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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那邊烽火臺里面的軍醫(yī)？來采藥回去治瘟疫的吧？”雪泠霄明知故問道，收起了手里的長鞭。

    “你們胡人拿死人的尸體當(dāng)誘餌，若不是我們中原人尊崇仁孝,以死者為大，好心看護尸體,也不會中了你們胡人的奸計。你們在戰(zhàn)場上打不過我們中原的將士，就使用這些下三濫的伎倆,就算打了勝仗,也只是贏在一時,收不住我大中原的民心,遲早還是會被我們的將士趕回邊塞。你要殺便殺,我絕不求饒！”緣修挺直腰桿,俯視著雪泠霄的臉,厲聲回道。遇見心上的人,他手里握著的匕首好似只是一個擺件。

    雪泠霄面露淺笑，揚起一邊嘴角,盯著緣修看了半晌,也不說話，緣修忽地被這女子盯得泄了氣，又緊張地眨了眨眼。

    “誰說我要殺了你？”雪泠霄撿起地上的包袱，將草藥重新包好，把包袱塞進了緣修的懷里,自己朝馬走了去,敏捷地騎上了馬背,對緣修說，“上馬吧，我送你回去。”

    緣修站在原地看了看雪泠霄，若不是曾經(jīng)見過她重傷昏迷羸弱的模樣，若不是觸碰過那個最脆弱的雪泠霄，他是斷不敢上這個比男人要勇猛的女人的馬背，他猶豫了片刻，思索著在這遍布胡人的草原上如若不選擇相信她，他還能相信誰呢？

    “為何要幫我？”緣修爬上了雪泠霄的馬背，雙手垂放在自己身體兩旁，坐在她身后，看著她的滿肩膀的長辮低聲問道。

    “其實，我一開始就不同意他們這個做法，胡人是人，中原人也是人，可汗野心勃勃，想做一統(tǒng)山河的霸主，這是男人的抱負，我敬佩這樣的男人，可他竟然同意了這個用死人傳染瘟疫的計謀，實在是有些不擇手段，我晌午的時候就注意到你了，你在草原上采藥，可是神情卻有些慌張，一直在刻意避開附近的胡人，我一路跟蹤你至此地。我送你回去，只是不希望我們的可汗因為一時糊涂而釀成大錯。”雪泠霄邊騎著馬，邊回道。

    緣修坐在雪泠霄身后，聽得這番話，暗嘆這女子胸中的大義與仁善，只是她的馬越跑越快，緣修只覺得雙手無所依附，身子在搖晃，好似稍不留神就能馬背上摔下去。

    “你就不怕你們的可汗知道后處罰你嗎？”緣修擔(dān)憂地問道，雙手扶在了身后的馬背上，可還是抓不到能穩(wěn)固他身體的物什。

    “所以我要趁你身份暴露之前趕緊送你回去啊，可汗不會知道的，更何況拓延會幫我。你不必替我憂心?！毖┿鱿鲇植吡瞬唏R，馬速太快，緣修差點失衡從馬上摔下去，幸好雪泠霄單手向后拉了他一把。

    “謝謝姑娘?！本壭拊诒捡Y的馬背上后怕地謝道，覺得自己的狀況實在窘迫，竟不如一女子大方威風(fēng)。

    “抱緊我吧，不然你真會從快馬上摔到地上，這很危險，輕則重傷，重則喪命。你在怕什么呢？你現(xiàn)在不是‘胡姬’么？如果實在沒辦法當(dāng)自己是‘胡姬’，你可以閉上眼睛，將我想象成男人。這樣也許你就不會如此不自在了?！毖┿鱿霾碌搅司壭薜膶擂?，忍著笑，對他說道。

    緣修當(dāng)真就閉上了眼睛，怯怯地抱住了雪泠霄的細腰。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緣修再一次嗅到了她的體香，將近兩年的時間里，這個香味一直縈繞在他的夢里，此時真切地擁住了她，卻羞澀得無法呼吸，顛簸的馬背上，那一夜的春夢忽然就殺入他的腦海

    最是尷尬的是緣修身上那不由自主高昂起頭的“自家二弟”此時狠狠戳著雪泠霄的背，雪泠霄雖不曾經(jīng)歷“**之事”，可好歹她真是在男人堆里長大的，男人的那些事，她也聽聞了不少，自然懂得青年男子的“情不自禁”，為了趕緊送緣修回去，她也只能假裝毫無察覺，省得又讓他難堪，萬一他跌下了馬去，又要多生事端。

    終于，前面就是烽火臺了，馬停了下來，緣修趕緊跳下馬，雪泠霄坐在馬背上看著站在草地上的緣修，他竟羞紅了臉，也不敢再抬頭望她一眼。

    雪泠霄本想騎馬轉(zhuǎn)身就離開，可是她忽然猶豫了一下，低眼看著緣修問道：“小兄弟，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緣，緣哦，不。我叫芳樽，顧芳樽?！本壭尥掏掏峦碌鼗氐?，忽然靈機一現(xiàn)間，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只是仍舊不敢再抬頭看雪泠霄一眼。

    “顧芳樽，好，我記住了。他日戰(zhàn)場相見，我可不會像今日這樣手下留情哦。再會?！毖┿鱿隹粗鴿M臉羞紅的顧芳樽認真地說道，隨即騎馬轉(zhuǎn)身離去。

    自那一夜后，緣修不但有了姓名，還立了軍功，得到了柳將軍的賞識，他在烽火臺也算是有了出頭之日。

    只是如今的顧芳樽也“無師自通”，學(xué)會了撒謊，他回到烽火臺后，并未告訴柳將軍他們，他是獲得了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霄夫人相助才有幸?guī)е菟幓貧w。顧芳樽自覺得自己的身手和騎馬術(shù)都遠不及雪泠霄，因此暗下苦功，每日勤練武藝，還跟著柳將軍學(xué)騎馬射箭。

    “怎么去一趟草原就忽然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一日傍晚，練習(xí)完騎馬射箭后，柳將軍與顧芳樽坐在夕陽里喝酒閑聊。

    “一時興起，顧，可以意為回味，芳樽意為盛滿美酒的酒杯，顧芳樽，即為回味滿杯的美酒。不知為何，我自從第一次喝酒后，就愛上了酒的味道。也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鳖櫡奸讎@道。

    “酒不醉人人自醉？你有心上人了？”柳將軍一下子聽出了其中的深意，笑著看著顧芳樽問道。

    顧芳樽看了看柳將軍的眼睛，搖頭嘆道：“可惜我們不可能有結(jié)果?！闭f完，他起身牽著馬，朝軍營走去。

    “不可能？你才十七歲，有什么不可能的？！難不成她已經(jīng)成為別人的娘子了？”柳將軍走到顧芳樽身旁饒有興致地追問道。

    顧芳樽只是惆悵地嘆氣搖頭，并未回答。

    “不是吧？你該不會真看上了別人家的小娘子了吧？看不出來啊，你小子還好這一口！”柳將軍越發(fā)覺得有意思，拉住了顧芳樽不依不饒地問道。

    顧芳樽無奈地頓住腳步，看著柳將軍嘆道：“哎，將軍莫要再取笑我了，我只是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已婚配?！?br/>
    “啊？這就有意思了，那我問你，如果她已經(jīng)婚配呢？你怎么辦？能放下她嗎？”柳將軍繼續(xù)追問。

    顧芳樽昂頭看天，眼睛的余光瞥見了烽火臺上有兵士在揮軍旗，緊接著傳來號角聲，疑似有敵情，他與柳將軍一前一后連忙上馬朝烽火臺趕去。

    “胡蠻子又皮癢了！”柳將軍猜到很可能又是那些胡人蠻人來犯，邊策馬急奔，邊大罵道。

    “這次讓我打頭陣！”顧芳樽請求道，策馬追上了柳將軍。

    “你？你是軍醫(yī)，并無必要打頭陣?！绷鴮④娢竦鼐芙^道，顧芳樽只學(xué)習(xí)了幾個月的搏斗和馬上功夫，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讓他打頭陣，無疑是讓他去送死，他可是軍中唯一的軍醫(yī)。

    “所有的新兵都上過頭陣了，唯獨我一直躲在后面，我不想被人當(dāng)成貪生怕死之輩。將軍就讓我打頭陣吧！”顧芳樽急切地請求道，他太渴望成長，渴望變成一個馳騁沙場的大英雄，渴望他日真有機會能在戰(zhàn)場上與雪泠霄過招，然后將她擒在身下，看她仰望他懼怕他的神情。

    “此事再議?！壁s到烽火臺的時候，柳將軍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勁，好像并不是胡人來犯，將士被集結(jié)在操練場，朝廷的人站在指揮臺上等著柳將軍接旨，軍中氣氛異常嚴肅，柳將軍下馬朝指揮臺奔去，跪地準備著接旨，心里估摸著難道是中原內(nèi)亂了？！

    “是么？那昨夜是誰哭著從噩夢中醒來??？”師兄緣生轉(zhuǎn)身挑了挑他的劍眉，嘴角勾起一抹笑，盯著面色蒼白的緣修問道。

    緣修生得一副清秀的臉，濃眉慈目，想起那糾纏了他多年的噩夢，他心中默念了一段佛經(jīng)，輕輕蹙著一對溫善的濃眉，看了看不遠處川流在灌木叢間的山溪，輕聲回道：“舊夢而已，多念幾遍佛經(jīng)便能心靜。”

    “可還是那一個夢境？”師兄緣生提著木桶箭步走到緣修身后，貼著他的后背，在他耳旁問道，順帶著朝他脖子里吹了一口風(fēng)。

    “師兄！你”緣修感覺脖子里有股冷風(fēng)亂竄，忙跌著轉(zhuǎn)身快步后退，想要避開師兄的戲弄，卻不料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驚呼一聲，仰面跌進了山徑邊的灌木叢里。卻不料腳下絆倒他的不是山石也不是灌木，而是一只人腳，緣修好巧不巧跌在了那人身上，雙手摸了一手的鮮血，真以為自己見鬼了，嚇得驚叫著從那人身上爬起。

    緣生扶了扶被嚇壞的師弟，看了看地上那個滿身滿臉是血的男子，發(fā)現(xiàn)他的嘴動了動，被緣修壓了一下，那人眉頭一蹙，嘴角又溢出了一股鮮血。

    緣生看著地上昏厥過去的男子，對身旁已經(jīng)嚇得閉上了雙眼的緣修安慰道：“別怕，他還沒死，只是失血過多，你懂醫(yī)術(shù)，快看看他是否有救。”

    他們師兄弟雖是身處同一座寺廟，可師從各不同，緣生的師父出家前是位捕快，緣修的師父出家前是位醫(yī)術(shù)精湛的大夫。

    緣修睜開眼睛，走到男子身前，彎腰試了試他的鼻息，果然還是活人，看著他胸前的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的黑布衣，緣修緊張地蹲在他身旁，顫抖著手解開男子的衣裳，發(fā)現(xiàn)男子胸前裹著一層層紗布，他并未多想，以為只是男子此前自行包扎過傷口。緣生去溪邊打水，準備清水給男子清洗傷口。

    “啊！是，是位姑娘！”當(dāng)那男子的胸口裸露在緣修眼前的時候，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男子”竟有一對形似血饅頭的酥胸，他的臉方才還是蒼白色的，這會子全紅透了。

    溪邊打水的緣生聽見了師弟的驚呼，提著水忙走了過來。緣修閉著眼睛，紅著臉用手里的紗布蓋在了那位女扮男裝的姑娘身上，心里慌亂地念著：“阿彌陀佛，女施主莫怪，小僧并非有意冒犯”

    “當(dāng)真是位姑娘？”緣生將打來的那桶溪水放在了地上，看著他那被“嚇壞”的師弟緣修問道。

    緣修緊閉著眼睛點了點頭，腦海里全是那一對血跡斑斑的酥胸，還有解開紗布的時候，手指無意間觸碰到那對“山峰”的時候所帶來的微妙觸覺，他并未見過女子的身體，只是在師父撰寫的醫(yī)術(shù)上了解過“男女之別”。

    “雖然師父曾云，女子如猛虎，可這姑娘已然昏死，就算是只老虎，也是只不能傷人的病老虎，師弟為何這般驚慌”緣生一邊用手掬水給姑娘擦臉，一邊對身旁的緣修念道。

    在冰冷的溪水刺激下，那昏迷的女子忽然醒了過來，此時臉上的血跡被洗盡，緣生終于看清了她俊秀的模樣，眉宇間確實有幾分男兒的英氣，可一雙如翦水秋瞳般的眸子，著實清澈通透，溫婉動人，緣生竟一時看呆了。

    女子看見身旁蹲著兩位和尚，一位滿臉通紅，雙眼緊閉，另一位正癡望著自己，她注意到自己胸前的衣裳被解開了，忙給自己系好衣帶，從草叢里坐立起，隨即從腰間拔出一把彎刀，直指緣生的脖子，冷聲逼問：“蠢和尚！告訴我，這是什么地方？”

    緣生方才從驚艷的夢中醒來，低眼看了看已經(jīng)刺進自己脖子的彎刀，又望了望女子那布滿殺氣的雙眸，知道自己和師弟恐怕是招惹來禍事，這姑娘絕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子，女扮男裝身受重傷還能拿刀震懾旁人，怕是位江湖上的狠厲角色。

    終于，緣修聽見了女子的聲音，怯怯地睜開了眼，恰恰看見了她那刀刺進師兄脖子里的那一幕，被那女子滿是殺氣的眼光一掃，他又嚇得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緣修快跑！”緣生對師弟大喊道，他知道師弟生性怯懦且手無縛雞之力，并未打算讓師弟幫他脫險，只是讓他趕緊逃命。

    “這位姑娘，我們師兄好心救你，你怎可恩將仇報？”緣修并未起身逃跑，而是顧及師兄的安危，鋌而走險對那女子低聲責(zé)問。

    “救我？我醒來卻只見自己衣衫不整，這蠢和尚只癡望我，滿眼春色，哪里像是一心救人的出家人？分明就是色膽包天的淫賊！”女子的刀刺得更深了一些，緣生只覺脖子一陣吃痛，鮮血從刀尖處涌出。

    就在女子分神與緣修對話的剎那，緣生狠力擒住了女子拿刀的那只手，奪過了她手里的彎刀，并一掌打在了胸口，起身便拉起地上的緣修，看著倒地的女子嘆道：“可惜了這嬌花般的模樣，卻是一副蛇蝎心腸，小僧只是多看了你一眼，你竟起了殺心，我們師兄弟見你時，以為你是男兒身，見你重傷不醒，怕你傷重不治，才忙給你解衣看傷，并未料到你是女子，難道你未看見方才我?guī)煹芤恢倍际情]著眼睛的？此地是普巖山，我們師兄弟是山上懸清寺里的和尚，姑娘若發(fā)現(xiàn)自己的清白有損，大可去廟門前找方丈討回公道，若我們真有失分寸，甘愿受罰”

    可還未等緣生說完話，那女子已經(jīng)捂著胸口昏厥過去，面色比先前更甚慘白。

    緣修彎腰試了試姑娘的鼻息，并未試探到她的氣息，以為她已斃命，嚇得轉(zhuǎn)身看著緣生怪道：“師兄，你打死她了！”

    “怎么可能？我那一掌只用了三分的功力！”緣生愕然。

    “阿彌陀佛，這可如何是好？”緣修看著女子的臉，恐慌不已。

    緣生鎮(zhèn)定了片刻后彎腰便扛起地上的女子，對緣修說道：“記住，她本來就死了，是你我撞見她暴尸荒野，好心埋了她。”

    “就這樣埋了她，這可是一條人命！”緣修已然慌神，未曾注意被扛在緣生背上的女子的手指動了動。

    緣生一路扛著女子來到林子深處，將其放在草地上，撿了一塊薄石塊，用石塊在地上挖墳坑。緣修則跪在女子身旁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著《地藏經(jīng)》，祈愿超渡女子的亡靈。

    忽然，女子醒來用手拉了拉緣修的衣袖，嚇得緣修以為女子還魂詐尸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高聲繼續(xù)念著《地藏經(jīng)》。

    “和尚救我”女子睜開了眼睛，拉著緣修的衣袖，輕聲求道。

    緣修早已被嚇丟了魂，只覺得女子詐尸還魂，竟還開口說話了，嚇得大叫了起來。緣生聽見了背后女子的聲音，忙丟了手里的石頭走了過來，發(fā)現(xiàn)那女子還真活過來了。

    緣生心中略帶愧疚，忙扶起地上的女子，對嚇破了膽的緣修喊道：“別叫了！她真活過來了！”

    緣修的額頭已滲出冷汗，他怯怯地睜開眼睛看著緣生懷里的女子，看著她靈動的眉眼，對視的那一霎，似乎有陣急流從他心間閃過。

    “小女子名雪泠霄，被一窩賊寇追殺，方才死里逃生驚魂未定，誤會了兩位高僧，傷了你們，實在抱歉求高僧施藥救”話未說完，雪泠霄便昏厥了過去，此時忽而變得如此凄婉的女子讓緣生和緣修不禁心中頓生憐惜，兩人決意要竭力救這女子一命。

    懸清寺主持幾十年前就立下規(guī)定，廟里拒收女子，緣生緣修兩人商議后，決定將雪泠霄帶到寺廟后那處閑置的禪房里救傷，緣生一路抱著雪泠霄，緣修一路奔至寺廟里取了止血救命的藥材便繞開了廟里和尚的視線，帶著藥材、紗布和一身干凈的僧袍偷溜著來到了廟后的禪房。

    禪房處地僻靜，一般用來招待遠道而來的香客。如今亂世，已經(jīng)兩三年不見有貴族香客到訪懸清寺，因此這間禪房便閑置了。

    緣生燒好熱水，緣修紅著臉清洗了女子胸口的刀傷，上完藥，包扎完畢，給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僧袍。緣生一直站在禪房門外，明明是好意救人，他卻擔(dān)心被外人知道。

    夜里，緣生送來了廟里的齋飯后回到了寺廟中，謊稱緣修下山采藥，可能要在山路上耽擱幾日。雪泠霄高燒昏迷，嘴里迷迷糊糊地喊著祖父，緣修不放心將她一人留在禪房，夜深了，他坐在竹椅上睡著了，被雪泠霄的驚叫聲嚇醒。

    緣修借助昏暗的燭火，走到雪泠霄床前，見她額前青絲已濕透，整個身子在顫抖，嘴里不停喊著祖父，緣修拿起巾帕給雪泠霄擦汗，心里暗嘆：“高燒驚厥，但愿雪姑娘能熬過今夜?！?br/>
    忽然，驚厥中的雪泠霄猛地用雙手抓住了緣修給她拭汗的那只手，抓得那樣狠力，讓緣修一時無法掙脫。

    “雪姑娘”緣修不知道眼前這位姑娘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高燒中的她時而憤怒，時而驚恐，時而哀傷，任憑他怎樣念佛經(jīng)，她也無法平靜。她的雙手牢牢地抱著他的手

    “大膽緣修！”突然，門被推開了，緣修的師父上德大師走了進來，撞見了他們手握手的那一幕，上德大師怒斥了他的徒兒一聲。

    “師父？！您何時回來的？”緣修慌地站了起來，使勁掙脫開雪泠霄的雙手，驚慌地看著上德大師。

    原來緣修的師父上德大師已下山云游多日，好巧不巧今日回廟，竟發(fā)現(xiàn)緣修不在，他再了解自己的徒弟不過，緣生的謊言瞞得過廟里的其他和尚，卻是瞞不過緣修的師父。

    “色字頭上一把刀，你救人命沒錯，可怎能與一女子攪手相擁？你”上德大師一邊查驗著雪泠霄的傷勢，一邊教訓(xùn)著徒兒。突然，他發(fā)現(xiàn)這位女子脖子后有塊紅色狼頭印記，他愕然怒斥，“這女子竟是塞外胡人？！你可知近年來，塞外胡人殺了多少中原無辜百姓？！莫非她就是近日山下各州府衙聯(lián)合追捕的塞外女殺手？”

    “柳將軍，中原皇帝昏聵，不值得你效忠，孤聽說他聽信讒言，誤以為您私通了胡人，已經(jīng)給您定了叛亂謀反的死罪。”拓延親自來到了俘虜營里勸柳將軍。

    雪泠霄騎著馬在俘虜營里巡視，走到了柳將軍身后，撞見了拓延，忙下馬行禮，一抬頭眼神撞見了一旁的顧芳樽的眼神。顧芳樽忙將自己癡望雪泠霄的眼睛轉(zhuǎn)向了別處，身為男子，以一個俘虜?shù)纳矸菰僖娮约盒闹邢矚g的姑娘，他覺得很羞恥，比被胡人俘虜還讓讓他恥辱。

    “你過來?！毖┿鱿鲇瞄L鞭指了指顧芳樽，對他冷聲說道。

    雪泠霄并未認出徐濟滄，徐濟滄可是一眼就識出她就是他們當(dāng)年在懸清寺外救活的胡族女子。

    “芳樽，是她！”徐濟滄有些激動，看著顧芳樽說道。顧芳樽轉(zhuǎn)臉再次望向雪泠霄。

    “叫你呢，跟我來。”雪泠霄有些不耐煩，指著顧芳樽冷聲重復(fù)道。

    “別去，聽說最近在俘虜營里，胡人看見哪個俘虜不乖順就拉到外面殺了，她一定是認出了你，想殺了你?！毙鞚鷾娴吐曉陬櫡奸锥吿嵝训?。

    “我不信她連俘虜都殺?！鳖櫡奸讖牟荻牙镎玖似饋?，欲應(yīng)聲走過去。

    “等等！”徐濟滄焦急地站起，阻止道，他擔(dān)心顧芳樽會被雪泠霄殺掉。

    “嗯？”雪泠霄詫異地看著這個膽大的俘虜，只覺得與他似曾相識。

    “我們是俘虜，但不是任憑宰割的魚肉！你們這兩天已經(jīng)殺了好幾個手無寸鐵的俘虜，這難道就是你們胡人的能耐嗎？只會濫殺手無寸鐵的俘虜？！”徐濟滄將顧芳樽拉到身后，怒視著雪泠霄問道，轉(zhuǎn)而又看向了一旁還在游說柳將軍的拓延。

    “找死嗎？！”拓延身旁的守衛(wèi)拔出大刀對徐濟滄吼道。

    拓延對守衛(wèi)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轉(zhuǎn)而雙手背在身后，悠悠地走到了徐濟滄跟前，靜靜地看了看他，溫聲說：“孤就不吹捧孤的將士在戰(zhàn)場上的本領(lǐng)，這些你們都見識過了。確實現(xiàn)在俘虜營里存在一些現(xiàn)象，這不是孤的本意。要不這樣吧，孤在俘虜營里設(shè)立一個決斗場，公平?jīng)Q斗。決斗場上博生死。你們覺得這樣可好？”

    “好！”柳將軍忽然站了起來，高聲附和道。

    拓延轉(zhuǎn)身看著柳將軍，淺笑道：“此提議能得到柳將軍的支持是孤的榮幸?！?br/>
    “如果俘虜在決斗場上贏了，拓延就必須給他自由?！绷鴮④娍粗匮右蟮?。

    “自由？要想獲得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要自由可以，不過最終決斗場上的第一名才能有自由，他必須殺光所有的挑戰(zhàn)者。我們胡人的奴隸還有你們中原人，都可以自愿選擇走進決斗場。誰能活到最后，誰就能獲得自由?！蓖匮訏咭暳艘谎鬯闹艿姆敚瑢α鴮④娀氐?。

    拓延此話一出，原本一些躍躍欲試的俘虜此時又悄悄后退了一步。

    此時，徐濟滄走上前一步對拓延說：“所以今后你們胡人不能隨便帶走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俘虜，如果真想殺了我們當(dāng)中的人，就選擇進決斗場一對一公平?jīng)Q斗?！?br/>
    拓延的目光再次轉(zhuǎn)移到徐濟滄身上，這么多的俘虜，唯獨他不怕死，還算有點膽識，他看著徐濟滄問：“你叫什么名字？”

    “回拓延，我叫徐濟滄?！毙鞚鷾娌槐安豢旱鼗氐?。

    “霄夫人，你剛才是在叫他么？”拓延看了看徐濟滄身后的顧芳樽，轉(zhuǎn)而望向雪泠霄。

    雪泠霄牽著自己的馬走到拓延身旁，回道：“我的馬奴家中的孩子生病了，我放他回去了，想讓這位中原俘虜做我的馬奴?！?br/>
    “哦？霄夫人敢用俘虜做自己的馬奴，就不怕他心存不軌害了你么？”拓延輕笑著問道，他本就生性多疑，心里又對雪泠霄一直留存著一份特殊的情感，此時不免顯得有些多管閑事。

    雪泠霄一把將徐濟滄身后的顧芳樽拽到身前，盯著顧芳樽的臉，對身旁的拓延回道：“拓延這是取笑我了，這位小兄弟連抬眼看我的勇氣都沒有，又怎么敢害我呢？我單手對付他，都綽綽有余?！?br/>
    顧芳樽低眼看了看雪泠霄，覺得這女子是有意當(dāng)眾如此羞辱他，他捏了捏拳頭而雪泠霄越看眼前的顧芳樽越是覺得似曾相識。

    “芳樽，還不還手？竟讓一個女人這般擺弄你，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別給我丟人！”柳將軍看出了雪泠霄眼中對顧芳樽隱含的情絲，只是他不敢確認自己的猜測，想要用激將法試試，看看他們能不能打起來，看看自己的猜測是否屬實。

    顧芳樽一股牛勁直沖而上，猛地就將雪泠霄推出幾丈遠，雪泠霄先是一驚，未曾料到顧芳樽真會出手，后又迅速反擊，一出手就將顧芳樽摔在了地上，又恐摔痛了他，離地時收了收掌力。

    這一幕被拓延、柳將軍以及徐濟滄看在眼里，都感覺出這兩人的關(guān)系有些微妙。

    “芳樽，拿出我教你的摔跤本領(lǐng)來！”柳將軍朝地上的顧芳樽叫道，他看了看拓延的眼色，愈發(fā)覺得有熱鬧可看了。

    顧芳樽爬起來就又迎上去，與雪泠霄赤手空拳地打了起來，徐濟滄從未見顧芳樽如此勇猛過，哪怕是在生死懸于一線之間的戰(zhàn)場上，顧芳樽也不曾這樣豁出去過

    幾個回合后，雪泠霄被顧芳樽打飛了出去，眼看著雪泠霄要跌倒在身后拴馬的木樁上，顧芳樽又急急奔向她，將她拉入了懷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滿抱在懷中，雪泠霄聽得了他猛烈的心跳聲，抬臉望見了他眼底無處隱藏的緊張和愛憐。

    “哈哈哈，霄夫人竟然打不過一個俘虜！”旁邊有胡人的將士發(fā)出了嘲笑聲。

    雪泠霄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失面子，她看了看拓延眼底的怒色，猛地推開了顧芳樽，一招便將他打倒在地，坐在他身上，狠狠地朝他胸口砸了一拳，顧芳樽只覺胸口一陣吃痛，卻不愿再還手，而是眼中擎淚，哀傷地望著雪泠霄，他忽然很難過，因為他終于明白自己有多么舍不得傷著她，他也看得出來，她不忍心打他，越是這般，他越是心中猛增苦痛，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俘虜，遲早要被殺掉。

    顧芳樽就那樣躺在地上，讓雪泠霄連砸了三拳，雪泠霄想要停下來，可旁邊的那些胡人將士不停地在吶喊：“打死他，打死他！”

    “還手?。　毙鞚鷾娼辜钡爻厣系念櫡奸状蠛?。

    “你還想打頭陣，你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都打不過！”柳將軍終于猜到了顧芳樽心中的那個女子是誰，可他并不想就此打住，而是想讓他們繼續(xù)打下去，因為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拓延眼中的妒意。

    然而，這次的激將法不管用了，顧芳樽不打算還手了。雪泠霄的拳頭也在眾人的慫恿叫囂中無法停下來！

    “緣修！”顧芳樽被打得吐了口血，徐濟滄急得叫出了他做和尚的時候用的法號。

    雪泠霄聽見“緣修”二字，抬頭望了望徐濟滄，再又仔細看了看地上的顧芳樽，忽然記起了曾經(jīng)在懸清寺外救她的那兩個和尚，其中有一個好像就是叫緣修，再看模樣，還真是他們

    “和尚！”雪泠霄愕然看著地上被她打得口吐鮮血的顧芳樽低聲喊道。

    顧芳樽并不希望雪泠霄記起他的救命之恩，他使勁坐了起來，猛力將渾身已經(jīng)散了力氣的雪泠霄反按在地上，看著她說道：“你認錯人了！”

    拓延實在看不下去了，他看出來了，雪泠霄對顧芳樽一再退讓，要知道平日里，她三拳就能砸死一個猛漢。拓延不能容忍雪泠霄竟對一個俘虜如此手下留情。

    拓延走上前，將坐在雪泠霄身上的顧芳樽推搡到了一邊，親自拉起了地上的雪泠霄，冷聲對他們下令道：“別打了！三日后，你們倆直接在決斗場一決生死！”

    當(dāng)顧芳樽日夜兼程趕至北漠草原時，已臨近拓延的大婚，草原上一片喜慶祥和，絲毫未受到中原戰(zhàn)亂的影響。顧芳樽貼了滿臉絡(luò)腮胡，佯裝成販賣絲綢的老漢，順利地過關(guān)進入了草原

    直到深夜，顧芳樽費盡心思才靠近雪泠霄的翰兒朵，草原上大雪紛飛，可是翰兒朵外有胡人將士日夜看守，顧芳樽只能躲在暗處等待時機。終于到了將士換崗，兩隊人交接時在篝火旁寒暄了幾句，顧芳樽乘機溜了進去。

    然雪泠霄正一身紅嫁衣靜坐于榻上，見一滿臉絡(luò)腮胡的老漢闖了進來，拔出彎刀便刺了過去。

    在戰(zhàn)場中成長起來的顧芳樽如今身手早已不同往日，他輕輕松松躲過了雪泠霄的彎刀，一把將她擒在懷里，猛地撕下自己臉上的絡(luò)腮胡，壓低聲音說：“跟我走?！?br/>
    雪泠霄愕然看著顧芳樽，如今草原上戒備森嚴，她這幾日來數(shù)次想逃出草原，都在半路上被人抓了回來，可顧芳樽卻毫發(fā)無損地混進了她的翰兒朵！她頓覺不妙，慌忙對顧芳樽說：“快走！你中計了！”

    突然，一隊胡人將士舉刀涌入雪泠霄的翰兒朵！顧芳樽方才明白自己當(dāng)真是中計了，雪泠霄反應(yīng)敏捷，知道顧芳樽身上定無兵器，她拿著彎刀殺了帶頭沖過來的那位胡人將士，奪了他的刀，將刀扔給了正赤手空拳與敵人搏斗的顧芳樽。

    可是就算他們二人再齊心再勇猛機智，皆是徒勞，朝茵早在遠處等著看好戲，她高呼有刺客，胡人將士已將雪泠霄的翰兒朵重重包圍。為了重新獲得拓延的垂憐，朝茵早已將雪泠霄的風(fēng)流秘事打探得一清二楚，此次就是她一手謀劃，假意湊合雪泠霄與拓延，又將他們要大婚的喜訊散播出去，引來癡漢情深的北盟大將軍顧芳樽搶親，再將他生擒，獻與拓延，一來讓拓延看清顧芳樽與雪泠霄的私情，二來用北盟大將軍的人頭換取拓延對她的信任。

    很快，拓延被驚動，匆匆趕來，親眼目睹雪泠霄拿著刀與顧芳樽肩并肩對抗他的將士，而朝茵則站在一旁深藏心機，作出一副愕然驚慌的模樣。

    拓延滿眼怒火，他深知雪泠霄這樣一鬧，日后她很難在草原上受到百姓的擁戴，他取了弓箭，拉弓上箭，將箭矢對著顧芳樽

    原本憑拓延精湛的箭術(shù)，他本可以輕松地一劍射死正在忙于殺敵的顧芳樽，可是他猶豫片刻后，故意偏了偏手中的弓箭，收了三分力度，一劍射在了顧芳樽左胸上。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