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
    因嚴恪喚這一句,讓展寧不得不上了他的馬車,員外郎方陌也自覺地去和晏均擠了一擠。
    照例是連安駕車,瑛兒未與展寧共乘,車廂之內(nèi),僅有展寧與嚴恪兩個人。
    生了一副風流長相的世子爺今日穿了一件暗朱色錦袍,或許是衣服顏色的關(guān)系,襯得他的深邃眉目比往日多了幾份風流,少了幾分嚴謹。
    展寧知嚴恪不喜她,上車后也不多言,只暗暗瞅了他一眼,略略腹誹了下這人臉和性子的極度不對等,便抽了一卷書在手,靠在車壁上看起書來。
    嚴恪見展寧一副眼觀鼻、鼻觀心,心無外物的模樣,稍稍皺了下眉,“你倒一點不好奇,我為何讓你與我同乘。”
    展寧放下書,一臉的恭順,“聽任世子差遣,是卑職的本分。”
    以展寧的相貌,與清靈氣質(zhì),配上那一臉的誠懇,本該是讓人賞心悅目的。但在知曉這人背后的面貌之后,再看那誠懇,嚴恪只覺展寧這副面具虛偽且刺眼。他嘴邊笑容淡得有些不真切,道:“差遣倒沒什么,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讓那么多人對你死心塌地。林輝白那一個癡的也就算了,還有我四弟那個愣的,明知道你騙了他,還特意跑來托我路上照顧你。這下更好,睿王爺一貫是個冷心冷性的,對你倒上心得緊。”
    嚴恪這一番話,以他的性情來講,已經(jīng)算是極不客氣。
    展寧知道他對她有成見,倒不想這成見越來越深。
    關(guān)于林輝白為她守志三年一事,她既答應(yīng)過嚴恪,便抽空與林輝白去了一封書信。信中委婉勸過林輝白,人當往前看,逝者已矣,過往前塵終須放下。雖然愛消,但她對林輝白從未有過怨恨。只要對象不是展曦,她衷心希望林輝白這一世能有一段美滿姻緣。
    奈何她的勸解也沒有用,林輝白只回了她一句,少年舊夢徘徊,一時難舍。
    嚴恪與林輝白親近,難免給她記了一筆。他點醒嚴川來試探她,誰料嚴川是個一根筋的,認準了她,便是全心的信賴,不但沒有與展寧生出嫌隙,反倒扯下臉回去求嚴恪多照拂展寧,今日嚴豫還來這么一出……
    展寧覺得,自己眼下,就算長了一百張嘴,恐怕也辨不清。好在嚴恪的私人感情不會帶入公事中,她要借助他的,僅是公事而已。她索性不多解釋,只與嚴恪笑了笑,“世子對我成見頗深,即便我解釋自己沒什么本事,是世子誤會了我,世子怕也不是不信的,所以我無話辯解。不過世子當日的救命之恩,我銘感五內(nèi),日后如果世子有需要,我赴湯蹈火也當償還?!?br/>
    展寧這一番話,有些出乎嚴恪的意料。他少有這樣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抑郁感,但對著展寧的笑容,更嚴厲的話語卻似無法說出口,皺眉看對方一陣,他最終低頭,也抽了一卷書在手,默然看起書來。
    嚴恪動作從容,依著車壁看書的模樣專注,若是不少閨閣小姐看了,恐怕能當場紅了臉,恨不得自己能作他手中那卷書,得他專注凝望。
    但展寧卻莫名從嚴恪的動作間看出了些不該有的尷尬,她忍不住笑了一笑,也垂首將注意力放回書上。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她低頭之后,嚴恪的視線轉(zhuǎn)而落到她身上,良久。
    梁朝版圖共轄二十八省一百零五州,景帝按照山川地利、風土人情,將天下分為十道,每道設(shè)總督,負責督導(dǎo)道內(nèi)各省要務(wù),每省又設(shè)巡撫,掌一省軍政大權(quán)。
    江南三省歸屬于江南道,共十三州,其中有八州分布于渭河沿岸。
    這一次,展寧和嚴恪等人要巡的,便是渭河水情,和這沿河八州的水利工事情況。
    在展寧的記憶里,上一世水情最嚴重,平民死傷最多,以及后來最先出現(xiàn)亂民的,便是位于下游的安南省的惠州和安州兩州。所以這一次,在擬巡水路線時,展寧特地將這兩州放到了首位。
    嚴恪對她擬定的路線改動不多,于是一行人離京之后,便直奔最下游的安州,準備由安州、惠州沿河逆行而上,逐一訪查各州情況。
    展寧等人到達安州的時候,已經(jīng)是五月下旬。江南進入梅雨季節(jié),淫雨霏霏,讓人覺得空氣里都能擰出一把水來。
    方陌和晏均都是北地人士,對這種陰綿的天氣很不習慣,便是嚴恪,見了那接連幾日的陰雨,原本就沉肅的臉色也更沉了幾分。一行人中,反倒是展寧勁頭最足,她肩上的傷已養(yǎng)好八成,一路上又讓嚴豫派來的大夫日日灌藥,這會多少養(yǎng)了些底子起來,便鎮(zhèn)日拽了晏均和連安,帶著筆墨,將安州沿河兩岸地界跑了個遍。
    而她這一跑,便跑出不少問題來,也讓她跑明白了為何上一世那場水患,安州會鬧得天翻地覆。
    按照慣例,一入梅雨季節(jié),為防水患泛濫,江南沿河各州,必須在河邊設(shè)水報,令專人駐守,每日觀察水情,直報州府。另外還需加高加固兩岸防洪堤壩,以免水勢兇猛,堤壩決堤釀成大禍。
    可展寧跑了這幾日,不僅見州中各縣水報疏忽,僅是空設(shè)了駐守點,卻未令人十二個時辰顧看水情。而且各地防洪工事簡陋陳舊,該有的加高加固沒有不說,恐怕連每年例行的維護也偷工減料,不少地段的堤壩甚至有大條裂縫。
    這種境況,洪水一來,堤壩哪能擋得?。?br/>
    堤壩決堤,又無人示警,組織居民疏散撤離,上一世的安州,怎么能不變作人間地獄?
    展寧并不是嚴川那般正義感泛濫的性子,可她想起上一世江南洪澇遍野的慘狀,再親眼瞧瞧這地方官吏的疏于職守,仍覺得心底一股憤慨壓抑不住。而待她將這數(shù)日所察呈給嚴恪瞧時,一貫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也有些動了真怒。
    “看來每年工部都水司撥給江南三省八州的銀子,都該仔細查查,到底撥到什么地方去了?!?br/>
    按照最初的計劃,嚴豫會在安州與嚴恪、展寧會合,所以到了安州以后,嚴恪一直在等著嚴豫的到來。嚴豫比他們晚兩日動身,以嚴豫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應(yīng)該和他們差不多到。
    可嚴恪他們等了幾日,都不見嚴豫蹤影。
    嚴恪原本打算再多等兩日,但這會他由展寧和連安帶著,將防洪工事最為粗陋的幾處地方瞧了一瞧,便改了行程,只留了個下人在安州等嚴豫,他則帶了展寧、方陌等人直上惠州。
    令人氣憤的是,惠州的境況,并不比安州好,說得嚴重些,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嚴恪一臉沉肅,“就安、惠兩州的情況,假若真遇上洪水,只怕兩州知州并安南省巡撫,都得提頭道到圣上面前請罪?!?br/>
    嚴恪只是一時之語,而展寧卻是知曉上一世的情況的。因此,一次她與嚴恪外出時,便避了方陌和晏均,與嚴恪道:“自我們?nèi)虢弦詠?,雨水一直不曾斷過。我之前整理過都水司內(nèi)近十來年有關(guān)江南三省的水利資料,似今年這樣的境況,只有天和五年才有過。那一年,江南三省八州,幾乎全遭了洪水。如今已是六月,治水不是一時之策,要命各省各州加固堤壩恐怕也已來不及了,為今之計,怕要令沿河各州居民做好撤離的準備。”
    嚴恪的神情因展寧的話變得更加嚴肅,他道:“撤離?你可知道江南三省沿河各州共多少居民?若僅僅是你的估計,最終并未爆發(fā)洪澇,這般勞民傷財之舉,別說是你,就是我與睿王爺,也當不起御史臺的彈劾?!?br/>
    嚴恪的反應(yīng)在展寧的預(yù)料之內(nèi)。
    的確,洪水未來之前,誰敢這樣妄言?
    可展寧知道,自己若能救下這上萬百姓的性命,不僅能讓她仕途通達,便是于她的本心,也是慶幸歡喜的。
    因此,她仰首迎著嚴恪并不太信任的目光,帶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篤定,一字一頓道:“我的估計并非空穴來風,相關(guān)的數(shù)據(jù)資料我有整理一份,回去后便可呈給世子過目。我敢以性命做賭,今年江南三省,必遭百年一遇的洪災(zāi)?!?br/>
    展寧說得那般斬釘截鐵,以致嚴恪有許久的沉默。
    然后沉默一陣后,嚴恪轉(zhuǎn)開了視線,轉(zhuǎn)而挑起車簾,似不在意地看向車外,便淡淡道:“展主事,我該當你是自傲,還是該當你危言聳聽?”
    “我有自傲的底氣?!?br/>
    展寧堅持說服嚴恪。
    雖然不知嚴豫是何原因,耽擱了前來江南的行程,但展寧很樂意見到這樣的局面。沒了嚴豫插手,她若能說服嚴恪,這一筆功,便與嚴豫沒有任何干系。
    展寧說著話,視線邊隨意往嚴恪挑起的車簾外看了過去。而這一看,一個意外之極的熟悉身影猛然躍入她的眼簾,她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停跳了一下,后半句話陡然止住,腦子里嗡嗡作響,什么都顧不得想,只高聲喚連安停車,接著便在嚴恪主仆兩人詫異的目光中慌忙跳下車,如瘋了一般朝人群中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