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一處還未完工的斷橋上，汪士奇倚在欄桿旁邊。晚霞紅得妖異，像整個城市都著了火，濃烈的火舌直舔到他的面頰上來，又被鐵青的臉色給憋熄了，只剩下一陣陣吞吐的煙。他就在這繚繞的煙霧中垂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無能為力的佛。

    身為警察，同情心泛濫是大忌，他當(dāng)然知道不能百分百聽信一面之詞，但這個小鬼跟鄭源太像了——不僅僅是外貌上的。從見第一面起他就有這樣的錯覺，覺得他們一樣的蒼白，一樣的無辜，一樣的苦，災(zāi)禍像隕石一樣隨機(jī)降落到他們的身上，讓那雙原本應(yīng)該明亮灼熱的眼睛蒙上了茫茫的陰翳，一晃神竟然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差一點(diǎn)失去鄭源，三次。一年前的綁架，進(jìn)大學(xué)那年的溺水，和高三的一場“意外”。自打他五歲認(rèn)識鄭源起就沒見過他爸，媽媽倒是在家，可惜天天醉醺醺的，臨到了也沒搞清楚他的大名，一直叫他“黃十七”。巷子里的婆姨阿姐都在傳，鄭家的男人可能是犯了案子，躲起來了。他跑去問他爸，時任公安分局副局長汪海洋，被老頭一腳踹了回來：“小孩子家家的學(xué)什么不好，學(xué)別人傳瞎話！”

    汪士奇挨了訓(xùn)倒也不惱，因?yàn)橥艉Ｑ笸ο矚g鄭源，老讓他過來跟家里一起吃飯，他樂得天天跟人膩歪在一起。一轉(zhuǎn)眼到了小年，他照例過去叫鄭源來家里一起吃餃子，那一年星沙罕見的下了雪，細(xì)碎的冰碴踩上去嘎吱作響，冰涼的空氣凍得他鼻頭通紅。他忍不住的撒歡，一路蹦跶過去，在鄭家院子外面把門拍得山響：“老鄭！老鄭！我爹喊你回家吃飯！”換到平常，鄭源早就快步過來開了門，一邊埋怨他嗓門大一邊互相打鬧著跑開去，可是今天并沒有。汪士奇手都拍麻了也沒聽到回應(yīng)，索性踩著墻根的一摞廢磚把頭探過院墻，這一眼看過去，那手上的麻癢卻好像爆炸似的擴(kuò)散了，一路麻到了天靈蓋。

    房門洞開著，鄭源的媽媽半截身子匍匐在外，凝固的血漿把五官都糊住了，一雙男士皮鞋在屋里踏過來又踏過去，間或聽到一陣悶響，是打砸東西的動靜。鄭源呢？他一陣害怕，心都快跳進(jìn)了嘴里，偏偏這時候那雙男士皮鞋大步邁了出來，一下跨到女人身上，一手揪起了她的頭發(fā)，一手揚(yáng)起一把鐵鍬。血紅的面孔正對上他，猛的睜大了眼睛。

    “十七！”她尖利的聲音嘶吼起來：“快去叫你爸！”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更不記得自己為什么又回到了鄭家的院子里。傷痕累累的鄭源蜷在他旁邊，渾身都在打著顫，汪海洋過去把鄭源媽扶了起來，而那個男人臉朝下倒在潔白的新雪里，背后插著一把裁縫剪刀。

    “是我干的?！蹦莻€女人眼皮腫得老高，腳下虛浮得幾乎站不住，唯一堅(jiān)定的是她的聲音：“是我干的，是我干的……他欺人太甚，我沒有辦法……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他作為現(xiàn)場證人之一，佐證了那個女人的口供。

    后來調(diào)查出了結(jié)果，那男人是鄭源他爸，販毒，自己也染上了毒癮，上了通緝名單后生意做不動了，東躲西藏了一陣，最后走投無路找回了老家，按鄭源媽的口供，他是來要錢，不然就要他們娘倆的命。

    鄭源媽判了防衛(wèi)過當(dāng)，緩刑兩年，鄭源在家里休養(yǎng)了個把月，最終也回到了他身邊。他們照舊上學(xué)放學(xué)打籃球抄作業(yè)，只是偶然，在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夜里，他會問問自己是不是產(chǎn)生了幻覺。比如鄭源在他家翻看著解剖學(xué)原理，用手握成拳頭給他比劃心臟的位置：“心臟的位置一般是在左胸，第二肋至第五肋之間。前面是胸骨,這兒，在左邊鎖骨中線內(nèi)側(cè)?！庇直热绯鍪履翘爨嵲茨_上那雙雪白的回力，腳尖沾著一兩滴血痕，噴濺狀的血滴像一個個小小的驚嘆號，尖端向外。他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但并沒有流血。

    他得跟這個故事保持距離。

    汪士奇撥通了齊可修的電話：“去，幫我查個人。我要這周邊縣市所有托管中心、療養(yǎng)院、心理診所、還有類似私人教育機(jī)構(gòu)的負(fù)責(zé)人名單，對，女性，有個兒子，然后橫向?qū)Ρ茸罱迥甑那嗌倌昴行允й櫲丝诿麊?，我想，我們快要知道他是誰了。”

    ***

    汪士奇回到車?yán)?，故事還在繼續(xù)。

    顧天晴依然沒有等來院長，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收獲的只有越收越窄的自由領(lǐng)域，和越來越隨意的體罰理由。在這家成長中心似乎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誰被罰過一次，誰的地位就往下跌落一層，如果是當(dāng)眾體罰，那幾乎就是被直接宣判了剝奪一切尊嚴(yán)和權(quán)利，任何人都敢用任何理由向教官告發(fā)你，換取屬于自己的獎賞，哪怕這個獎賞只是晚飯多個饅頭，或者額外十分鐘休息。

    兩個禮拜后，顧天晴已經(jīng)忍耐到了極限，有些事情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

    他拼死守住的出口還在，保安的衣服也還沒被找出來。他需要的是時間，機(jī)會和賭一把的運(yùn)氣。

    三天之后，中心迎來了一年一度的中秋節(jié)。即使是在這里，過節(jié)也是比往日要輕松愉快一點(diǎn)的。晚餐多了點(diǎn)葷腥，一人能分到半塊月餅，甚至，所有人被特批集合到食堂，收看本地電視臺的中秋晚會。

    這是趁亂離開的最好機(jī)會。顧天晴用藏好的最后一包香煙換取老油子幫他答應(yīng)了點(diǎn)到，自己一個晃身進(jìn)了洗手間，等人都過去了再悄悄出來，貓著腰從花壇下面一路潛行，最后來到那扇熟悉的窗戶旁邊。

    燈亮著，窗簾也沒拉上，顧天晴小心的觀察了一下，確認(rèn)里面沒有外人，這才輕輕的敲了敲窗戶。先三下，停頓兩秒再兩下，是他們的暗號。

    他驚喜的打開窗，把人迎了進(jìn)去：“你怎么來啦？”他控制不住自己像個小狗似的，撒著歡的圍著他轉(zhuǎn)：“你還好嗎？聽說你被罰了，我還怕你出什么事情了呢?！?br/>
    “能有什么事，就是最近查得有點(diǎn)嚴(yán)，不太方便罷了。”顧天晴的語氣輕松，面對他的臉卻冷得像要結(jié)冰?！澳隳兀劬眯┝藛?？”

    “應(yīng)該吧，”他摸著臉上的紗布，掩飾不住的有些失落：“原本早就應(yīng)該把這個拆掉了。”

    “還沒長好？”

    “嗯……因?yàn)椤挚蘖艘淮?，沒注意發(fā)炎了?！彼悬c(diǎn)羞赧的低下頭：“聽說你被關(guān)禁閉了，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是嗎？這么關(guān)心我呢？”顧天晴的嘴角噙著一點(diǎn)惡毒的笑。他當(dāng)然看不到對面的表情，否則他一定不會答應(yīng)來自對面的建議：“我在想，不如我們今天走吧。”

    “??？真的嗎？可是……”他有點(diǎn)猶豫：“現(xiàn)在合適嗎？你不是說要先報仇，要院長看著你燒房子……”

    “計(jì)劃有變，我們先出去，之后想回來有的是辦法。”顧天晴攬住了他的肩膀：“我在這兒都呆煩了，你不覺得無聊嗎？”

    “是……啦……可我們就這樣也不好走的吧。要不要等我的眼睛看得見了再……”

    “怕什么，我都想好了，我假裝教官，就說你眼睛不舒服，得送去急診?！?br/>
    “我、我怕我裝不像?！?br/>
    “不用你裝，跟著我就行了。出去了給你買吃的，我跟你講，外面好吃的可多了，今天過節(jié)，商場里還有表演，唱歌的，說笑話的，好熱鬧呢。”

    他還在遲疑，顧天晴最后推了他一把：“你要實(shí)在害怕，出去轉(zhuǎn)一圈我就送你回來，怕啥？”

    事后回想起來，這幾乎是個注定要失敗的計(jì)劃，漏洞百出，處處破綻，可是偏偏就這么完成了，順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撮T老頭大概正貼著巴掌大的收音機(jī)聽?wèi)颍捱扪窖降某曧樦癸L(fēng)蕩過來，他聽到顧天晴噓了一聲，接著自己的右手被一把攢住了，不容拒絕的力量拖著他前進(jìn)了一段，臨到門口，聽到一聲“站住”，他感覺兩人交握相貼的皮膚一下變得濕冷滑膩，不知道是誰的急汗。

    “干什么吶？”

    “小子病了，叫我趕緊帶出去看看，這人本來就不太好，怕出事。”顧天晴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煩人，折騰半天，老子飯都沒吃。”

    他的手細(xì)微的打著顫，感覺隨時繃不住要哭出來。還沒來得及抽氣，小指被下死勁捏了一把，是提醒，也是威脅。

    空氣變得如膠水般粘稠，秒針拖沓著劃過一格，兩格，第三格，就在他感覺要窒息的檔口，老頭一聲咳嗽，罵罵咧咧的揮手開了門。

    自由了。

    僅僅一門之隔，卻好像沖出了一個世界。

    他大口呼吸著，身邊的顧天晴也是。溽熱的空氣從沒讓人感覺如此清新。有那么幾分鐘他什么也沒有想，只是被帶著走，走，大踏步的往前，毫無防備的踏出那個囚禁了他們好久的地方。他感覺自己走出去了差不多一里地，顧天晴又花五塊錢乘上了一輛三蹦子，呼嘯的風(fēng)把他的額發(fā)吹起來，他伸出手去，感受指間流竄的、絲綢般的觸感，喜悅讓他的眼前有了星星，他簡直迫不及待想要復(fù)明，重新看看這個世界，也看看顧天晴的臉，有太多的話他想當(dāng)面對他說。

    比如“謝謝你”，比如“讓我們當(dāng)一輩子的朋友吧”。他甚至想對他道歉，代替那個什么都不是的女人，讓他傷痕累累的心得到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寬慰。

    可他什么都還沒來得及說，目的地已經(jīng)到了。

    他們踩著一地瓦礫下了車，顧天晴說，這是他之前暫時落腳的地方。四周環(huán)繞著黑暗與寂靜，他清脆的聲音回蕩在虛空中：“我們到了嗎？街上還在過節(jié)嗎？是不是太晚了，好像都沒人了……顧天晴？”

    他的手在空氣里迷茫的摸索，不知道顧天晴已經(jīng)悄無聲息的站在他的背后，皮帶在手間扯緊，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套上他的脖子。

    顧天晴二十了，身強(qiáng)體壯，手臂上的腱子肉發(fā)育得像連綿的山巒。呼吸近在咫尺，他突然意識到不對，應(yīng)激反應(yīng)讓他渾身僵硬，汗液淌過脊背，冰冷如雪水，滾燙如巖漿。不、不、不要！他咬緊了牙關(guān)，感覺到對方的手臂高高舉起，卻遲遲沒有落下。

    顧天晴說，在那一瞬間，在他的對面，在那面被霉斑和苔蘚侵蝕的墻壁上，他恍惚看到了顧天雨的臉。

    顧天雨沖他搖頭，輕聲的說：“不要?！?br/>
    不要?dú)⒘怂?，不是他的錯。

    顧天晴在最后一刻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黃銅的皮帶扣帶著呼哨抽到他的頭頂，一下，兩下，他綿軟的身體栽倒在地，連一聲痛都沒來得及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