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憨牛兒像是記起了什么似的，趕緊說道：“席老爹也是這個意思，讓三姑娘今天務(wù)必給個回話，晚了要是讓劉家鋪子的人得了消息，肯定要跟咱們爭的，我臨走的時候聽說劉掌柜已經(jīng)到客人落腳的客棧拜訪去了。此事萬幸是客人先找的咱們，不然又要便宜劉胖子?！?br/>
    莊魅顏面色凝重，看了看周圍一雙雙期盼的眼睛，舒了口氣，道：“謝謝大伙兒一番美意，那就依著大伙兒的意思吧，這單生意，咱們接了！”

    一時間人人笑逐顏開，交頭接耳議論著好光景。

    江玉堂卻看到莊魅顏獨(dú)自來到院外，神情有些憂郁，便悄悄跟了出去。

    莊魅顏來到院子里，聽到身后的腳步聲，自然猜到是誰，便低聲道：“江大哥，你怎么看待此事？”

    江玉堂沉吟道：“魅顏果然還是不放心?！?br/>
    莊魅顏解嘲地笑了笑，道：“興許是魅顏多慮了，只是覺得好大一樁喜事從天而降，總有幾分不相信，倒像是在夢里似的。若是叫魅顏說，也挑不出不接這樁買賣的理兒來。”

    江玉堂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穩(wěn)重地道：“小心行得萬年船，多想想還是對的。不過，席老爹也是做了多年生意的老手，相信不會弄錯的。這樣吧，既然你心里不踏實，等我回去再幫你探探口風(fēng)，若是虛言之輩，咱們就辭了這買賣。”

    莊魅顏一想，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論經(jīng)驗，席老爹比自己多了去，肯定會謹(jǐn)慎從事，而江大哥也有歷練的人，見多識廣，由他把關(guān)更是放心，因此，莊魅顏欣然答允。

    第二日，江玉堂叫憨牛兒捎來口信，說，放手為之。

    莊魅顏心里一顆石頭才算落地，當(dāng)下歡天喜地張羅起來。酒棚要擴(kuò)大，地窖要重挖，酒壇也要準(zhǔn)備，還有釀造用的種種糧食用品，一概事務(wù)都交給憨牛兒出去采購。

    晚間，憨牛兒回來的時候，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唯獨(dú)沒買酒壇。原來客人嫌鎮(zhèn)子上的平底壇不夠漂亮，自己早就準(zhǔn)備好了，說是第二天就派人送過來。

    又隔了一夜，酒壇送了來，卻也不見得怎么稀奇，只是比以前的壇子瓶口小了些，瓶身高，肚兒圓圓。莊魅顏仔細(xì)瞧了瞧，不禁失笑出聲，自己還以為多么劃算，原來人家早就考慮到這一層，他這個酒壇比普通酒壇容量大，至少能多裝近三分之一的酒水。由此看來，這人倒是個買賣老手，竟是自己多慮了。

    這是莊魅顏開辦酒莊以來，接到最大的一筆生意，全家人都很開心，連老夫人也跟著露出笑容?？粗患胰诵臐M意足的樣子，莊魅顏心中感到些許欣慰，畢竟奮斗的目的就是要全家人都開心，現(xiàn)在弟弟每日讀書很是用功，莊魅顏本來打算趁著春天氣候轉(zhuǎn)暖，就送容熙到鎮(zhèn)子上的學(xué)堂念書。既然這次賺了錢，干脆請一位先生來家教授學(xué)業(yè)豈不更好。母親本來就舍不得容熙離開，這樣兩全其美。

    莊魅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旁邊春菊也在憧憬著未來，托著下巴，瞇著眼睛說道：“夫人，小姐，這次賺了錢，咱們是不是蓋一家大房子啊，添點(diǎn)家具什么的?！?br/>
    莊魅顏猛然驚醒，環(huán)視四周，老屋的確有些矮小，墻上還是鄉(xiāng)下慣有的泥巴墻。屋子空蕩蕩的，根本就沒有像樣的家具。唯一的家具就是炕上一個老榆木做成的櫥柜，年歲久遠(yuǎn)，連油漆都快掉光了。

    容熙每日讀書練字，所謂的書桌只不過是用幾塊板子搭起來的臺子，家里需要用銀子的地方還真是挺多的啊。

    她便微微笑道：“好啊，等以后咱們賺了錢，肯定要這些東西統(tǒng)統(tǒng)換掉，什么都換成新的，就連人咱們也給換了?！?br/>
    春菊連連點(diǎn)頭，重復(fù)道：“對對，小姐說的對，什么都換成新的，就連人－－”

    她騰然不安起來，怔怔地瞅著莊魅顏。

    莊魅顏故意板著臉說道：“那是，買幾個大丫頭回來?！?br/>
    春菊撅起了嘴，悄悄垂了頭。楊嫂卻偷偷捂嘴笑了。春菊就責(zé)備道：“楊嫂，你樂什么呀？”

    莊魅顏抿嘴笑了，道：“傻丫頭，買幾個丫頭回來能做什么，自然是讓你調(diào)教著伺候老夫人和七公子?！?br/>
    春菊這才露出笑臉，訕訕道：“小姐盡嚇唬人?！?br/>
    七天一眨眼就過去了，這天早上酒壇出窖。馬車早就雇好，趕到莊魅顏院子前的空地上，大家都在馬車跟前忙碌著，用稻草把板車鋪好，免得山路崎嶇顛碎酒壇。

    忽然，酒窖那邊傳來楊秀才的驚呼聲。

    “不好了，有人偷酒?！?br/>
    大家連忙跑過去一看，只見楊秀才躺在酒窖的地上，臉上還有劃傷。大家趕緊把楊秀才拉了上來，七嘴八舌問了起來。

    楊秀才忍痛道：“剛才我看到有人在酒窖這邊探頭探腦的，就過來看看，誰知一下子被人打暈了，醒來看到少了一壇子酒。怕是被賊人偷走了?！?br/>
    張五嬸皺眉道：“今兒早上我也看到鄰村的幾個小子一直在村外轉(zhuǎn)悠，一準(zhǔn)是他們饞了三姑娘的酒，又沒銅錢買酒，就起了壞心?！?br/>
    李大娘連忙喊道：“憨牛兒還不快去追上他們，可不能饒了這些小兔崽子們。這少了一壇可怎么辦??？”

    憨牛兒聽母親的吩咐立刻領(lǐng)了幾個小伙子追出村去，莊魅顏忙在他們身后喊道：“嚇唬嚇唬就行了，不過是些不懂事的孩子，別太難為他們。”

    大家忙著點(diǎn)數(shù)了一下，幸好只偷了一壇，而且也沒造成什么破壞。莊魅顏做主用平常的酒壇子換了三壇酒充數(shù)，相信客人不會因為區(qū)區(qū)一壇酒而找他們的麻煩。

    然后莊魅顏親眼看著酒一壇一壇搬運(yùn)上車。送到鎮(zhèn)子上，交付完訖，客人對酒的品質(zhì)十分滿意，銀錢當(dāng)場全部付給席老爹。

    莊魅顏一家人得了這一筆銀兩，自然歡喜不迭，商議著如何開銷，如何分配，諸如此類瑣事，按下不表。

    自從這位大客戶從她這里訂了一批酒之后，莊魅顏會釀酒的事情便在鎮(zhèn)子上傳揚(yáng)開了，大家都知道‘百花釀’是她釀出來的，甚至還有人送給她“女酒仙”這么個稱號。鎮(zhèn)子上的酒樓都親自登門預(yù)定莊魅顏的新酒。

    生活又變得忙碌起來。

    轉(zhuǎn)眼就是三月將近，春回大地，綠滿人間，花香飄然。

    這便是春天里最美的日子了，山林間各色山花競相開放，漫山遍野一片姹紫嫣紅。站在高處俯瞰大地，只見南山坡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樹林，山楊樹挺拔偉岸，林間雜生著成片成片的杜鵑花，那顏色紅得耀眼奪目，遠(yuǎn)遠(yuǎn)望去，云蒸霞蔚，美不勝收。因春暖雪融，山中溪澗水量暴漲，漫過沼澤地，漫過岸邊生長的青楊樹，兩岸開滿各色花兒，更有許多連名字都叫不上，它們的繽紛開放給小河鑲了花毯似的邊兒，煞是好看。

    莊魅顏站在山坡上，左顧右盼，只覺得北地山林春光大好，景色美不勝收，卻是自己以前在南方大宅院里從未見過的。

    春忙開始，酒莊的生意淡了許多，所以莊魅顏得了閑工夫，便想到山林里看看此地的景色。更兼她在古書上看到一則酒方，采集春天各色植物初發(fā)之嫩芽，取山間泉眼的清水泡上七七四十九個時辰，選在辰時陽光初起，陽氣始盛之時，釀造下壇，再隔七七四十九天從泥土中取出。據(jù)說此酒又名“春留人間”，其色碧綠如茶，清香撲面，味道甘甜，有補(bǔ)腦益髓、延年益壽的功效。

    莊魅顏是釀酒之人，每日鉆研端木公子贈給她的那本古書，讀懂了方子，就想做來試試，每日造酒，樂此不疲。

    她覺得此方比較適合母親與小白飲用，就想到山林采集樹葉嫩芽，如法炮制。她是一個人偷偷溜上山來，自從上一次雪山事故，春菊嚇得跟什么似的，竟連家門都不讓她出，稍微在村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她就亦步亦趨跟在屁股后面，唯恐自己有什么閃失。

    莊魅顏哭笑不得，她知道春菊也是一番好意，卻未免太小瞧自己?，F(xiàn)在是春暖花開，南坡冬雪已經(jīng)融化，能有什么危險？她心里暗暗埋怨春菊小題大做，卻又禁不住春菊的嘮叨，便趁她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只跟楊嫂說，去村里李嬸子家里借個花樣。

    她走下山坡，在林間穿梭漫步，林間靜謐，杜鵑花鮮艷，一縷陽光透過密林的間隙，照在她的臉上，暖意融融，她情不自禁仰起臉，瞇著眼晴向上空看去。

    “喀嚓！”忽聽一聲脆響，像是枯枝被踩踏發(fā)出的聲響。

    莊魅顏立刻警惕。

    叢林茂密，此時萬物復(fù)蘇，莫不是什么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