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很快來臨,陸清文依舊沒有回來。陸嘉應(yīng)躺在床上,窗外是月朗星稀,月白點點入得室來。陸嘉應(yīng)手輕輕地摸著自己的小腹,神色淡淡地,屋內(nèi)燭火還沒有熄滅,閃爍著昏黃的光。她盯著那跳動的火苗,泣淚的蠟燭,嘴里悄悄地嘆:“你真乖,以后一定能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br/>
腹中胎兒似乎聽到她的夸獎,悄悄地動了動,陸嘉應(yīng)的手正好貼在他動的地方,神奇的觸感。柔柔的、小小的、嶄新的。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只是一直睜著眼,沒有睡下去。
到了后半夜,燭火早已燃盡,室內(nèi)只剩下一片清幽的月光。她的滿頭發(fā)絲鋪在床頭,一雙眼眸盈盈如水。她告訴自己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她毀了他的一切,他忘記了她。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只是,她現(xiàn)在睡不著而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這十分平靜的時候。她突然聽到門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陸嘉應(yīng)被這急促的聲音弄得心里一跳,還沒說話就聽見彩云的急切的聲音:“夫人!夫人!你醒著么?陸大人出事了!”
陸大人?陸嘉應(yīng)頓時就反應(yīng)過來,彩云口中的陸大人不就是陸伯謹。陸嘉應(yīng)連忙從床上坐起來,以最快的速度開了門。
只見彩云沖了進來,小臉急得幾乎是一臉哭相。她連忙道:“夫人,大事不好了。陸大人今天傍晚就好像不行了,當時沒敢告訴您,怕您擔心??墒沁@會兒,醫(yī)官說恐怕恐怕……”
她話還沒說完,陸嘉應(yīng)臉色一沉。立即抓住她的手:“快帶我去!”
轉(zhuǎn)過回廊,隔壁是燭火敞亮。一直被緊緊關(guān)著的陸伯謹房間的門這會兒已經(jīng)打開了,陸嘉應(yīng)看到州治官正在屋里急得團團轉(zhuǎn)。陸嘉應(yīng)里心里是“咯噔”一下,難道彩云說得沒錯?可是,她的弟弟,她熬過三年的弟弟,連什么都沒做,難道就這么死了?
不可能的,她對自己說。于是陸嘉應(yīng)連忙跨進去,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進了里屋。然后她便看到了床上的陸伯謹。
染了瘟疫的人皆是整日昏睡,就像是沒有知覺一樣。可以這會兒陸伯謹卻醒了過來,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只是臉色有股病態(tài)的潮紅。
“阿姐。”陸伯謹還能朝她一笑。
陸嘉應(yīng)快步走上前,卻被旁邊的醫(yī)官攔?。骸霸龠^去就有感染的危險了。”他又從身邊掏出一條白布示意陸嘉應(yīng)套在鼻子上。
“不要過來了,阿姐,你也想死么?”
陸嘉應(yīng)搖頭:“伯謹,你來這里是做什么的?你忍了三年又是為了什么?就是為了死么?!”她又轉(zhuǎn)頭問醫(yī)官:“他已經(jīng)醒了,難道沒有醫(yī)治的方法么?”
醫(yī)官眼神晦暗:“他這種情況比較少見,常人要是好了,醒來亦是沒有什么癥狀??墒顷懘笕怂?、他還有出血現(xiàn)象?!?br/>
“那就是沒下定論?!”
“準確來說,是的?!?br/>
陸伯謹卻是搖了搖頭:“阿姐,我自己覺得說不出來的難受,精神是一陣有一陣無。或許是回光返照。”
他垂著頭,一滴鼻血滴下來。陸嘉應(yīng)見了神色一凜,卻隨手抄了一個茶杯,“咣”的一下就砸向了垂著頭的陸伯謹,怒道:“我們陸家人不是這么沒毅力的!伯謹,你還是陸家人么?!”
陸伯謹被這話一震。他是陸家獨子,年少時便高中狀元,光耀門楣。后來陸家毀于一旦,他懷著巨大決心從牢里九死一生逃出來。身上背負著的是陸家人的希望與血脈?,F(xiàn)在卻問他是不是陸家人?陸伯謹醍醐灌頂,將頭重新抬了起來:“阿姐,我不要死!”
“伯謹,姐姐相信你。肅州城里對瘟疫最有研究的是戒空大師,你放心,他馬上就到!”
陸嘉應(yīng)在來的途中便吩咐彩云去找戒空,這會兒戒空正好到了門外。他甫一進門,便拐了進來??吹疥懖斨?,眉稍皺,然后立馬將陸嘉應(yīng)趕了出去。
“老衲來看看,夫人還是先走吧?!?br/>
陸嘉應(yīng)便等在了門外,彩云給她尋了個軟墊,她等了一夜。直到天亮的時候,戒空才從里面出來,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欣喜,他朝著陸嘉應(yīng)狠狠地點了點頭:“肅州人有救了!”
他有些激動:“陸大人這一醒可算是救了全稱百姓。他的血可是藥引子!”
“這怎么說?”
“這瘟疫老衲一直以來都找不到有效的治愈辦法。陸大人從發(fā)病到醒過來,時間比一般人都短了將近一半的時間,老衲發(fā)現(xiàn)他身體似乎對這種疾病有很強的自愈能力。就像是百毒不侵的人一樣,他的血就是藥引子,能治百病!”
這個時候,州治官很是安心地大笑:“我肅州百姓終于有救了!”
陸嘉應(yīng)想起這些天看到種種慘景,此時聽到這個消息,也不由得法子內(nèi)心地一笑:“那便好,那便好?!?br/>
置之死地而后生,肅州的明天終于來了。
翌日,陸清文聽到這個消息,立馬趕了回來。那個時候,陸伯謹雖然還躺在床上,但是身上那股灰敗的勁兒卻過去了。他們多年朋友,不用說一聲謝,陸伯謹只朝他點了點頭,道:“清文大哥,我這個欽差要派上用場了?!?br/>
“好,等你好了,去籌糧,朝廷征糧,他們還不敢亂來!”
而這個時候,在肅州的另一邊,周熙燁再一次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比以往走得更長更久。他有點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急切,腦海里總不斷的回旋著院子里跌在地上的女人。
夜里,他的夢越來越多。一個接著一個,紛紛擾擾卻總有一個聲音在那些夢里出現(xiàn)。時而嬌俏,時而溫柔,也時而譏諷,時而怨恨。他總是一身虛汗醒來,總要想那到底是誰,可是總也想不起來。
周熙燁靠在床邊,喘著氣,捏了捏自己的雙腿。一低頭,鼻子一癢,卻有鮮血流出來,他抹了抹,卻是止不住。大概是太累了,所以才會這樣,他這樣想。
他往往需要忘記自己毒血攻心,內(nèi)臟俱損的事實。往往需要自己記住他是周熙燁,應(yīng)該重新活得好好的。
到了晚上的時候,戒空是最忙的,他照著剛剛研制出來的藥方熬了一碗藥。他將這碗藥灌進了發(fā)病最久的人身上。
而在肅州發(fā)生的一切,都被寫在了一分信函之上,八百里加急,再一次送到了皇宮,送到了新帝周弘燁的手里。
上面清清楚楚寫清楚了陸嘉應(yīng)見了什么人,發(fā)生了什么事,甚至連幾時用飯,吃的又是什么都一清二楚。而周弘燁看到這封信函的時候,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他把玩著受傷的玉璽,沉沉笑道:“輪椅上的人,能將她嚇成那樣,朕倒要會會。”
翌日,皇后李安白就已經(jīng)找不到周弘燁了。因為前夜,周弘燁已經(jīng)帶了數(shù)千精兵開拔肅州。李安白聽到這消息,狠狠地摔碎了前些日子周弘燁賞的一個花瓶。然后,她便做出決定,出宮一趟。
偌大的皇宮,周弘燁將它留給了國監(jiān),為期十日。
而就在他剛到肅州的那一天,大周朝邊關(guān)被女真部落攻破,敵軍竟然越戰(zhàn)越勇,直取一城。其他部落見到甜頭,也紛紛效仿,一時間,邊關(guān)是騷亂不堪。而夏國此時卻作壁上觀。
那時候肅州得了瘟疫的人已漸漸好轉(zhuǎn),糧食也有了進一步的供應(yīng),一切都在變得好起來。
周弘燁帶二十大內(nèi)侍衛(wèi)進城,留精兵駐扎在城外五里地。他進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陸嘉應(yīng)。彼時,因為身孕,她午后總是昏昏欲睡,夢里面卻不安生。這樣一下子就被周弘燁叫醒了。
時隔多日,眼前的她已經(jīng)大腹便便,懷著的是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周弘燁神色微黯,說出來的話讓人心驚。
“原來朕想找的人都躲在這里來了?!?br/>
陸嘉應(yīng)指甲掐進肉里,冷著一張臉:“此地危險,民女還是勸皇上不要顧惜龍體?!?br/>
“哦?原來你還會關(guān)心朕。”
陸嘉應(yīng)一噎,再也不想跟他多說一句,轉(zhuǎn)身便要走。
周弘燁拉住她的胳膊,道:“清貧的生活,你忍得下?嘉應(yīng),不如跟朕回宮,賢妃的位置還為你留著。”
陸嘉應(yīng)冷笑,打開他的手:“你休想!清文哥哥的兵權(quán)已經(jīng)到了你手里,你還想要什么?!”
“你是我想要什么?”
陸嘉應(yīng)卻不答,周弘燁心底微微諷刺的一笑,他想起那封信函里關(guān)于那個輪椅上的人的相貌描繪。
是長得像周熙燁呢?還是根本就是周熙燁?他想到結(jié)果,眼底一片陰鷙,當時還是太縱容她,本來應(yīng)該他來將周熙燁的尸首碎尸萬段,永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