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我都收拾好啦!”林靖拖著一個大包裹走了進來。
“靖兒,這次去你太婆婆家不用帶這么多東西?!笔籼m從林靖手上拿過包裹,只留下幾件衣物,其余的都放在一邊。
“時辰差不多了,咱們走吧?!碧焐珴u漸暗了下來,林坤估摸著這個時辰,村子里其他的人都在吃晚飯,此時走正好不會驚動其他村民。
“爹,你等我會兒,我去跟虎妞說一聲?!绷志皋D身就要往屋外走,卻被林坤厲聲喝止:“回來!不許去!”
“爹,怎么了?”林靖十分不解,父親很少用這種嚴厲的口氣跟他說話,只不過跟虎妞打個招呼而已,怎么會惹得父親不悅呢?
“靖兒,今夜我們要趕路,就不用跟虎妞打招呼了。在你太婆婆那過上幾日,我們就回來了,那時再跟虎妞玩也不遲?!绷掷ひ惨庾R到方才的口氣有些重,略帶歉意,緩緩說道。
“可是,我跟虎妞約好明天一起陪小兔子玩的?!绷志傅椭^,小聲說道。
“靖兒,娘給虎妞留個字條,你看這樣好不好呀?!笔籼m慈愛地輕撫林靖頭發(fā),柔聲說道。
林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但眼睛里仍帶著迷惘的神色,林坤心中一嘆,卻沒有說話。他最不喜對孩子說謊,可這次一別,能夠保住性命已經不易,何時才能回到劉家村,他心里也是沒底。
夕陽西下,三人靜悄悄地離開了劉家村。
“若蘭,天色晚了,今晚我們就不趕路了,在這兒歇息一夜吧。”林坤懷里抱著熟睡了的林靖,對身旁的石若蘭說道。
林靖一家三口從劉家村出來,便徑直上山,連續(xù)趕了三個時辰的路,片刻未曾停歇過,兩個大人倒還好,一直在父親背上的林靖卻有些吃不消,面色蒼白,長長的睫毛靜靜地躺在嬌嫩的臉頰上,惹人憐愛。
點蒼山蓮花峰高2700米,在點蒼十九峰中與五臺、白云二峰相連,翻過這三座山峰便是云南重鎮(zhèn)大理??缮徎ǚ迳狡律厦芰謪采?,并無道路,極難行走。林坤費了不少功夫才在林子找到了一片空地,他把林靖交到妻子懷里,打開包裹,從中拿出一枝狼毫和先前從暗格里拿出的六棱銅鏡,凝視半晌,說道:“老伙計,又見面了!”
林坤用手輕撫銅鏡,往昔的歲月似乎在這一刻重現(xiàn)腦海。再把一塊八尺長短的方巾鋪在地上,這兒就是今夜三人休息的處所。
“我已經通知了大師哥,他會盡快趕來,在白云峰底接應我們。等到了大理,咱們就不用這么辛苦了。”林坤滿懷歉意地說道,妻兒如此辛苦,他的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坤哥,還記得咱倆兒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也是這樣明亮的夜晚。”石若蘭將林靖輕輕放在方巾上,為他蓋上衣衫,柔聲說道。
林坤抬眼,望向夜空,一輪皓月正高懸半空,聽到妻子說話,眼睛里盡是溫柔的神色,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說道:“怎會不記得,那天晚上,也是在這樣的一片林子里,我被尸煞迫得走投無路,幸好遇見了你。”
“那時我不過是八卦門的毛頭小子,哪里想得到竟會得到石大小姐的垂青?!绷掷さ男θ莘滞鉅N爛,對于娶到石若蘭為妻很是得意。
“還說呢,當時你那張臉呀,一點血色都沒有,一見到我就張牙舞爪地要來抱我,嚇得人家還以為遇到鬼了呢!”石若蘭說道。
林坤一聽,樂了:“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你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下意識地把你當作尸煞,一心要與你同歸于盡,所以才去抱你。倘若我那時再清醒一點,定要好好行個禮,道一聲‘俏娘子,小生這廂有禮了’?!绷掷ひ贿呎f著,一邊做了個揖。
石若蘭抿嘴輕笑,一雙漆黑的眸子在月夜中格外明亮,說道:“哎呀,真是酸死了,都是孩子他爹了,還這么沒羞沒臊的。不過,倘若你真的這樣做,那我才不會理你哩。”
雖然已為人婦,為人母,但石若蘭淺笑的風情卻一如往昔,林坤心頭一動,隨即卻又想到此刻自己一家三口正走在逃亡的路上,心情頓時壓抑起來。
他搖了搖頭,緩緩站起,從懷中掏出墨盒,拿起六棱銅鏡對著月光,不住調整銅鏡位置,不時用狼毫蘸著墨汁在地上畫下符號,半個時辰后,他完成了最后一筆,一個直徑丈余的圓圈閃爍著淡淡紅光,把三人圍在中心。
是夜,林坤徹夜守著林靖母子,第一抹日光映上山峰時,三人早已行走在蓮花峰頭。一連三日,都是如此。
“爹,我實在走不動了?!绷志敢黄ü勺诘厣希怪^,撅著小嘴,一張白皙的小臉蛋上滿是塵土。
“來,爹背你。很快就要到了。”林坤弓起身子,說道。
“靖兒乖,聽爹爹的話。”連日奔波讓石若蘭的俏臉也難掩憔悴的神色。
“不要!”林靖實在是太累了,他直接躺倒身子,賴在地上,不愿起來,嚷嚷道:“你們騙人,根本不是去見外婆!”林靖雖然少不更事,卻也看得出尋常的走親訪友絕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逃命似地趕路。
石若蘭苦口婆心、好言好語地勸說著林靖,后者干脆一掀衣衫,把頭埋在里面。
“起來!”忽然,林坤一聲暴喝,把石若蘭娘倆都嚇了一跳,他將林靖一把抓起,放在背上,大步向前走去。
由于用力過猛,林靖的右手腕立時出現(xiàn)深紅色的瘀痕,然而,或許是從未見到父親如此大發(fā)雷霆,他一時間竟忘記了疼痛,只是伏在林坤背上,左手下意識地摟住父親脖頸,驚恐地瞪大眼睛默默看著手腕,眼淚悄悄滑落。
林坤大步流星,面色凝重,心里卻猶如滴血般難受,打在兒身,疼在己心,他又何嘗好受!
林坤二十八歲才生下林靖,之前不是在追殺別人,就是在被別人追殺,早已過夠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他曾發(fā)誓,決不讓自己的兒子過這種日子,讓他當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便好,正因此他才隱居在劉家村,這么多年來,從未向林靖透露過半分關于師門的事。
石若蘭面露不舍之色,她心知丈夫苦衷,若非如此,只怕三人都走不出這蓮花峰,但做母親的畢竟心軟,不由得伸出素手,在林靖手腕處輕揉,直到這時,林靖得到了母親的慰籍,方才敢哭出聲來。
林靖自然不知他們一家此刻面對的是怎樣的險境,只覺委屈極了,心中氣結無處傾訴。
又是一日奔波,幾乎未曾停歇,直到入夜丑時,三人方才像前幾晚那樣稍作休息。
石若蘭摟著林靖早已沉沉睡下,林坤在一旁看著母子二人風塵仆仆的樣子,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好在明天一早翻過最后一座山頭,下了山,便是大理地界,屆時便不用擔心尸煞來尋。
想起尸煞,往事不由再上心頭,十年前,八卦門響應茅山宗號召,盡起門中好手,來到點蒼山,根據情報,原本聚集在此的只有鬼道七仙中的赤發(fā)鬼,可誰曾想到除開魑魅,其余六個竟然齊聚點蒼山,八卦門竟反倒成了被圍剿的對象。那一戰(zhàn)格外慘烈,點蒼山宛若修羅屠場,到處是斷臂殘肢,最后活著走下去的寥寥無幾。
最終,點蒼山一役,除了大弟子馬大海因有事在身,未能參加之外,整個八卦門只有林坤一人逃得升天,而且若非門主林放山以命相搏,擋住了追擊,只怕林坤也得交代在那。
此刻。
夜已深,想到明天就能到達大理,林坤一直緊繃的心弦總算稍稍放下,倦意游上心頭,很快也進入了夢鄉(xiāng)。
清晨,微風吹過,林坤不禁打了個冷顫,隨即醒轉過來,和煦得陽光并不刺眼,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下意識地扭過頭望向林靖,臉色霎時變得煞白。
林靖不見了。
“若蘭,靖兒呢?”林坤趕忙喚醒睡著的石若蘭,看到妻子臉上同樣茫然的神情,他的心仿佛墜入了冰窖。
“坤哥,靖兒哪去了,不會讓尸煞給抓走了吧!”關心則亂,石若蘭立時慌了神。
“絕不會,八卦囚龍陣會隱匿我們所有的蹤跡,除非陣眼被破,否則絕不會被尸煞發(fā)現(xiàn)?!绷掷こ谅曊f道,不斷地告誡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靖兒是自己走出去的?!绷掷び^察良久,說道。
“怎么會?”石若蘭難以置信,驚恐地看著林坤。
方才,林坤已經檢查過陣眼,依然完好無損,而且八卦囚龍陣周遭并未有任何異常,即便是鬼道七仙齊至,也絕無可能在他毫無覺察的情況下把人帶走。
“你有沒有注意到靖兒昨晚很奇怪?”林坤問道。
“是很奇怪,他平常每天晚上都要拉我說會兒話才肯去睡覺,昨天晚上卻倒頭便睡,我還以為他是因為太累了呢。。。。。。”林坤這么一提醒,石若蘭果然發(fā)掘兒子有些不對勁。
再聯(lián)想到白天林靖那委屈的眼神,林坤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斷??刹还芰志甘遣皇秦摎獬鲎?,他和石若蘭當務之急都是立刻找到林靖,他倆分頭去找,約好半個時辰之后在原地會和。
林坤在林子里快速掠過,雖是夏日,青郁的樹葉依然滿地都是,自然地散落開來,泥土雖然干燥,卻沒有半分被踩踏過的跡象,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因為倘若林靖走過,無論是落葉還是泥土上勢必會留下痕跡。
這樣一來,林靖只怕兇多吉少了......
“啊!”正思忖間,東北方向忽然傳出石若蘭的一聲驚呼,林坤心頭一驚,轉身便往石若蘭奔去,同時暗道自己疏忽,這時怎能與妻子分開呢,無論是他還是石若蘭,單個遇到尸煞,都絕沒有半分機會。
林坤催動身形,將速度提升到了極限,透過林木,他遠遠便望見石若蘭呆呆地站在一堆灌木叢前,手里拿著一朵花。
林坤長舒口氣,待來到石若蘭跟前,卻發(fā)現(xiàn)那花不是別的,正是尸香魔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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