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出發(fā)的時間比預定的早。天還沒亮，他已穿戴完畢，叮囑了值崗的但丁要和白蛇一起守好營地注意四周動靜，就出發(fā)了。他的衣服顏色灰暗，使得他在太陽尚未爬過東方的山頂?shù)臅r刻不太容易暴露于人們的視線之中。他尚不知道短短幾天來大羊屯村的風云變幻，僅僅是經(jīng)驗告訴他外來人在這個村子都十分顯眼，一旦被村民注意到，他便很難進行隱蔽的探察了。

    他不敢開手電，走夜路的本領(lǐng)又不及卓吾，行進有點兒緩慢。他隨身帶著一張圖，是刑天給他畫的，畫工潦草，但重要的是標出了前刑警觀察到的圍著大羊屯的幾座山上所有洞穴的位置。盡管洞穴屈指可數(shù)，愚公記得的只有上次他們?nèi)瞬厣淼哪莻€，因當時要纏在心頭的事情太多，他對其余的完全沒有留下印象。有了這張圖，他能夠任意挑一個合適的觀測據(jù)點。為避免撞上早起的村民，他選擇從背著大羊屯村那一面的山坡上山，翻過山頂后加快步伐，貓著腰沿著山梁摸到偏西的一個角度，見腳下果然有圖上對應(yīng)的小山洞。愚公潛進去，伏在洞口，掏出望遠鏡和筆記本。

    這個洞的方位非常合適，愚公可以由斜側(cè)方向?qū)⒋逦瘯?、“老九”家以及常金柱的小樓收入同一觀測水平面內(nèi)，有了但丁的高級望遠鏡，實際距離太遠在俯瞰視角下也不礙事，反倒有助于他不被人發(fā)現(xiàn)。過了一陣，他聽到村里公雞打鳴，看見朝陽灑進山坳。該有人開始走動了。愚公舉起望遠鏡。

    他首先關(guān)注的是村里的主要路口和建筑物，當望遠鏡移向村口時，愚公的手停住了。他看到進村的路口處那間曾遭遇常飛鵬強拆的房子外面整齊地堆著磚頭和瓦片，都是新的。

    這天上午，常小山接到“老九”書記的指示——去縣城選一批質(zhì)量好而又不會貴得離譜的茶壺和茶杯。書記沒說要茶壺茶杯干啥，只警告他不許糟踐錢，多選幾個樣式?jīng)]關(guān)系，先別買，回來把價報了再說。雖然領(lǐng)導不說明布置給下屬的任務(wù)的意圖也符合官場的規(guī)矩，但常九城可不像遵循這些規(guī)矩的人。常小山答應(yīng)得痛快，心里難免犯嘀咕：“除了電腦、打印機這類辦公必需品，對其他用的東西，老九書記不是發(fā)揚作風，帶頭不用特貴的好貨嗎？他也不愛喝茶，咋想起換新茶杯來了？”后來他想，多半是李金明那書呆子出了啥餿主意。

    常小山出了大院騎上電動車走了一段，被道中央一個人截住了。他見了截自己的人，眉頭直皺——這廝不是別人，正是李三賴子。他怕這賴子躺地上裝作給自己撞了訛錢，急欲掉頭換條道走，卻被李三賴子擰住了車頭?！靶∩礁?，我有個事求你。”李三賴子滿臉堆笑，但那假惺惺的笑容使他的臟臉像一塊潰爛的膿瘡。常小山看得直惡心：“李三賴子，我這會兒沒工夫！有公事急著要去辦呢，別攔著，耽誤了你可擔待不起！”“嗐，耽誤不了您的大事，就幾分鐘?！薄靶欣?，有事等我回來到村委會找我，趕緊……”常小山用下巴指指被李三賴子擰住車頭的手?！安恍?，不能去村委會?！崩钊囎拥男δ樥皇掌?，換了一副嚴肅的臉孔，令常小山感到非常怪異?！澳闶谴骞伲骞僖彩侨嗣窆?，不是為人民辦事的啊？啊，我不是人民嗎？我有困難你就躲一邊不管了是不是？?。　崩钊囎友壑樽右还锹?，提高了嗓門，“你要走，除非把我撞倒了，你撞啊，撞??！”

    李三賴子邊叫著邊抬起自己的腿往車輪上頂。常小山連連揮手示意他不要喊了，妥協(xié)道：“行啦行啦，趕快說，啥事？”“甭跟這里說。”李三賴子又討好般笑起來?！澳巧夏娜?？”“我家。我看你是要到村外頭辦事吧？反正也順路?！背Ｐ∩酵厣稀芭蕖绷丝谕倌f：“走吧?！崩钊囎訚M心歡喜要往電動車座上擠，常小山卻一面伸手擋住他，一面斷了電跨下來，推著車就往前走。

    李三賴子走不快，常小山?jīng)]有與他并行。等他不緊不慢踱到自家門口，見常小山呆若木雞站在那里，又得意地笑了笑。

    讓常小山吃驚的東西和愚公用望遠鏡看到的一樣——大量的紅磚和綠瓦?！澳氵@是要干嘛？”他問?！澳悴徽J得這是啥東西？你說這些東西能干啥。”李三賴子三步并作兩步，推開家門向里一指，“瞧，這里還有！”是水泥和油漆。

    “你啥時候弄來的這堆東西？”“水泥油漆早弄來了，磚瓦是昨天晚上運到的?！薄澳阋w房子？為啥？”“為啥？我……我想……娶個媳婦唄……”李三賴子害羞道。“娶……你談上媳婦了？啥時候？誰家的姑娘？”常小山第一反應(yīng)他花錢買了個女人，就他這德性，想來明媒正娶的也沒人肯嫁他?！皼]……還沒有呢?！薄澳悄恪僬f你娶不娶媳婦跟蓋這房子是一碼事嗎？”“你咋不明白哩！”李三賴子氣得瞪大了眼睛，若腿沒事的話他還會跳一下，“你看看我，就我這條件，別的啥也沒有，要是再沒個像樣的房子，就是破鞋、拖油瓶的都不愿找我??！你不會土得不知道現(xiàn)如今城里人結(jié)婚沒置一處房子都不成吧？我老大個人了，娶媳婦就指著這房子啦！”“你想加蓋？可這么多建材，就你現(xiàn)在住這房的面積，夠蓋兩間了。”“就是要大點兒，不然人家咋看得上我？”李三賴子湊過來說，“小山哥，不怕你笑話，我這腿腳自己去找建筑隊太麻煩。你從前不是認識幾個建筑隊的頭頭兒嗎？幫我聯(lián)系個活兒干得利索的。”

    常金柱系村官當政的某段時間，在城里的工地上混過的常小山因為沾一點兒親戚關(guān)系，得到了一份負責小型工程建設(shè)的公差。這份差事要求他做的就是遵照常金柱及其爪牙的意思建一些形象工程應(yīng)付上級的檢查，并在施工過程中為他們從工程款中揩出油來然后孝敬上去。他們吃飽了肉，自然會賞他幾口殘湯喝。這些工程規(guī)模小又偷工減料，在檢查結(jié)束后不久也就拆除了。然而有一次，上級接到了指示要嚴查本地區(qū)的勞民傷財形象工程，大羊屯村的一處也在調(diào)查范圍內(nèi)。查證問題屬實之后，上級又繼續(xù)調(diào)查其中涉及的經(jīng)濟問題，常金柱借助縣里的關(guān)系，把一切罪責扣到常小山頭上，保住了他栽培的村委副書記。顧及到親戚的面子，他也幫常小山使了一把勁兒，“只”讓自己的親戚免了職受了處分而沒有去坐牢。從此在村里，常小山在人們眼里成了常金柱一黨中的落水狗、罪有應(yīng)得的腐敗分子，背地里不知送給他多少嘲諷和唾罵，他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此時此刻聽不知自己心結(jié)的李三賴子翻起建筑隊的老黃歷，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工錢好說，另外你的紅包也不會少的，嘿嘿。”李三賴子這光棍自作聰明，以為常小山過去替常金柱賣命，蓋房子這事找他最能保密。殊不知，常小山并沒有對允許他上賊船再把他一腳踹到海里隨后扔一個救生圈給他的常金柱感激涕零——盡管這位大羊屯村的土皇帝認為他理當如此——卻也未懷有多少怨恨。他明白，這是他自作自受，是報應(yīng)。

    “你……要咋個蓋法？”常小山問。

    和一個年輕姑娘獨處，即便她是共事多年的“同事”，但丁也很不自在，他背對著白蛇坐得離她遠遠的，只管擺弄愚公給他的氣手槍，一句話不說。白蛇也不說話，她同樣能察覺到氣氛有些尷尬，但她不了解私生活中的但丁，也就說不清這種尷尬的氣氛從何而來。愚公這次給他倆設(shè)計了情侶的身份，情侶像現(xiàn)在這樣未免隔得太遠了吧？不過這附近反正還沒有其他人，等有人過來了再裝也來得及。假如來的是卓吾呢？掃了一眼坐得遠遠的背影，白蛇心里突然冒出這個問題，可她制止了自己去思考答案。

    “但丁，我覺得那玩意兒老亮著有些乍眼。”還是白蛇先開了口，這也屬于糾正工作中的錯誤。但丁倒也聽話，她見他把槍****了褲兜?！鞍咨?，咱們留在這兒什么忙兒也幫不上?！钡∫厕D(zhuǎn)過身和她說話了，一個原因是他也覺得作為男“同事”他的行為亦過于冷淡了，“不能老是讓愚公一個人去冒險，要不你我就真成了來旅游的了?！薄靶÷曇稽c兒?！卑咨邔⑹持赴丛谧齑缴??！皼]事兒，你看有別人兒嗎？誰聽得見？”

    話說得不錯，可但丁還是起來朝白蛇走近了許多?！澳阆搿宰髦鲝?？”白蛇難以置信，“你也會自作主張？”“不，不是自作主張。”但丁自責地一笑，“你知道我不是經(jīng)常到第一線，但這次既然來了，就該多做點兒什么，至少別讓愚公一個人兒挑那么重的擔子。你沒覺出來嗎？壓他心口兒的那副擔子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