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正選了一處客棧，名字很好，叫忘塵。

    不是那種尋常的客房，而是一處四合院。

    中間是青石板天井，二層的木樓圍著天井，一共八間客房。

    樓梯在東南角，木制的，踩上去咚咚作響。

    天井中有一眼井，井水清冽。舞娘們從井中打起水來，搬來幾只大木盆坐在井邊浣衣。

    有說有笑。

    挽月坐在門檻上，怔怔看著她們。公子正抱起手，倚著另一處門框。

    店家做好晚飯，搬了三張八仙桌，放在天井中，為他們布好碗筷，上好菜。

    十八個(gè)人，三張桌子。公子正只讓挽月坐在身邊，五個(gè)手下坐一桌，十一個(gè)舞娘擠另一桌。

    于是她們看挽月的眼神更加不善。

    公子正放任她們對她不善。

    他要是愿意，只需要一個(gè)眼神，一個(gè)暗示，她們就會懂，就會像敬畏他一樣敬畏挽月。

    但他顯然不給她這樣的待遇。

    她們潑掉木盆中的臟水時(shí)，有意無意濺了挽月一身，他只是笑笑的看著她們。

    他牽著挽月的衣袖上了桌，給她夾了許多菜，“可惜都沒有你愛吃的。”

    挽月皺了皺眉，他用過的筷子給她夾菜，就算是愛吃的菜，心里也不會舒服吧？

    如果她比他強(qiáng)，她一定會把整碗菜扣到他的腦門上?？上А巯滤荒苎塾^鼻，鼻觀心，默默吃光了面前堆成小山包的飯菜。

    飯畢，他令十二個(gè)美人在天井中席地而坐，自己坐在天井邊臺階上，背靠一根圓柱，雙手搭膝開始他的演說。

    “諸位?！?br/>
    他環(huán)視眾人，“多日相處，想必對正，已有了清晰的認(rèn)識?！?br/>
    眾人驚懼地抬眼望他。

    “我不是一個(gè)好人，但也不是壞人。啊…可能你們對我有些誤解，我需要解釋一下。諸位請回憶，正第一次請客，吃的是什么？”

    舞娘面面相覷，終于有人大著膽子說：“粥?！?br/>
    他打個(gè)響指，咧嘴笑道：“還有？”

    “還有一只山雞。不過都被那三個(gè)男的吃掉了。”舞娘控訴。

    “你過來?！?br/>
    舞娘走到他身邊。

    公子正抓住她的頭發(fā)用力一扯，松手時(shí)，零零落落從指縫之間漏下許多青絲。

    “痛嗎？”

    舞娘雙目含淚：“不痛?！?br/>
    他揮揮手，示意她下去。

    “當(dāng)然痛啊。暴一就是這樣，拔光那只山雞全身羽毛，還將它開膛破肚，掏出內(nèi)臟，再將它切成幾段扔進(jìn)沸騰的鍋——諸位，你們可覺得他殘忍？不，你們不覺得，你們聞著很香，心想哪怕吃不上肉，吃些帶著肉香的粥，也是好的?！?br/>
    “再一日。我給你們說孫掌柜這個(gè)人，”他用細(xì)長的手指敲擊膝蓋，“小娃兒問他娘：‘小魚的娘找不到它怎么辦？’孫掌柜說，‘別擔(dān)心，它全家都在這里了?！覇柲銈兒眯Σ缓眯?，你們個(gè)個(gè)都說好笑的。”

    他歪著頭，用手指虛虛點(diǎn)了點(diǎn)挽月：“除了她?！?br/>
    “那么，小魚和它的全家，可憐不可憐？滅門慘案啊，諸位，你們的同情心去哪了？”

    “不不不，”他擺了擺手，“我并不是說你們有什么不對。我只是糾正你們對我錯(cuò)誤的認(rèn)識——你們以為我是異類，其實(shí)不是的，我們都是一樣的啊?！?br/>
    “你們還是不服氣。你們在想，那是動物，我殺的是人?？墒牵瑒游镫y道不會痛嗎？動物也有父母，它們也是爹生娘養(yǎng)，動物護(hù)崽，可不輸我們?nèi)税??！?br/>
    “為什么我們?yōu)榱丝诟怪?，就讓它們骨肉分離？不吃它們，我們不會死。吃它們，它們會死?！?br/>
    “又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了——我說過，你們沒有錯(cuò)，我說這些，只是為了讓你們理解我?，F(xiàn)在有沒有對我多一些理解了？記住這一點(diǎn)，我不是異類，我們是一樣的。”

    “如果認(rèn)識還不夠深刻，那我再問你們。金國大軍侵犯大昭，一路燒殺搶掠，遭了劫，失去親人的百姓，是不是恨軍方無能？如果有金軍落在他們手中，他們想不想喝其血，啖其肉？如果有人挺身而出，神勇無匹，殺得金兵潰不成軍，你們，痛快不痛快？”

    “你們應(yīng)當(dāng)是知道的，金軍一向愛屠城，譬如這平原城，若是破了，城中的男子啊…一半會被吊死，一半會被他們用鐵錘敲破腦殼，他們?yōu)槭裁催@樣做？只是為了比賽，為了好玩。你們女子啊…也是用來比賽的。比賽什么？比賽誰能力強(qiáng)，最快把身下的女子玩弄死。你們說，他們殘忍不殘忍？”

    “但是他們不會認(rèn)為自己殘忍。就如同我們這樣對那些動物，也不會認(rèn)為自己殘忍。他們?yōu)榱撕猛?，我們?yōu)榱撕贸?，都是殘害生命，有什么不一樣的？?br/>
    “那么，如果我抓了一個(gè)金兵來。他剛剛犯下我所說的那些惡行，現(xiàn)在交給你們隨意處置。你們會怎么辦？讓他痛痛快快死去嗎？”

    “弄他！讓他生不如死！”舞娘們切齒道。

    公子正鼓掌：“說得好！那，我們現(xiàn)在比金國更強(qiáng)大，要不要打回去？！……當(dāng)然要！還要屠他們城！”

    “對！打回去！一百倍還給他們！”舞娘個(gè)個(gè)義憤填膺。

    “好極了！”公子正循循善誘，“皇室無能，軍方無能，而我，正是要做這件事的人啊。你們瞧，我輕易就能破了大昭的牢籠，我這樣強(qiáng)，我擁有絕對的力量！我將率領(lǐng)大昭好男兒，屠盡金賊！打下萬里錦繡河山！建立不世之功業(yè)！諸位，你們就是親身見證這一偉大歷史的人哪！你們，難道不愿意追隨我？！”

    他的雙眸閃爍著妖異的黑色光芒，聲線誘惑至極。

    “那么…在這條大道上，有一些石子礙手礙腳，我將它們隨意踢開，是對是錯(cuò)？”

    “當(dāng)然是對的！”一名舞娘面色潮紅。

    “公子！奴愿追隨公子！”

    “萬死不辭！”

    舞娘紛紛拜倒。

    公子正眸色暗了暗。

    挽月心中一沉，這么輕易就收服了？前一刻，她們還知道他是一個(gè)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后一刻，就能捧出熾熱的心，愿意獻(xiàn)身于他的“大義”。

    “現(xiàn)在，這個(gè)人似乎對我還有偏見？”他抬起手臂，指向挽月。

    十一個(gè)舞娘齊齊轉(zhuǎn)頭盯住她。

    挽月頭皮發(fā)麻，渾身冰涼。

    “沒有。我認(rèn)為你說得很好?！彼ǘ粗肷?，委屈地垂了眼。

    已有舞娘摩拳擦掌慢慢向她靠過來。

    “那么，下一次你便不會拒絕我了吧？”他語氣平淡。

    舞娘尖利的指甲爬上她的臉，挪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