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內(nèi)監(jiān)看她還在發(fā)愣，又補了一句：“就是你，殿下指名了要今天試場子的那個。”
五雷轟頂也形容不了幼安此刻的心情，其他女孩子看向她的眼神，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說不清的艷羨和怨毒。在她們看來，相王殿下尊貴、優(yōu)雅、和氣，即使遠遠看上一眼那張淡淡含笑的臉，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可幼安見識過他發(fā)起狠來毫不手軟，心里只覺得這一趟準沒好事?？伤坏荒芡泼?，還得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來，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面湯上的裊裊熱氣，跟著那名內(nèi)監(jiān)走了。
幾位皇子都已經(jīng)開了府，可宮中的住處也并不裁撤，遇到開宴或是當值，仍舊可以宮中留宿。內(nèi)監(jiān)引著幼安徑直進了一處宮苑，卻不是李旦的云陽殿，而是李賢在宮中的毓德殿。
她正要問個究竟，內(nèi)監(jiān)已經(jīng)腳不沾地地走了。
粗使宮人只能在外殿跪候，幼安此時連粗使宮人都算不上，跪在冷硬青石上。內(nèi)殿似乎剛傳了晚膳，肉湯的香氣混合著黍米的味道，對幼安來說簡直是酷刑一般。
偏偏她還能清楚地聽見，內(nèi)殿的人語聲隱約傳來：“……六哥下次再吃這種鱸魚，不妨試試在魚腹里面塞上姜片，其余調(diào)料一概不用，只用西域胡商販來的那種小粒辛椒，蒸熟以后過油烹鹽淋上，那味道綿密如陳釀……”
幼安把頭垂得更低，這聲音她怎么都不會聽錯，正是召她來縫補的相王李旦。合宮上下都知道，武后這個最小的皇子，是吟風弄月的一把好手。李唐立儲，向來立嫡立長，上有三個哥哥，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操心皇位，因此帝后對他向來多有寬縱。
都說天后的兒子難做，可他們至少錦衣玉食、性命無憂。幼安用目光無聲地勾畫著地上的青磚縫隙，皇子的事，與她無干，她只想在這吃人的后宮活著，然后弄清楚阿娘究竟因何而死。
內(nèi)殿的珠簾冷不防被人掀起，酒肉香氣裹挾著貴胄男子的冷松香氣直沖出來，幼安趕忙收斂心神，只看見一雙烏履停在自己面前的青磚上。
一雙骨節(jié)修長的手，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氤氳如夜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幼安不自禁地向后一縮，只當李旦要為了白天馬球場上的事發(fā)落她。李旦忽然俯身下來，唇齒停在她耳邊半寸位置，像極了有什么隱秘要事必須跟她悄悄地講，唇齒間纏綿的酒香，叫她頭頂一陣酥麻。
可幼安等了半晌，并沒聽見李旦說一個字。李旦抬手在她指尖上輕握了一下，接著轉(zhuǎn)身便走了。
幼安滿腹疑問，完全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繼續(xù)跪在原地等。
一直等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才有一個面生的小宮女從內(nèi)殿出來，要帶幼安去別處等候。
宮中道路修得曲折盤繞，雖然她在宮中長大，可是養(yǎng)她長大的阿娘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史，大半時間她都和姐姐在掖庭里自生自滅，這些貴人居住的宮室，她從前根本沒機會靠近。那陌生宮女引著她進入一處空闊宮室時，幼安早已經(jīng)辨不清方向所在。
那小宮女停下步子：“娘子請在前面的屋子里稍坐，我去取了東西就來?！?br/>
幼安略略點頭，自己沿著回廊走進去，小室布置簡潔，地上堆著無數(shù)文書卷冊，怎么看也不像是用來做縫補的地方。她只覺得這一趟透著說不出來的詭異，卻已經(jīng)無人可問，只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坐下來等。
小案上一支宮蠟燒去了半根，幼安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低低壓著聲音問：“娘子可是從毓德殿過來的？”
幼安輕輕點頭，看見來人似乎是宮里的侍衛(wèi)，更覺奇怪，怎會放著大把的宮女內(nèi)侍不用，讓一個侍衛(wèi)來布置縫補的事。
那人幾步上前，湊近了說：“殿下安排的事……”
才剛起了個頭，門外忽然涌進來四、五個身著宮裝的女子，發(fā)髻高聳、神情嚴肅，不聲不響間行動卻很迅速，點亮了四面燭臺，用琉璃罩子罩住，一看便是常在位高權(quán)重的貴胄身邊侍奉。
屋子里陡然被照得亮如白晝，幼安抬起一只手遮住半邊眼睛，從指縫間看見又一人走進來，腰身挺得筆直，年過三十的一張面孔自帶著幾分威嚴，聲音像從胸腔里發(fā)出來一樣：“你們兩個，是該在哪里當值的？深更半夜，怎會在這？”
來人她是見過的，依稀記得姓賀，從前跟她的阿娘一樣，是武皇后身邊的女史，在阿娘獲罪身亡以后，這位賀女史反倒一路青云直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升到了尚宮，只是長年隨侍在皇后身邊，并不在內(nèi)六局領(lǐng)職。
幼安略一思量，立刻不勝惶恐地跪拜下去。阿娘死得蹊蹺，這些年過去，她始終不相信，一向做事謹慎妥帖的阿娘，會犯下彌天大錯，以至于不得不自焚求死。在她有能力知曉真相以前，任何阿娘生前接觸過的人，都有嫌疑。
她在掖庭里很吃了些苦頭，自覺相貌已經(jīng)跟小時候的圓潤有很大差別，只是吃不準像賀錦書這樣眼光犀利的人，究竟能不能認出自己來，只能盡力低下頭去，把面容掩蓋在燈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