沈棠依松了口氣,“這才是姐的好弟弟嘛?!?br/>
“姐。”
“嗯?”
沈時禹有些扭捏起來,“你......什么時候回來?”
“那就要看我們家的男子漢,什么時候過生日咯?!?br/>
對著屏幕,沈時禹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我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沈棠依趴回了床上,傷口在依然疼痛,如同她的大腦一樣。
這世間所有的事,從來都不會按照任何人的意愿去發(fā)展,有時候就像在玩一場游戲,有時候會贏,但有時候,會一直輸。
好在時間會讓人徹底地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什么才是現(xiàn)實,然后從反抗,到徹底的接受。
反抗,其實沒有任何的意義。
就像當初發(fā)生了許多的事,她大罵過老天的不公,跟自己置過氣,面對突如其來的陌生弟弟,她百般地拒絕。
可后來才發(fā)現(xiàn),老天安排這樣一個弟弟來到她的身邊,其實是來拯救她的。
他們相依相伴了這么多年,彼此早已視對方為精神支柱。
弟弟依賴她,她又何嘗不依賴他呢。
沈棠依輕輕地翻轉(zhuǎn)過身子側(cè)躺著,點亮了手機屏幕后,在公司部門群里發(fā)了一條信息。
她明天應該是不能上班了。
讓吳輝看到她這個樣子,恐怕又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了,還不如好好休息一天,順便,解決了那件帶血的外套。
“時禹啊?!?br/>
門外傳來親切的喊聲,沈時禹連忙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他不能讓外婆看到他在做什么。
老人走了進來,將一杯牛奶放在桌上,又十分慈愛地摸著他的頭,“快把牛奶喝了,再玩會兒就該睡覺咯。”
外婆總是這樣,一直拿他當小孩子一樣疼愛。
他已經(jīng)二十一了,有能力照顧自己了,可姐姐不允許,外婆更是不允許。
原本,外婆是無需照顧他這個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人的,外婆是個好人,跟姐姐一樣,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她們兩個,就像上天派給他的天使。
外婆又習慣性地整理著他的房間了......
外婆很愛干凈,每天都把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把自己也收拾得干干凈凈。
頭發(fā)梳得十分的認真,沒有一絲的凌亂,可那一根根日益見多的銀絲一般的白發(fā)總讓他覺得愧疚,一波三折的往事匯成了外婆臉上一道道的皺紋,讓他說不出的難受。
外婆是書香門第之人,本可以含飴弄孫,安享晚年。
卻因為他,還要在古稀之年,為生活所累。
“外婆,你別忙了,快去休息吧,房間我自己會收拾的。”
老人依舊忙著手里的事,語氣越發(fā)的柔和了些,“時禹啊,你要是在家待著無聊,就出去走走,別老待在屋子里,怪悶的。”
他當然知道外婆在擔心什么。
“外婆,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陪著你。”
這是姐姐所希望的。
只要是姐姐希望的,他都會去做。
“傻孩子,外婆不需要你陪,你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br/>
“外婆,我剛剛跟姐姐通過電話了?!彼幌肜^續(xù)這個不舒服的話題。
“是不是想姐姐了?”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一眼便能看穿。
這個孩子啊,跟姐姐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老天有眼,讓這兩個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了。
“嗯?!币幌氲絼倓偨憬阏f的話,沈時禹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姐姐說,過段時間就回來看我們?!?br/>
“你姐姐應該很忙吧?!毕肫鹱约嚎蓱z的外孫女,老人輕嘆了一聲,“是外婆沒用,沒能給你姐姐分擔多少,這些年,你姐姐一個人,要負擔你的學費和生活費,還要養(yǎng)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每個月給我們那么多錢,自己卻不舍得花?!?br/>
沈時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靜靜放著的小腿假肢上。
那是在他出事后,姐姐用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送給他的。
他的姐姐因他的這條腿而一直自責后悔著,而他,也因為這條腿,一直自卑著,他們之間如同親生姐弟,但又似乎隔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上次回來,我見著她又瘦了,外婆一把年紀了,也幫不了多少的忙了?!崩先说穆曇粢恢痹诔掷m(xù),落在寂靜的夜里顯得個格外的蒼涼,“時禹啊,外婆不圖你們什么,只圖你們姐弟兩個永遠要相親相愛,不管發(fā)生任何事,都不能背棄這份親情,你要疼姐姐,保護好姐姐,以后,你就是姐姐唯一的依靠了。”
“外婆......”胸口悶得有些難受,沈時禹差點失了聲。
姐姐是他的依靠,外婆又何嘗不是呢。
如果沒有外婆,他跟姐姐,早已無枝可依。
他們姐弟都有同一個愿望,就是希望外婆永遠健健康康的,他們一家三口每天在一起。
“外婆今天的話是不是多了?”老人意識到這點時,偷偷地擦去了眼角的淚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突然有些惆悵了,你別怪外婆話多?!?br/>
沈時禹拿過一旁的拐杖,支撐著站起來,挺直了背脊,走到了外婆的身邊,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心里,莫名升出一股恐懼感來。
好像有什么東西會悄然離開一樣。
“外婆,我們,都要好好的。”
第二天,沈棠依難得睡了個懶覺,爬起來后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并不在乎會不會留傷疤這樣的問題,只關(guān)心傷口什么時候能夠結(jié)痂。
這傷的位置,真不是個好位置啊......
從冰箱里拿出了面包,看了看保質(zhì)期后,對付性地吃了兩口,便沒什么胃口了。
將那件外套疊好裝進了袋子里,搜尋了一下比較排得上名的干洗店,然后將那副寬大的眼鏡繼續(xù)架上后出了門。
從她住的地方到公交站,要穿過一個弄堂,弄堂里住滿了來自各個城市的打工人,語言不同,故事不同,但有一點,是類似的。
就是住在這里的,大都對現(xiàn)實認得很清,不太會去追究過于奢華的東西。
弄堂有些窄,但很干凈,唯一的缺陷,就是沒有路燈,天一黑,就容易伸手不見五指,除了月亮掛在弄堂上方的時候,方能照出一點光亮來。
每次走進弄堂,沈棠依便想起弟弟。
她知道,時禹很想過來跟她一起住,帶上外婆,帶上所有的一切。
快了,她已經(jīng)很努力地在實現(xiàn)了。
想到這里,沈棠依的步伐突然邁快了一些,滿懷希望和憧憬,是她生活的所有動力。
平日里忙于生計,極少有閑情雅致欣賞這個城市的美景,想不到,一次受傷,倒是給她創(chuàng)造了機會。
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色,熙熙攘攘的人群,沈棠依越發(fā)的心動了起來。
這個城市的熱鬧,她不想一個人看,她想陪著時禹,陪著外婆,一起看。
下了車后,按照導航,找到了掛著碩大招牌的干洗店。
剛將袋子里的衣服取出,身后有人疾步向前。
“這件衣服......”蕭婉書一把奪過沈棠依手里的外套,“這個衣服怎么在你這里!”
這件外套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哥哥生日的時候,母親特地給哥哥的生日禮物,那時候她還為了這事,撒嬌說母親偏向哥哥呢。
難怪昨天晚上哥哥回來的時候,連外套都沒穿,而且襯衫上還有血跡,她追問了好久,哥哥才說那是別人磕碰的血跡。
這么一件臟掉的襯衫,居然還舍不得扔,讓她今天拿到干洗店清洗。
既然是哥哥交代的事,她當然樂意而為,而且,她還有千微姐姐陪同,她就更高興了。
她喜歡跟千微姐姐在一起,因為她總是很疼她。
林千微踩著高跟鞋,緩緩靠近,看了一眼外套后,目光很快回到了沈棠依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