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老人沒搭理她,只問了小仆眼下的時辰,然后慢條斯理的吃完最后兩口飯。韓笑不敢催,便在一旁立著等。云霧老人又歇了半盞茶,然后才起身,帶著他們幾個回到了青閣。
穆遠閉著眼靜靜的躺在床上,聽到有人進屋的動靜睜眼看了看,他盯著韓笑,輕聲道:“我想,我要是輸給你,我會恥笑我自己的。我寧可讓那些奸人看笑話,也不愿被我自己看不起?!?br/>
韓笑看到他回來,激動的直想哭:“不不,小將軍可比我了不起多了,小將軍養(yǎng)好了傷,那是保家衛(wèi)國的英才。”
云霧老人看了看穆遠,只問了一句:“想清楚了?要胳膊還是要命?”
穆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還能有左手左臂?!?br/>
韓笑在一旁使勁點頭,云霧老人瞟她一眼,轉(zhuǎn)頭對方喬他們說道:“點香、燒水,做準(zhǔn)備吧?!?br/>
方喬領(lǐng)命出去交代仆役,李木拿出了迷神香點上,放在穆遠的床頭。薛松拿出一顆丹丸讓韓笑服下,說是迷神香的解藥。云霧老人又再仔細檢查了一次穆遠身上的傷,診了脈,然后飛快的寫了張藥方子,薛松把方子交給了門外的醫(yī)仆,對方飛也似的向藥房跑去。
云霧老人對穆遠說:“你的時間不多,我需在你毒發(fā)之前替你將蟲驅(qū)出。有些事需現(xiàn)在告訴你?!?br/>
穆遠點點頭,云霧老人接著道:“此刻點的迷神香,是會令你意識清醒,但身體麻痹,這雖然能減輕一些你被動刀時的痛苦,但因為意識仍在,所以這些痛避免不了??赡闳艋杳猿了?,盅蟲也就不能蘇醒,驅(qū)蟲便會失敗?!?br/>
“穆遠明白,神醫(yī)先生只管動手,這點痛,穆遠受得住?!?br/>
云霧老人點點頭,他冷淡的繼續(xù)說:“為清除干凈所有毒,我需要先切掉你的小臂,把爛肉除干凈,會從這里下刀?!彼葎澚艘幌履逻h小臂中間的位置,穆遠眼眉一跳,還是點了點頭。“為護住你的心臟,肩臂里的盅蟲會從你的斷臂口處驅(qū)出,而心室以下的盅蟲,我會從你小腹處開個口?!痹旗F老人又比劃了一下位置,然后道:“其余的就再沒什么。我會在天黑之前完成這些。十日后你便可回家去了?!?br/>
穆遠咬咬牙,沉聲道:“多謝神醫(yī)先生?!彼戳艘谎垌n笑,韓笑沖他鼓勵一笑,云霧老人說的這些,她聽著都覺得神奇,砍了手臂,還要在肚子上開個口,這樣,人還能活?
云霧老人見穆遠都明白了,便道:“如此,你靜心休息一會,待這迷神香燒盡,我們便回來?!毖援厧е鴰讉€徒弟和韓笑又回到了北屋。
到了北屋,云霧老人打開一張紙,上面是個正面人形圖,圖上還標(biāo)注了各個穴位。云霧老人拿了支筆,在人形圖上畫開了,切臂由他來完成,小腹處開口由薛松來辦,心室以上的驅(qū)蟲比較危險,云霧老人親自動手,心室以下的,則由方喬和薛松來。李木和言杉負責(zé)藥熏驅(qū)蟲,一個從頭部開始,一個從腳部開始。韓笑是新手,說白了整場診治沒她什么事,只道讓她在一旁隨時待命。
云霧老人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項,病人可能有的反應(yīng),切臂驅(qū)蟲的每個步驟,需要用的藥、湯、膏、香、粉、刀具、針具,全都說了一遍,大家認真記了。云霧老人看了看時候,宣布熏藥凈手做準(zhǔn)備。
再回到穆遠的屋子,韓笑吃了一驚,這么短的時間里,居然已在屋門處掛上了布緯,屋外點上了一些藥草,正冒著煙,還有一盆藥湯擺著。云霧老人率先在藥湯處洗了手,就著一旁仆役遞上的巾子擦了手,然后套上了一件役仆遞來的衣裳,展了雙臂,另一仆役趕緊拿了藥草上來給他全身熏了熏。之后薛松他們依次為之,韓笑暗暗好奇,輪到她了,她仔細看了看,那些藥草似是蒼術(shù)、艾葉、石菖蒲。韓笑暗暗記在心里,想著有機會要細問問。
她走進屋里,發(fā)現(xiàn)屋里也熏了藥草,床的四角擺著四個裝著湯藥的盆子,剛才在北屋云霧老人說過,把盅蟲捉出來后要馬上丟到這湯藥盆子里,不然它們會再尋宿主,非常危險。此刻云霧老人和四個徒弟正在認真看著穆遠的傷口,把一會的動刀過程又再確認一遍。韓笑自覺的沒往里擠,不能打擾他們,她看了看了云霧老人的藥箱子,動手把他剛才說的那些什么丸、什么膏、什么粉,還有刀具、針具按順序全擺了出來。還有仆役給準(zhǔn)備好擺在屋里的兩大摞布巾、燒火消毒用的藥燈,熱水等,她趁著這會,手腳麻利的都給分好,擺在兩邊靠墻的長條桌上。
待云霧老人他們研究完,準(zhǔn)備動手,回頭一看,所有東西都按需要擺得整齊,甚至那些刀、針、藥等,都按云霧老人適才說的診治過程分類按順序擺好。云霧老人動作只停了一停,神色不變,說了句:“開始吧?!?br/>
其他幾個大夫倒是露了驚訝,他們本想著這丫頭來就是個站一旁被使喚跑跑腿的,沒想到剛才師父說的那些復(fù)雜的步驟,她應(yīng)該全都記清了。沒人招呼,竟然也能給置辦準(zhǔn)備得井井有條。
韓笑沒在意這些,她一聽神醫(yī)先生說開始,便把分好的驅(qū)蟲藥草點上,遞給李木和言杉,兩人似對韓笑的主動一愣,但也很快接過,專心地在穆遠頭腳處以藥氣熏穴。方喬和薛松把穆遠的四肢綁上,以免他痛苦中掙動影響療治。
韓笑站在床側(cè),遠遠看著穆遠,心里暗自為他祈禱。藥熏很快起了作用,穆遠體內(nèi)的盅蟲開始蠢蠢欲動,韓笑甚至能看到他皮膚下的鼓起在移動,穆遠開始大叫,韓笑趕緊遞過去一個卷好的布巾子,方喬接過,放進穆遠的嘴里讓他咬住,又拿了枕邊的遮眼布蓋住了穆遠的雙眼。
云霧老人燒了刀子,方喬在穆遠的傷臂上抹了藥膏,韓笑拿了布巾和藥粉在一旁候著,云霧老人回身沖薛松點了點頭,然后手起刀落,穆遠的表情顯示他似乎還未察覺,可傷臂就已經(jīng)被切了下來。韓笑捧著斷臂,心里沒想別的,趕緊放到一邊,迅速把云霧老人需要的那些藥具都遞了過去,方喬見她面不改色,手也沒抖,不禁多看了她兩眼。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驅(qū)蟲解毒,云霧老人和薛松手法極快,細小的蠕蟲從血口子里竄出,他們準(zhǔn)確無誤的夾制住,迅速丟到藥盆里子,方喬也很穩(wěn)健,李木和言杉的藥熏緊隨著云霧老人的要求靈巧的隨著驅(qū)蟲的進展變換不同穴位。韓笑在一旁看著,心里又是敬又是羨,神醫(yī)先生果然醫(yī)術(shù)不凡,這樣的診治手段,竟然沒讓穆遠流太多血。她曾聽別的大夫說過,為醫(yī)者急救手法很重要,處理不妥或是施為太慢,讓病者失血失溫心率不齊,都會延誤生機。如今看來,這云霧老人當(dāng)真不愧這神醫(yī)二字了。
太陽將將西斜,整個診治結(jié)束了。穆遠的斷臂已經(jīng)包扎好,腹部的口子也縫好上了藥,蟲是已經(jīng)除盡,眾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云霧老人給穆遠喂下一顆丹丸,又讓他服了事先煎好的藥,囑他好好睡一覺。方喬領(lǐng)著青閣的醫(yī)仆繼續(xù)照料,其他的大夫倒是可以散了。
薛松領(lǐng)著韓笑跟著云霧老人回醫(yī)廬,韓笑還是背著那個大藥箱子,此刻緊張勁頭一過,她是真覺得有些累了,看著前面云霧老人的背影,她開始惦記巖筑里的聶承巖了。她一整日都沒有回去,也不知道主子今天有沒有發(fā)脾氣,不曉得他飯有沒有好好吃,如廁可順當(dāng),睡得可安穩(wěn)?想著想著,她不自覺的嘆了口氣。
薛松一旁聽了,忙安慰:“這第一日總歸是會覺得累些,以后便習(xí)慣了。”
韓笑搖搖頭:“謝薛大夫,我不怕累。我以前還背著弟弟走一整天,爬過一座山呢?!?br/>
薛松看看前頭的云霧老人,又對韓笑道:“樂樂的病,師父診過脈了,他也在想辦法,你莫著急?!?br/>
“嗯,有神醫(yī)先生和薛大夫在呢,我不著急,樂樂一定會好的。”韓笑感激的笑笑,沒注意薛松眼底閃過的擔(dān)憂。韓樂這病,連師父親自診過都沒有找到病根,這都過了好幾日了,這讓薛松不禁擔(dān)心起來,這么多年他還沒見到師父有這么棘手的狀況。
韓笑當(dāng)然不知,她回到了醫(yī)廬聶字院落,云霧老人沒打招呼,自己回房去了。薛松帶著韓笑回到早晨那個屋里,帶著她收拾藥品和器具。
“薛大夫,這一屋子的東西,全是神醫(yī)先生自己用嗎?”
“對的,我們其他人,各有各的藥箱子。用藥用刀用針,全是藥房那記錄領(lǐng)取的?!?br/>
“可是瓶子都一樣,不會弄混嗎?”韓笑仔細看過,不同的藥,瓶子顏色不同,但方喬從自己的箱子里拿的醒神膏跟云霧老人箱子里的醒神膏,瓶子卻是一樣。
“自己的東西,當(dāng)然自己心里有數(shù),每次用完都收拾,不會弄混的?!毖λ赡托牡母嬖V韓笑,這山上醫(yī)仆正式拜師跟著大夫?qū)W醫(yī),第一件要學(xué)的,就是收拾。
韓笑點點頭,覺得也挺有道理,這樣收拾一遍,其實能學(xué)到的也不少,這藥品擺放都有講究,自然是有藥理在其中,刀具、針具的保養(yǎng)也各有不同,用法也不一樣,象她這樣跟著收拾一遍,覺得獲益非淺。可她還在惦記那個問題:“薛大夫,那都一樣的東西,被偷了可怎么辦?”
薛松一愣,看了看門口,似乎對偷盜一詞有所禪忌,他想了想,低聲道:“云霧山上規(guī)矩嚴(yán)厲,偷竊是重罪,若是被逮到,當(dāng)被廢掉武功和雙手,趕下山去?!?br/>
這么狠的懲處,還有人敢偷綠雪來害主子,韓笑百思不得其解,冒這么大的險,為什么不三顆全偷了?
薛松似也聯(lián)想到了綠雪被盜,遂不再多言。話題轉(zhuǎn)回到藥品的補充和整理上,韓笑拿了小冊子出來記了缺什么藥,然后跑到藥房去取,正好是吃飯的時間,有些藥又得現(xiàn)配,她等了好一會。取完了趕回醫(yī)廬,薛松已吃好了飯在那等她,韓笑抓緊機會,又把今日所有記的東西不明白的部分挑出來問了一遍,薛松一一答了,等韓笑全部都整理完,夜已經(jīng)晚了。韓笑謝絕了薛松相送的好意,自己趕著回到了巖筑。
巖筑里,甘松和石竹守著院子,看見韓笑回來了,似是松了一口氣。韓笑以為是主子見她久不歸發(fā)了脾氣,趕緊輕手輕腳趕了進去,卻見聶承巖睡下了。她舒了一口氣,把他的床縵放了下來,又輕手輕腳收拾了,此時夜深人靜,她腦子空空,這才覺得原來累極餓極。又想到穆遠的手臂和聶承巖的雙腳,不禁悲從中來。
他們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偏偏被奸人所害,她是好手好腳,卻是半點用處也沒有的,她真恨不得長了一身本事,讓天下人都沒有病痛。她該是被今日里驚心動魄的搶救刺激了,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著想著,眼淚掉了下來。
在屋里哭怕擾了聶承巖安眠,她捂著嘴往外屋去,正抹眼淚呢,聽到聶承巖床頭的鈴兒響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裝成沒事人樣跑進屋:“主子,你醒了?”
床上,聶承巖自己把床縵挽起半邊,人靠坐在床頭,看到她強裝的笑臉,無奈的嘆口氣:“你哭什么?”
他聲音里的柔軟讓她心里一動,忍不住說了實話:“主子,我心里難過?!?br/>
聶承巖皺了眉頭:“今日里被欺負了?”
“沒有?!?br/>
“那難過什么?”
“奴婢也說不清楚?!?br/>
聶承巖翻翻白眼,這怪丫頭?!皠e難過了,累了一天,快休息?!?br/>
韓笑杵在那沒動,聶承巖靠在床頭也沒動。好半天韓笑小小聲問:“主子安慰一下奴婢可以嗎?”
聶承巖瞪她,卻是問:“你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念頭?”
韓笑含著淚,委委屈屈別別扭扭的道:“以前我爹會摸著我的頭,跟我說,笑笑,你要勇敢。主子,你好象我爹,你也摸摸我的頭,跟我說這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