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過后,京城的天氣開始逐漸變得炎熱。盡管昨晚已經(jīng)下過一場小雨,依然難掩沉悶的暑氣。
朝陽宮中門窗全部都打開著,太監(jiān)們手持笨重的團扇扇著風。天啟皇帝朱由校一身輕薄的綢衣,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幾頁薄薄的紙,隱約可見“福威鏢局”,“林平之”之類的字樣。
約莫過了幾分鐘,一個年約五十出頭,身材微微有些發(fā)胖的老太監(jiān)走了進來,躬身叩頭行禮,三呼萬歲。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紙張,看了老太監(jiān)一眼,淡淡地道:“魏卿,起來說話吧!”
老太監(jiān)高喊著謝主龍恩,然后站起了身體,輕聲問道:“陛下,差人將臣喚到朝陽宮,不知有何吩咐?”
朱由校微微一笑,開口道:“昨夜奶娘去到朕的寢宮,讓朕將小琉球島賜予琉球世子,此事你可知道?”
魏忠賢慌忙躬身行禮,答道:“老臣知道,昨天下午琉球世子前往老臣的府邸拜會,曾經(jīng)提過關(guān)于小琉球島的問題。
也希望老臣和奉圣夫人向陛下求情,能夠盡快同意小琉球島的事情。奉圣夫人抹不開情面,就答應(yīng)向陛下求情。
老臣只是不知道,奉圣夫人當天晚上就找陛下了?!?br/>
朱由校擺了擺手:“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既然昨天你也在場,那你也說說,朕到底是把小琉球賜予琉球世子好呢?還是拒絕他的請求好呢?”
“事關(guān)重大,老臣也不敢輕易發(fā)言。不過老臣昨日就問過琉球世子,將小琉球島賜予琉球,對我大明有何好處。
琉球世子是這么回答的,他說……
老臣覺得他說的也有一定道理,就同意將這番話轉(zhuǎn)述給陛下,至于結(jié)果如何,老臣不敢保證。琉球世子當時也表示理解,這就是昨日事情的經(jīng)過。
當時琉球世子還將一本《番薯種植紀要》交予老臣,希望老臣能夠進獻給陛下。”
說到這里,魏忠賢從懷中將尚海交予他的小冊子雙手遞了上去。
朱由校身邊的小太監(jiān)連忙雙手接了過來,然后轉(zhuǎn)交給朱由校。朱由校隨手翻了翻,問道:“番薯畝產(chǎn)6-8石,這還只是荒地的產(chǎn)量。
忠賢,你覺得琉球世子此言,可信度能有幾成?”
聽到朱由校的問話,魏忠賢的腦門頓時冒了汗。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朱由校番薯的畝產(chǎn)有多少,皇帝居然已經(jīng)知道了。
幸虧方才一句謊話也沒說,否則……
不敢擦拭額頭的汗水,魏忠賢老老實實道:“依老臣之見,琉球世子此言應(yīng)該不假。
一來,琉球國是我大明屬國,向來恭順,斷不敢無故欺瞞陛下;
二來,琉球國世子本人不似信口雌黃之人,若是那樣的人,也斷不會寫出射雕這樣的奇書;
三來,琉球國世子呈現(xiàn)的《番薯種植紀要》老臣昨天連夜讀過,寫得有理有據(jù),條理清晰。
只要我們按照紀要中的內(nèi)容進行種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到時候一試便知。”
朱由校點了點頭,沉思片刻,隨后輕輕笑了一聲:“這個尚安瀾,直接呈送給朕,朕還能虧待他不成,偏偏要繞這樣一個彎。
也罷,既然他有意將這樣潑天大的功勞讓給你,就由你來負責番薯的種植。
先在皇莊試種,一旦實驗成功,再想辦法推廣到西北?!?br/>
魏忠賢心中大喜,忙躬身應(yīng)道:“老臣遵旨!只是……今年的節(jié)氣已經(jīng)錯過,老臣打算先從福建等地收購,待到明年春季,再全面種植。
此外,老臣還打算派人到福建東南地區(qū)進行走訪,了解一下東南地區(qū)種植番薯的情況。
兩廂進行對比,把握就更大了?!?br/>
朱由校一拍額頭:“幸虧你提醒,朕差點將節(jié)氣的事情忘了。你的提議,朕準了。
不過這件事情你要盯緊了,事關(guān)我大明百姓的糧食,萬萬不可有半分的大意?!?br/>
“老臣遵旨!”
“好了,沒事了,你先下去吧!”
魏忠賢見朱由校擺了擺手,忙躬身退下,直到退至朝陽宮的門口,才轉(zhuǎn)過身體,大步離開。
待魏忠賢走得不見人影,朱由校才回到座位,擺手讓身邊的小太監(jiān)們都出去。
待朝陽宮中只剩下朱由校一個人的時候,朱由校才開口道:“老師,您出來吧!”
話音剛落,里間就走出一位老者。年近六旬,頭發(fā)花白,一襲青色長衫,顯得異常儒雅。
朱由校早已起身,見狀連忙上前扶住老者,輕聲道:“有勞恩師費心了,不知弟子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老者沒有回答朱由校的問話,先是對朱由校行了君臣大禮,然后在朱由校的攙扶下站起身體,才笑著道:“陛下聰慧,事情已經(jīng)處理得非常好了,何須為師指教?!?br/>
朱由校親自搬了一把椅子服侍老者坐下,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有些猶豫道:“老師,我們真的要扶持魏忠賢,打壓東林黨嗎?”
老者一聲嘆息:“想我孫承宗,四十一歲得中進士,蹉跎一十六年,沒想到臨到老了居然成為帝王之師。
更難得的是陛下天生聰慧,宅心仁厚,實乃老臣之福,百姓之福。
只是……陛下??!帝王之道首重平衡,如今東林黨一家獨大,實非社稷之福。”
朱由校仍然有些猶豫,答道:“弟子之所以能夠登基,左光斗、楊漣等人助力良多。如今要……要……弟子實在是于心不忍。
更何況扶持魏忠賢成立一黨,日后不是又要發(fā)生黨爭。這樣一來,我大明哪里還有安寧的日子?!?br/>
孫承宗笑了笑,開口解釋道:“黨爭,自古就有,從未斷絕。親如父子、兄弟者,彼此之間尚有意見不統(tǒng)一的時候,偌大一個帝國,出現(xiàn)黨爭又有何奇怪。
黨爭并不可怕,只要精心引導,將其轉(zhuǎn)變?yōu)閷矣欣囊幻婢涂梢浴O胍耆沤^,根本就不可能。
治國跟吃飯類似,一支筷子吃不上飯;兩支筷子和平共處同樣吃不上飯;只有兩支筷子彼此交集、碰撞,陛下才能愉快進食。
陛下所要做的,只是控制筷子碰撞的節(jié)奏和力度。
筷子一頭細,一頭粗。細者,可視為文武大臣,粗者,可視為普通百姓。陛下吃肉,筷子的細頭能夠沾到葷腥,筷子的粗頭能夠聞到氣味兒。
這就表示從陛下到百官到百姓,利益均沾。也只有這樣,陛下才能吃到肉,缺了哪一頭,陛下也只能是干瞪眼。
有人拿筷子,手喜歡靠近細頭,可是這樣一來,遠處的菜就很難夾到。
這就表示,治理國家不能只顧士族、官員的利益,否則國家就不能長久。
有人拿筷子,手喜歡靠近粗頭,可是這樣一來,略重的食物就夾不上來。
治理國家同樣如此,不能只顧百姓的利益,不在乎官員和士族,這樣的話國家就沒有底蘊。
手不過份靠近細頭,也不過份遠離粗頭,保持住一個平衡,才能正常用餐。國家……亦是如此。
陛下一定要謹記兩個字,平衡。這才是一個國家穩(wěn)定、長治久安的根本。一家獨大,一黨獨大,乃是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