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濟州梁山泊，慟哭縞素，兵將齊悲。
梁山大頭領(lǐng)托塔天王晁蓋，被曾頭市史文恭毒箭所傷，含恨離世，喪事足足辦了七日，方才完畢。
此刻梁山群龍無首，大頭領(lǐng)臨終留有遺言，誰能為他報仇，誰才能為梁山之主。
只不過，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將，便按照順序向下排去。
便由二頭領(lǐng)宋江，暫主梁山大小事宜，三頭領(lǐng)林沖從旁佐助。
山上頭領(lǐng)無不交口稱贊，于是又張燈結(jié)彩，殺牛宰羊，大宴了三天。
這日午間，忠義堂內(nèi)議事。
宋江坐在上首，眼望門外剛剛豎起的“替天行道”大旗，滿意地點頭。
“王慶魯莽蠢愚，廬州一見，我便料定他必會大??！”宋江微微嘆氣。
“哥哥有理，俺在廬州就看王慶那廝不爽，果然被狗朝廷抓走，想來已經(jīng)剁了腦袋！”李逵在旁哈哈大笑。
“王慶非人主之像，手下亦無謀略之人，失敗乃是早晚之事?！眳怯檬謸u羽扇，露出一絲笑意。
此刻堂下眾人大抵分坐兩邊，一邊都是綠林好漢，一邊則是官府投靠過來的將領(lǐng)，頗有些涇渭分明。
林沖坐于左上，僅在宋江之下，面無表情，環(huán)眼微微闔著。
宋江聞得吳用之言，在主椅上擺了擺手，道：“加亮先生何談人主，此話再不可說，我等聚義不過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如今在山上也只是替天行道罷了！”
“哥哥，甚么是替天行道？”李逵看向門外新?lián)Q的大旗，抓著后腦勺問道。
忠義堂的大門正對西開，宋江眼神中帶著希冀向西望去，并未作答。
“替天行道……”吳用看宋江不答，在旁略略沉默一下，道：“意思就是替上天在人世間主持公道。”
李逵聞言咔巴一雙牛眼，剛要仔細詢問，卻聽宋江這時開口：“加亮先生此言差矣?！?br/>
吳用不經(jīng)意地皺了下眉，李逵道：“哥哥快說，俺就覺得吳學(xué)究差了，哪里有上天呢，俺又沒見過！”
宋江道：“替天的天，自然是東京的官家，如今朝中佞臣當(dāng)?shù)?，下面州縣貪官橫行，便是這些奸詐之徒蒙蔽了官家的雙眼，官家看不見那些不平之處，所以我們才要替官家主持這世上公道！”
他此言一出，林沖雙眉聳動，便是睜開了雙眼。
下面的眾人立刻低聲議論起來，綠林好漢大多叫好，原本官府將領(lǐng)，則個個面上露出復(fù)雜神色。
只見阮小五笑道：“打漁一世蓼兒洼，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br/>
那邊又有阮小七道：“老爺生長石碣村，秉性生來要殺人，先斬奸臣再貪官，京師獻與趙王君。”
這原是當(dāng)初他倆劫了生辰綱后，被官兵追拿，在水泊里船上唱的詞兒，心中本就沒想著反了趙家朝廷，只是想要殺奸臣貪官出氣罷了。
林沖看那些官府將領(lǐng)，這些人臉色復(fù)雜之后，似乎吁出口氣，眼睛便仿佛發(fā)亮起來。
他的神色越來越難看，他瞅上面的宋江，宋江卻不瞧他，只是微笑地看著下方眾人。
林沖見狀心中便是一沉，上當(dāng)了，他上了宋江的當(dāng)！
他從沒想過宋江居然有此類想法，不是要扯起義旗，學(xué)田虎，學(xué)王慶，造反打天下嗎？
可此時此刻看來，宋江分明是抱著招安做官的打算！
兵馬攻打曾頭市之前，宋江找他密談，可不是這么說的，那時一副睥睨天下神色，道什么亂世將來，天下大亂，風(fēng)云際會，正是做一番驚天動地事業(yè)的時候。
誰知道宋江居然抱著招安做官的心思？
可這個官，宋江做得，下面的綠林好漢做得，原本官府將領(lǐng)做得，獨獨他林沖做不得！
他林沖與高俅有深仇大恨，若不是高衙內(nèi)欺男霸女、高俅設(shè)計陷害，白虎堂、野豬林、山神廟，處處要置他于死地，他豈能走到落草為寇的地步？
他與高俅不共戴天！
可高俅是什么人？高俅是官家的奴仆，當(dāng)朝的太尉，殿前司都指揮使，是位極人臣的金紫公卿！
更何況……高衙內(nèi)死了。
如此仇怨，別人招安可以為官，他招安豈不是死路一條？
他求朱貴在東京打探消息，兩年多下來，知道了不少事情。
關(guān)于高衙內(nèi)死因傳聞，關(guān)于張貞娘的下落，關(guān)于那人……
雖然傳聞高衙內(nèi)是那人殺的，但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高俅只會將這筆賬記在他頭上，而根本不敢去報復(fù)那人。
還有貞娘竟在那人府上，那人雖救了貞娘，可是……
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說不清心中什么感受。
還不是怪自家懦弱無能？
若是放在當(dāng)下，他就算岳廟之中不動手，可事后陸謙幾次設(shè)計，便也要殺了這些人，然后打死高衙內(nèi)，帶著妻子舉家逃亡。
又不是跑不掉，當(dāng)年王進背著老娘都能走脫。
何至于最后在白虎堂上束手就擒，發(fā)配之前，又懦弱休妻？
但人生從無后悔藥，前行再無回頭路！
那時的他，不是如今的他！
至于對那人，他心中說不出是感激還是仇恨。
感激他殺了高衙內(nèi)？那為何當(dāng)初在岳廟之時不殺！
恨對方搶走貞娘？可明明是自家休妻在先！
他不能招安，高俅絕不會放過他！
他也不想見到那人，畢竟貞娘在那人府上。
他統(tǒng)共就見過那人一面，那人可能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活著，在那人眼中，或許他與高俅并無分別，大抵都是螻蟻。
何況已經(jīng)兩年多過去，他對東京，對一些人和事，已經(jīng)是淡了、遠了、模糊了。
可如今，宋江卻露出想要招安的心思。
若是早知如此，他又怎會與宋江聯(lián)手做掉晁蓋？
終是被宋江給騙了！
宋江知道他過往，怕是早猜測到他不會招安做官吧？
好一招上屋抽梯！
林沖坐在椅上，心涼如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扈三娘望去。
扈三娘神色有些憔悴，也正在瞅向他，臉上滿是擔(dān)心和遲疑。
林沖露出一絲笑容，沖扈三娘點了點頭，隨后再次闔上雙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