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熙載偷渡淮南前,與好友李轂灑淚分別,席間二人暢敘胸懷、抒發(fā)凌云之志。文化人吹牛x都是那么高雅,為我們留下了“探囊取物”的成語典故。
那時候,韓熙載立志要當宰相,盡情施展他的才華,實現(xiàn)他的遠大抱負。
他有學識,也有敏銳的洞察力。例如后周柴榮時,韓熙載曾奉命出使,歸國后,李璟向他詢問中原虛實,韓熙載如實相告,并給出了自己的一個預言,說后周的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顧視非常,殆難測也”。等到“陳橋兵變”的消息傳來,南唐君臣對韓熙載肅然起敬。
韓熙載的洞察力簡直如開了上帝視角一樣,開掛般的存在。當契丹滅晉時,他斷言這是千載難逢的北伐機會,因此極力建議李璟問鼎汴州,終因李璟缺乏足夠的魄力而錯失良機;后周初,“四兇五鬼”叫囂北伐,而韓熙載卻及時轉(zhuǎn)變立場,說雖然我此前力主北伐,但此一時彼一時,現(xiàn)在決不可妄加兵戈,李璟還是不聽,結果終于招致了“三征淮南”。
李璟憑本事躲過了所有正確答案。南唐失去了問鼎中原的機會,又快速滑向萬劫不復的深淵,李璟當然是痛心疾首的,但有沒有人想過韓熙載的感受?
背負滅門之仇,懷揣長驅(qū)定中原之志,一步之遙,韓熙載離成功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遠。
據(jù)記載,后周曾派陶轂出使南唐,借機刺探虛實。韓熙載的老朋友、吹出“探囊取物”典故的李轂給韓熙載寫了一封密信,“五柳公驕甚,其善待之”,意思是陶轂清高孤傲,不好伺候,你們可要有心理準備。
果然,陶轂在淮南表現(xiàn)得極為高冷,對淮南君臣要么愛搭不理,要么咄咄逼人,氣氛非常尷尬。
洞察力非凡的韓熙載暗中觀察許久,然后胸有成竹地對李璟說我已經(jīng)有了對付這家伙的辦法。
韓熙載物色了一位色藝雙絕的名妓,讓她打扮成酒店服務員,整日在陶轂面前晃來晃去,不經(jīng)意間賣弄風姿。人前正襟危坐的正人君子陶轂同志,果然在背后露出了三俗本相,忍不住上前搭訕。
名妓秦若蘭當然是逢場作戲的情場高手,按照韓熙載的吩咐,詐稱自己是可憐的、無依無靠的小寡婦,迫于生計,投奔自己當驛卒的老爹,在驛館打工糊口……
陶轂頓足捶胸,看我看一眼吧,莫讓紅顏守空枕……總之,難忘今宵。
在那個沒有相機的年代,陶轂同樣以高雅的方式記錄了這一夜的風流,新填一首以贈秦若蘭:
“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只得驛亭一夜眠?別神仙。
琵琶撥盡相思調(diào),知音少。待得鸞膠續(xù)斷弦,是何年?”
幾天后,李璟設宴款待陶轂,陶轂依舊道貌岸然、不茍言笑。李璟努力憋住不笑,隨后給侍從遞個眼色,于是皇家樂團換了一首新曲子,竟然就是陶轂先生的新作。
陶轂觸電一般,睜眼一瞧,發(fā)現(xiàn)主唱竟然就是秦若蘭。秦若蘭撥弄琴弦,對他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媚眼。陶轂當場石化。
而南唐君臣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起來,“咦——吁——”就跟德云社現(xiàn)場似的。
陶轂從頭發(fā)梢紅到腳后跟,也只能跟著大笑以緩解尷尬。
李璟隨即命人給他換了一個超大號的酒杯,陶轂一改高冷人設,端起洗臉盆似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宴最后,陶轂爛醉如泥,狂吐不止。當陶轂回國的時候,李璟也只是派了幾個小吏在郊外設薄宴,故意折辱陶轂,而陶轂也心領神會,再也沒有了不可一世的傲嬌,灰溜溜地回到了汴州。
在向組織匯報工作的時候,陶轂說南唐兵多將廣、糧草充足、君臣一心,不可圖也。
然而這首一經(jīng)問世就火遍大江南北,陶轂的這段外交丑聞榮登熱搜,陶轂在朝中的威望一落千丈,再也沒有得到重用。
這件事存有爭議,有人認為這是杜撰,也有人堅信這是真事。元朝劇作家戴善夫就以此為靈感,創(chuàng)作了雜劇,明朝畫家唐伯虎創(chuàng)作了……看來大家的口味是一致的。
于是有人就說,韓熙載通過美人計成功要挾了陶轂,使之夸大南唐實力,將“三征淮南”的時間向后推遲,幫南唐續(xù)命若干年。
這就前后矛盾了,即便美人計是真的,那么身陷外交丑聞的陶轂就不會對后周的國家戰(zhàn)略產(chǎn)生決定性影響了。
不過我們也可以大膽猜測,韓熙載應該是做了其他的努力,用外交迷魂陣干擾后周對南唐的判斷。
李煜其實是非常想重用韓熙載的,當韓熙載病逝的噩耗傳來,李煜無比遺憾地對左右說道:“我是真想讓他當宰相的,哎,就差一步。這樣吧,我追贈他同平章事,符合禮制嗎?”
潘佑說東晉劉穆之被追贈開府儀同三司,符合禮制。
于是,李煜給韓熙載追贈右仆射同平章事,廢朝三日,贈謚號“文靖”,命葬于梅嶺崗,與謝安墓相鄰,讓徐鉉為之撰寫墓志銘。
韓熙載說如果淮南用我為相,我必長驅(qū)以定中原。充斥著政治內(nèi)耗的南唐,始終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即便李煜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要拜他為相,也頂不住各方壓力,只能在韓熙載死后予以追贈。
這是韓熙載的遺憾,更是南唐帝國的遺憾。
宰相,韓熙載離它那么近,卻又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