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陳浠送回教室，廖暖留給她兩百塊錢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廖暖的手機(jī)號。
伸手摸摸陳浠的頭，囑咐道：“拿著錢去買點吃的，別虧待自己。以后別給我發(fā)什么郵件了，這次是恰好我看了郵箱，下次看不到了怎么辦？如果她再欺負(fù)你，就告訴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別怕?！?br/>
陳浠接過來，盯著紙條看了半晌，目光還有些迷茫。
看著陳浠連與自己說話時都是怯懦的模樣，廖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好半晌沒說話。
還記得小時候，她也是個很活潑的女孩。
廖暖一時無言。
沉默了良久，廖暖嘆口氣：“陳浠，試著和同學(xué)們交流交流，如果實在上不下去這個學(xué)，表姐幫你想辦法轉(zhuǎn)學(xué)也可以?！?br/>
看多了家長忽視校園暴力的例子，廖暖希望自己能成為陳浠處事的后盾。
聽到這話，陳浠眼眶便熱起來，秀眉蹙了蹙，滿眼都是委屈。她的親媽媽，廖暖的小姨，從來都不相信會有人在學(xué)校無緣無故欺負(fù)陳浠。每次陳浠受不了想回家，她的媽媽只有一套說辭，“你不招惹別人，別人怎么會欺負(fù)你？老老實實待在學(xué)校，好好學(xué)習(xí)，別總想回來玩”。
她只認(rèn)為陳浠是貪玩，想逃避學(xué)習(xí)，不來了解事實，就直接下定論。這次陳浠的班主任叫家長，陳浠壓根不敢跟母親說，她母親性格暴戾，說了恐怕還會換來一頓毒打。
這時候，陳浠倒是有點羨慕?jīng)]有母親的廖暖了。
她情緒來的快走的慢，眉頭擰了好半晌，才漸漸平下，眼眶卻又多了幾滴眼淚，但好歹是沒流下來。
緘默半晌，她唯唯諾諾的抬頭，聲音低低的：“表姐，周末去我家吃飯吧，好久沒見你，我想你了。”
廖暖動作一滯。
頓了那么兩三秒，她輕輕笑了笑：“陳浠，你是知道的，我和你媽媽……雖然我們的母親是親姐妹，不過我媽和你們家斷絕來往已經(jīng)很久了。我媽在世的時候，我和你聯(lián)系也要背著她，更何況是你媽？況且……你媽她也不喜歡我，還是算了。如果你真的想我，就給我打電話，我不會換手機(jī)號，盡管打?！?br/>
陳浠無法回答。
心臟顫了顫，脊背忽然有些發(fā)涼。廖暖口中已經(jīng)“離世”的母親，其實還活的好好的，就在晉城的某個角落。也許此刻正在跟什么男人親密糾纏……
陳浠不怎么喜歡這個姨媽，可看見平時溫柔可親的表姐輕描淡寫的說出“母親已經(jīng)離世”這樣的話，她心里還是怪怪的。
表姐似乎也和表現(xiàn)出來的不一樣。
*
入夜，廖暖獨自一人坐在工作間的躺椅上，低頭穿白襯衫，襯衫的扣子小，她不得不低頭一個一個仔細(xì)看，一邊看一邊系扣子。費了好大的勁才穿好襯衫，又套上酒紅色馬甲，全程用了近十分鐘的時間。
雖然過程有一些麻煩，但廖暖嘴角始終上揚，眼睛盯著白色紐扣，看似在認(rèn)真穿衣服，思緒卻早已飄往別處。
例如，白天在學(xué)校的那個男人。
在廖暖還青蔥年少時，她曾經(jīng)找了他很久，每路過一個高中，都會踮起腳尖眼巴巴的往里看。從熙熙攘攘正熱鬧的放學(xué)時間，一直等到月亮爬到樹梢，人去樓空。
那時的廖暖怎么也想不到，若干年后，她會與他在這樣的場合下碰面。
雖然他看起來根本不記得她。
不過沒關(guān)系，來日方長。
廖暖將一個微型耳機(jī)別進(jìn)耳朵里，勾起唇，走出工作間。
她在return酒吧工作已經(jīng)有一個星期，return是晉城規(guī)模最大也最火爆的一家酒吧，每天光酒水的營業(yè)額就足以讓其他經(jīng)營眾多“項目”的酒吧望其項背。廖暖來這里工作，并不是為了謀口飯吃，而是有別的任務(wù)——打探消息。
廖暖真正的身份是晉城調(diào)查局刑-偵隊的探員，性質(zhì)相當(dāng)于改名前的警-局。晉城不大，調(diào)查局規(guī)模也相對較小，平日里自然也沒遇到過什么驚天大案，這間酒吧，算是比較重要的一個點。
上個星期調(diào)查局接到匿名舉報，有人在return酒吧內(nèi)進(jìn)行毒-品交易，還不確定酒吧本身是否牽涉在其中，廖暖算是來探探路，做個“臥底”。
來之前隊里經(jīng)驗豐富的探長喬宇澤專門提醒她，這間酒吧背景不單純，里面大部分人都與調(diào)查局打過交道，工作人員已經(jīng)十分難纏，更別提這間酒吧還有個背景不單純的老板，探路過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強(qiáng)龍蓋不住地頭蛇，盡量不要去招惹他們。
廖暖也不想惹。
相反的，她到return一個星期，別說毒-品交易，就連酒吧里通常有的陪酒女都沒見過，不敢說酒吧內(nèi)部是不是有什么陰險勾當(dāng)，至少從表面上看，這間酒吧簡直可以說是干凈的異常。
雖然干凈，可也不是品酒聊天的清吧，廖暖一到正廳，震耳欲聾的音樂震的她耳膜都痛。
酒吧的老板似乎很喜歡搖滾音樂。
廖暖一直沒見過return的老板，這位老板行蹤神秘，與廖暖混熟的同事告訴她，老板經(jīng)常半個月不露面，酒吧的事物都交給調(diào)酒師尤安打理。平日里，大家就把尤安當(dāng)做半個老板。
廖暖朝吧臺走去。
同事口中的尤安是個標(biāo)準(zhǔn)時尚男，一身哈韓的裝扮，每天要吹半個小時的頭發(fā)才肯出門，在吧臺也時?！百u賣-肉”，襯衫只系了兩個扣子，露出若隱若現(xiàn)的八塊腹肌。
形象好，性格也好，喜歡笑，笑容明亮。
女人們十分喜歡往尤安身邊湊。
return雖然不涉及賣-淫之類的買賣，但客人多了，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會發(fā)生，比如說現(xiàn)在放在廖暖肩上的這只手。
是一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身子借勢貼過來，色瞇瞇的目光一直在廖暖上纏綿，手腳也不老實：“美女，來陪我喝一杯？”說話的時候，手已經(jīng)搭上廖暖的腰。
酒吧里女服務(wù)員多，一般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有人來替女服務(wù)員解圍。
譬如正調(diào)酒的尤安，余光瞥到這邊的狀況，一串花哨的動作做完，不動聲色的放下手中的器具，沖著圍觀的群眾微微一笑，示意表演結(jié)束。等人散了，尤安繞出吧臺，幾步走了過來。
有力的手臂穩(wěn)穩(wěn)的扶住廖暖的瞬間，后者幾乎差點就忍不住直接與中年男人動手。
畢竟是調(diào)查局的探員，要說打架，廖暖也算有兩下子。
尤安攔下他。
廖暖抬頭看著尤安與男人客氣的交談：“先生，我們這里不做這種生意，有生理問題請出去解決?！?br/>
話還沒說完，已經(jīng)不動聲色的將廖暖拉到自己身后。
男人懷里沒了美人，先是愣了一愣，沒過兩秒，勃然大怒：“你算什么東西，來管我？”
聲音尖銳，將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眼見著就要打起來，廖暖拉了拉尤安，剛想讓他小事化了，他卻已經(jīng)開口了。目光驟冷，聲音不冷不淡：“如果您想在return撒野，我沒意見，但最好還是先想想沈先生，如果他知道……”
“沈先生”這三個字似乎具有極大的威懾力，中年男人身子一抖，竟悻悻的沒再反駁，灰灰溜走。
事情了結(jié)，廖暖向尤安道謝。
尤安只笑了笑：“你剛到這，自己也注意點，遇到這種色鬼繞道走，別被人欺負(fù)了。我可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盯著你們?！?br/>
廖暖感激的點頭。
她有意與尤安攀談，道謝后也沒離開，跟著他去了吧臺。
尤安平日里屬于喜歡打鬧的主，但遇到正事，又會比誰都冷靜可靠，這大概就是那位沈先生敢把酒吧交給他的原因，廖暖今天想和他談的，就是那位“沈先生”。
然而坐下沒過一分鐘，椅子還沒坐熱乎，廖暖余光便看見酒吧進(jìn)來了兩個不太尋常的男人。
從衣著打扮上來看，這兩個男人倒是沒什么異處，酒吧里穿正裝的人也不是沒有。只不過這走在前面的男人……廖暖白天才剛剛見過。
那位凌羽彤的“老”情人，也是年少時的廖暖找了很久的男人。陳浠下午發(fā)短信告訴她，男人叫沈言珩。
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他，廖暖本來還想過幾天再試著找一找他的聯(lián)系方式，沒想到……
魚兒上鉤般的愉悅。
沈言珩一出現(xiàn)在酒吧，廖暖的嘴角便揚了起來，工作先丟到一邊，不動聲色的將目光從尤安身上移開。
目光一路追隨。
沈言珩仍然穿著白天那身西裝，只是穿的方式已大不相同。許是因為白天見了班主任，他穿的還算正常，現(xiàn)在則是……十分隨意。一手抄口袋，另一只手隨意解開領(lǐng)口的扣子，外套也搭在肩上，完全不見白天的清雋樣。一邊走一邊邊四處打量，眉頭微蹙，像是在尋找什么。
劍眉星眸，五官端正，背影清瘦，每走過一張桌子，都能吸引一兩個小女生的注意。
他直接忽視掉這些目光中含奇光的女生。
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桌子靠在綠色盆栽后面，綠葉遮擋住大半的身子，廖暖只隱約看到他兩條長腿。外套一扔，表情冷凝中帶了幾分桀驁，坐下去后順勢翹起長腿，懶洋洋的倚著沙發(fā)，動作隨意。
和白天的樣子截然相反，不過倒也是沈言珩能做出來的事。
畢竟初始沈言珩時，他就是現(xiàn)在這個模樣，白天那套循規(guī)蹈矩的行為，還真不符合沈言珩的性格。
廖暖忍不住彎了彎唇，抻著脖子朝他的方向看。
他看起來不太喜歡這種熱鬧之所，只朝服務(wù)員要了兩瓶酒，并沒有加入狂歡之中。擰眉闔眸，心情并不是很好。
沈言珩身邊的男人看著年齡也不大，小跟班一樣的角色，叫敏琦。敏琦向來會看沈言珩的臉色，見沈言珩周遭氣壓低，一杯酒立刻遞了過來，勸道：“珩哥，別因為凌羽彤生氣了，她還小，不懂事呢。”
凌羽彤喜歡沈言珩，他們這幫兄弟都看的出來，敏琦也不例外。不過和沈言珩一樣的是，敏琦也不太喜歡凌羽彤。
太作。
聽到敏琦的話，沈言珩眼球動了動，只覺得胸口更堵。片刻后睜開眼，冷眼盯著天花板，輕輕吸了口氣，又長嘆。
盯著天花板上絢爛的燈光半晌，五彩繽紛的燈光晃的他眼睛都開始發(fā)暈，他才將目光移向酒杯。啤酒，他偶爾會喝一點，以前也喝到酩酊大醉過，現(xiàn)在是不敢了。
他看了酒杯幾秒，忽然彎唇笑了笑。收了腿，直起身子接過酒杯，動作仍然隨意：“她是不懂事，但我也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她要是再胡思亂想……”說到此，剛露出的笑容轉(zhuǎn)瞬間又收了起來，頓了兩秒，冷著臉抬手，一口氣喝盡杯中的酒。
廖暖覺得沈言珩的笑容看起來不太一樣。
不溫暖也不儒雅，反而有種小說里形容的痞帥感覺，庸俗點說就是壞壞的。這形象和西裝革履的投資人身份不符，但是卻……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呢。
從沈言珩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廖暖勾起的唇一直沒舍得放下，越看沈言珩心情越好。
又看了他幾眼，鬼使神差的，廖暖拿起吧臺上放著的酒，走了過去。
想見“故人”的心太迫切。
隨手從吧臺拿的一瓶伏特加，尤安還沒來得及制止，廖暖已經(jīng)端著走人。酒吧人多，廖暖一閃身便走進(jìn)人群，想著廖暖平時也算乖巧聽話，尤安便也沒再多說什么。
一路艱難的擠到沈言珩所在的桌前。
廖暖走到沈言珩的身邊時，后者正枕著自己的胳膊閉目養(yǎng)神。
睫毛濃密黑長，臉部線條冷峻銳利。
他更成熟了，即便是隨意坐在這里，也會讓人覺得很可靠。
廖暖微微笑了笑。
手里拿著酒瓶，原本動作還算輕，然等離桌面只有一厘米的距離時，卻猛然松了手，酒瓶“啪”的一下落到桌面上。高度不高，不至于打碎酒瓶，還能造成很大的聲響。
坐著的兩人動作都是一滯。
廖暖仍在笑，端端正正站在一旁，目光瞥向沈言珩，看著他時，笑容更盛，語調(diào)也跟著活潑不少：“沈先生，來酒吧休息，您還挺有興致的?！?br/>
眼沒睜，眉頭先蹙了起來，聲音有點耳熟。
眉頭皺了好半晌才慢慢睜開眼，目光觸及廖暖面部的瞬間，記起了眼前的人。
廖暖不算是人見人愛的大美女，但也絕不是大眾臉，五官本就各具特色，組合到一起，美的也別具風(fēng)情。
她的長相偏向于新疆美女，只不過五官不夠深邃。
認(rèn)出廖暖的瞬間，沈言珩瞳孔明顯聚了下焦。眉頭不自覺挑起，又被他不動聲色的壓回去，一聲不吭的看著廖暖。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最后盯著廖暖身上的工作裝不動了。
雖然現(xiàn)在她高他低，但沈言珩看她的目光，仍舊是居高臨下。
氣場在。
敏琦在一旁直摸頭：“美女，我們沒點伏特加。而且……”他看了廖暖一眼，“你是新來的吧？”
廖暖微微一怔，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是?！?br/>
他對return似乎很熟悉？
點完頭，廖暖目光一轉(zhuǎn)，笑盈盈的看著沈言珩。雖然沒有說什么，但連敏琦都察覺到廖暖這目光好像不太對勁，更別說見慣了大場合大場面的沈言珩。抬頭對上她直白的目光，臉色微變。
心里更加煩悶，但礙于場所，只不動聲色的扯開領(lǐng)口，動作略有暴躁，幾乎是一把扯開。冷顏一直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目光卻愈發(fā)深邃。
滿臉都寫著不耐煩，但又隱忍的克制著。
顯然，隱忍的結(jié)果不太好。
沈言珩靜默片刻，身子坐直，面無表情的看著廖暖，嘴角勾起，扯了個笑容。灌了冰渣的笑：“看夠了嗎？在學(xué)校就一直看，很好看？”白天雖沒有多說什么，但他還不至于連有人一直盯著自己都留意不到。
雖然今天白天已經(jīng)和沈言珩見過面，但聽沈言珩說話，好像還真沒聽過幾句。他的聲音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很清亮，但又好像有些低沉，總之，是廖暖喜歡的聲音。
廖暖心情愉悅，偷偷打量著沈言珩。
是比以前成熟了，不過這西裝革履的冷峻外表下還是隱藏著……多年未變的易炸毛屬性。
看著沈言珩表情微妙的變化，廖暖笑意更濃，笑容如她的名字，暖暖的。
她坦然的答：“挺好看的?！?br/>
沈言珩：……
笑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