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中丞近些日子是極窩心的過著。
原本周折一番總歸是將云低給納入了族譜。可誰知,后面接著王良就來提起昔日婚約,云低同王良間的一番齟齬,他是知道的。這婚約定然不能再作數(shù)。而要毫無緣由的就退了瑯琊王氏的婚約,莫說在這建康城,就是在整個大晉國內(nèi),也沒有人敢這般行事。
這事已讓他焦頭爛額,竟又出了新安長公主欲擺鴻門宴羞辱云低。他聽聞這話,惱怒不已,可恨刁蠻公主欺人太甚。但這事畢竟還只是傳聞,也只能讓云低避開不去理她。
壽宴過罷突然傳起來,謝氏女郎苑碧被新安長公主府的護衛(wèi)污了清白。謝中丞一聽之下,且驚且怒,以為是新安又起了新招數(shù)來污蔑云低。可一細探,才知道這事在壽宴當(dāng)日,已經(jīng)由新安長公主和謝氏女郎自己確認過了。
這一番怒極攻心,謝中丞差點要去拆了公主府。他如今是除了云低,再沒旁的親人了,就算是拼得魚死網(wǎng)破也要報了這仇。
正讓岐伯去傳府上護衛(wèi)首領(lǐng),云低卻來了。她說發(fā)生的已然發(fā)生,如今去尋長公主的麻煩不智也不值,不如趁著這個借口去向王氏退了親。
她說這番話說得平靜淡然又條理分明,多余的情緒不露一絲一毫。
謝中丞皺著眉,小心地打量她一刻,才發(fā)覺她是真的沒有傷心絕望或者尋死覓活的跡象。
待想問問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怕引起女兒不好的回憶。一番長吁短嘆后,只好依云低所言,趁著這借口去向王氏退了與王良的婚約。
之后謝中丞幾番探望云低,都只見她彈琴練字,吃飯睡覺,一切依舊。雖則聽水月說,常有發(fā)呆愣神的,也總歸是無甚大礙。
既然云低從不提及這委屈,也很少出門去聽建康城里的閑言碎語。謝中丞想,這也許是好的。這孩子自小心智堅韌,興許這樣著,慢慢也就淡忘了。到時候憑謝氏嫡女的身份,再許個踏踏實實的人家,說不得比嫁去瑯琊王氏那樣的家族還是幸事。
然而謝中丞心里這一番打算,是很快就落了空。
建康城里對謝氏女郎的傳言還不曾減退些,就有人來了謝府提親。
這人也算是謝中丞的故人。
只是謝中丞怎么也不能想到,戴逵會在這時候來替他的弟子求娶云低。
戴逵攜著桓伊遞貼進來時,謝中丞還猜測著,許是聽聞了謝氏女郎死而復(fù)生這消息,來探看的。靜竹在世時,這人一次也沒來過,倒是靜竹故去后,常有三兩年間隔的就會來謝府一趟。他和謝中丞照舊是沒什么話,不過苑碧自小倒很得這位名士的疼愛——約莫總是覺得,這是靜竹在這世上僅剩下的一點血脈。當(dāng)年苑碧病逝時,戴逵披星戴月而來,劈頭蓋臉的將謝中丞斥責(zé)一頓,自那以后,再也沒有來過謝府。
而如今再相見,仿佛已經(jīng)是滄海桑,過往種種終歸是漸漸淡了。
戴逵說:“當(dāng)年你欠了我一個圓滿,現(xiàn)在就當(dāng)是還了這份情吧?!?br/>
謝中丞怎么不知道,當(dāng)年表妹靜竹與戴逵情投意合,再也不肯按照小時候定的婚約嫁給他。是姨母以死相迫,才使得靜竹不得不放棄了那段感情。戴逵也因此,一生未娶。
“圓滿……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圓滿呢……”謝中丞嘆息一聲,“不過我終究是欠了你們?!?br/>
戴逵怔了怔,他沒想到謝中丞會這般大方承認。當(dāng)年事事非非,有說是他搶了謝中丞的未婚妻,有說是謝中丞搶了他的心上人。最后,得不到的沒有圓滿,得到的也不曾圓滿。究竟孰是孰非,再難分辨清楚了。謝中丞這樣說欠了他們,倒是讓戴逵有些赧然。掩唇輕咳一聲,“過去不提也罷,其實我是覺得叔夏同云低很相配,才特意來這一趟的?!?br/>
謝中丞訝然道:“桓郎君自然是人中龍鳳??稍缧┠暝繁踢€在時,同他有過些糾葛,我以為安道你是知道的……”
“不妨的?!贝麇与S意擺擺手,“若是兩情相悅,不在乎這些。”
謝中丞皺眉道:“可云低這孩子自小和苑碧極親厚,只怕她因著這緣故,會對桓郎君有些惡感?!?br/>
“其實是你對桓伊,也有些惡感吧?”戴逵笑著說:“所以我才親自來替我這徒弟討份情面。當(dāng)年他對苑碧的事,處理的是有些不周全??梢膊灰虼司蛪牧怂频偷囊鼍壈 ?br/>
“怎么安道說起來,好似十分篤定他們就是好姻緣呢?”謝中丞有些疑惑。
戴逵想了一下,鄭重地說:“當(dāng)初在豫州,阿云與叔夏也算有過一段緣分,我看得出來他們彼此是有心的。謝凜,不管你對叔夏有多少芥蒂,亦或?qū)ξ矣惺裁床粷M。我都希望你能給他們一個機會。你我都知道,這世間能相愛又相守是多不易……”
戴逵這話說的頗感傷。謝中丞憶及當(dāng)年,終是喟嘆一聲,“那你想讓我怎么做呢?”
“不如就讓桓伊在你府上小住一段,把該說的話說了,把該解的誤會解開。他們之間或是再續(xù)前緣,或是就此別過,就隨天意注定吧。”
“這……”謝中丞有些為難,“謝府與桓府上并未曾有過什么往來,桓郎君就此住在謝府長住,讓人說起來恐怕不適宜……或者就以一月為期吧,時間不長也不會多引人注意?!?br/>
戴逵看了看一旁神色自若的桓伊,點頭道:“好,便以一月為期?!?br/>
出來謝府,半天沒說話的桓伊終于開口,“師傅為何不提先前我們的婚約?!?br/>
戴逵覷他一眼,淡淡道:“同你定下婚約的是無姓無籍的一個小丫頭,現(xiàn)如今你來求娶的是謝氏女郎。”
“可這件事終歸是有的,師傅只消提及,不怕他去求證。到時依約行事不是更簡單些么?”
戴逵正色道:“婚姻是可以依約行事,但一生的幸福,就必須自己去努力。叔夏,你當(dāng)初是什么心思,如今是什么心思,我希望你能自己想明白?!?br/>
桓伊微微皺了眉答:“叔夏知道了。”
戴逵心滿意足地“嗯”了一聲,說:“那為師就只等你的佳訊了。”
桓伊目送戴逵身影遠去,心中始終有些疑惑和不豫。明明是幾句話就能定下來的事,偏要繞了這么大彎子,還定了個一月之期。以他和云低現(xiàn)下的境況,慢說一月,便是三五月,也是難解困境?;敢涟祰@一聲……莫不是師傅就是好久沒有為難到自己,就想著看自己為難罷了。
可不論怎么說,戴逵終究是為桓伊爭取了這個機會。
每每到了晚間,桓伊隔著燈火闌珊,望向云低所居的院子時,心中還是感謝師傅的。
畢竟他們又一次離得如此近了。
如果不是以這樣的方式。機智如桓伊,也竟一時再也想不出能靠近她的方法。
那一次她離去時的話語、背影,都是絕別。相識至今,桓伊太了解她。
她真正做了決定的事,那是威逼利誘都無法改變的。
除非是,借謝中丞之手,將她圈在身邊。
可事有偏頗,竟成了自己被圈在她身邊,近又近不得,離又離不開。
桓伊苦笑一聲,師傅讓他想清楚自己的心思。
什么心思。
原先他以為他對她是利用,只為得到靜竹令;后來他以為他對她是不甘心,總想贏過王獻之。
可如今,縱橫睥睨的桓叔夏,被置于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卻還欣喜于能離她近一些。這是什么心思。
哪怕將自己困住,也想離她近一些,這是什么心思。
阿云,我竟從未想過,我也有這么一天,為情所困。一如凡人。
桓伊拿出竹簫吹起一曲鳳求凰。
這是他為她吹過很多次的曲子。
可沒有之前的哪一次能比這次更纏綿。
曲調(diào)婉轉(zhuǎn),隨南風(fēng)入夜。
吹者動情,聽者也百感交集。
云低已經(jīng)聽謝中丞說起了戴逵攜桓伊來求親的事。她不明白桓伊是什么打量。之前種種,雖他最后毀了她的清白,她也有負他在先,這番恩怨糾葛,又怎么理得清楚。她原本只想把這件事慢慢由著時間去淡了。然而現(xiàn)在……說過不再相見的人,就在不遠處,帶著仿佛懇求的姿態(tài),就連常聽的這曲子,都更添了幾分溫軟。
云低知道,他是在低頭認錯。
這不是桓伊慣有的姿態(tài)。
可云低就是看懂了。
云低苦笑一聲,是從什么時候起,竟然這么了解他了。
一旁水月突然開口道:“女郎,這曲子綿綿軟軟的,可真好聽?!?br/>
云低隨口接了一句:“什么綿綿軟軟的,又不是吃食?!?br/>
水月赧然道:“奴婢也說不清楚,就是聽著像講情話一樣,就是脈脈含情那樣吧……女郎知道這是什么曲子么?”
云低一愣,這曲子,聽了這么多次,竟還真不知是什么曲子。
“我也不知這是什么曲子?!边@么心思一轉(zhuǎn)間,云低難免就又想起了樵郡戴逵府上那段日子……
終究是無法恨他啊。云低嘆息一聲,桓伊你走吧,我原諒你了。但愿我們此生再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