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秋入朝為官五載,見過的官員皇室不計其數(shù),但饒是林鶴秋也不得不承認,在他見過的所有王公貴族中,季景言確實是獨一份俊美的。
王公貴族中,長相俊秀的其實不在少數(shù),但那些人的俊美,是能夠觸及到的美,而季景言的美,猶如謫仙。
就好像他的俊逸,是凌駕于世人之上,不同于常人的俊美。
林鶴秋微微抬眸,就能夠看到那位謫仙般的人物。
季景言今日戴的眼紗有些不同。
淺藍色的面紗,虛虛地遮住眼眸,眼紗的兩端隨著季景言頭上的發(fā)簪落在兩旁,輕紗垂落,隨風擺動,和著初涼帶著花香的晚風,如同羽化成仙的神明一般。
他從高樓的一側走來,似乎卷攜著萬物清榮,身上淺淡的衣裳隨風飄擺,長長的衣尾水墨交疊,似乎描繪出大淵的山海湖泊,百歲榮枯。
“國師大人,當真擔得起南淵第一美男的稱謂!”
“國師大人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這稱號俗了!”
“雖說每年的花朝節(jié)都能見到國師大人,但每次見到都依舊覺得驚艷得很!”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像國師大人這般的人,什么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你想多了!大淵的國師是不能婚娶的,國師大人縱有天人之資,也注定只能孤獨終老的?!?br/>
“原來是這樣……”
“……”
林鶴秋站在人群里,很輕易地就能夠聽到眾人的交談。
只是不知為何,林鶴秋的目光卻還是緩緩落在了另一邊,也向著高臺走去的“花神”身上。
那位“花神”蒙了面,而且他站得遠,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但不知為何,林鶴秋總是覺得有些刺眼。
昔年,她也總是喜歡穿著一襲紅衣,出現(xiàn)在這繁華的長安街上。
她好像總是喜歡湊熱鬧,分明是一介女子,卻總是喜歡拋頭露面,絲毫沒有半分女子的羞恥心。
如果是她,肯定也會站在最繁華喧囂,最顯眼的地方,紅衣飄飄,似乎能夠?qū)⑹篱g萬物踩在腳下。
“這花朝節(jié)確實熱鬧?!?br/>
那一年,林鶴秋在長安街上遇到她,便聽她這樣感慨。
他擰眉看她,那雙黝黑的眸映照著萬家燈火,如同琉璃般璀璨奪目。
漂亮得,讓他移不開眼睛。
“哼,若不是公主殿下執(zhí)意要清掉一部分百姓,這花朝節(jié)會更熱鬧?!?br/>
林鶴秋開口,說出口的話卻又冷又沉。
她聞言,似乎是怔了怔神,眼中的光亮也消失不見了。
林鶴秋的心頭像是被揪了一下,分明覺得自己什么都沒說錯,但那一刻,卻慌得想要說些什么補救。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再說些什么。
那高傲不羈的瑤光公主臉上便重新掛了張揚的笑意。
“少卿大人,本宮本就是這般不講道理之人?!?br/>
只是那笑,林鶴秋覺得扎眼。
這等禍國亂政的公主,就應該關押收監(jiān),讓她再不能手眼通天,肆意妄為!
作為大理寺少卿,林鶴秋本來是這樣想的。
可是……
可是。
“公主殿下,身為南淵唯一的公主,殿下應當賢良淑德,彰顯南淵風骨格局。”
林鶴秋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勸誡她。
大抵是那一年的花朝節(jié)太熱鬧了,也或許是那一年的節(jié)日氣氛太好了,他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只是她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笑意不減:“少卿大人,您這是在擔心本宮嗎?”
那一年的月亮,也十分動人。
皎潔的月光灑落在她的鬢發(fā)上,是比那一年的花神還要美艷幾分的。
他想要反駁的話分明到了嘴邊,但喉頭就像是堵了什么,駁斥的話說不出口。
他便見她笑得明艷動人。
“本宮竟不知,少卿大人如此擔憂本宮,既如此,少卿大人何不來本宮門下,與本宮互訴衷腸呢?”
林鶴秋都忘記了。
忘記當時他的耳尖紅成什么樣子,也忘記她到底有沒有察覺,他甚至忘記,自己是怎么丟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后,落荒而逃的。
思及此,林鶴秋微微回神,這才恍然間想到——
今年,是沒有她的第一個花朝節(jié)。
仰頭看向那月光,林鶴秋微微闔眼,大抵是有些眼酸,眼眶便紅了。
……
暮池欲哭無淚。
她算是看出來了,婁靖嘉這家伙,其實就是想要陷害她吧???
她終于緩緩地走上祭臺,另一邊,也看到季景言走到了高臺之上。
暮池的情緒便緊張了起來。
但是她現(xiàn)在是騎虎難下,婁靖嘉似乎生怕她跑了,身邊還找人看著她,分明就是架著她來當這什么鬼的花神!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保證祭祀不出錯,然后她在祭祀結束后立即開溜!
反正季景言看不見,應該認不出她來的吧……
雖然一直在安撫自己,當暮池站在季景言面前的時候,還是有些心跳加速。
暮池聞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氣。
季景言身上這件衣裳,是她跟青冥一起去取的,倒是沒想到,穿在他身上竟然這般驚艷。
薄涼的唇微微抿起,季景言的神情冷漠疏離,他筆挺地站在暮池面前,卻好像又跟她隔開萬丈遠。
果然,季景言這家伙,在旁人面前永遠都是這般高高在上的形象。
不過這樣更好,離得遠遠的才不會被懷疑呢!
暮池松了口氣,等待著儀式的開始。
“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br/>
季景言面朝祭臺,面向圓月高懸,手執(zhí)青玉,聲音清冷又坦蕩。
暮池隨著季景言,也朝向那輪圓月,突然,心口處的疼痛傳來,暮池猛地捂住了胸口,冷汗直流。
糟了!
怎么偏偏這個時候……
身邊的動靜吸引了季景言的注意,只是祭祀之時,不能出任何紕漏,季景言微微抿唇,卻朗聲再道:“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心口處傳來的不適感越來越明顯,暮池咬牙忍著疼痛,一只手捂著胸口,盡力讓自己看上去正常。
她有預感,她要變回去了!
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暮池擔心自己的動靜會影響到季景言,一直咬牙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命、飌師、雨師?!?br/>
“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貍沈祭山林川澤,以疈辜祭四方百物?!?br/>
季景言聲音舒朗,將每一句祝詞娓娓道來,不急不緩,從容有度。
但是……
暮池是真的難受了,胸口處的灼燒感像是被烙鐵燙傷一般,暮池臉色蒼白,卻隱忍不發(fā)。
她站在高臺之上,能夠輕易看到高臺周圍的無數(shù)百姓。
他們都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上,聆聽著季景言的祭詞,神色莊重又崇敬。
那是長安城的百姓。
也是大淵的子民。
暮池絕對不允許自己在這般重要的祭祀上出現(xiàn)差池!
她咬著牙,指尖嵌進自己的手心,想讓自己保持清醒。
耳邊,季景言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就在暮池以為自己會在祭臺上昏過去的時候,祭詞結束。
她終于緩緩地松了口氣。
身上卸了力氣之后,眼前一黑,渾噩感傳來,暮池似乎被誰扶住了手臂。
是季景言。
*祭詞選自《春官宗伯·大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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