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97年,孔子懷著苦澀的心情告別父母之邦,踏上了漫漫游歷之路。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走就是十四年。
離開魯國屯地,孔子一行渡過濮水,到達衛(wèi)國都城帝丘(今河南濮陽西南)郊野??匆娡恋胤饰?,人口稠密,孔子贊嘆地說:“這兒的人真多??!”
子路說:“人既然多了,應該怎么辦呢?”
孔子說:“使他們富足起來!”
子路說:“如果富足了,又該怎么辦呢?”
孔子說:“讓他們接受教育?!?br/>
進城后,孔子先住在子路的妻兄顏濁鄒家里。子路的“連襟”彌子是衛(wèi)靈公的寵臣,通過他的斡旋,衛(wèi)靈公很快就接見了孔子,問他說:“您在魯國的俸祿是多少?”
孔子回答說:“俸粟六萬小斗?!?br/>
衛(wèi)靈公慨然承諾,按照魯國的俸祿標準,每年發(fā)給孔子六萬俸粟。于是,孔子就和弟子們在衛(wèi)國住下了。
彌子想籠絡孔子,希望孔子搬到他家里去住,對子路說:“你們先生如果肯屈居我的門下,我可以幫助他取得卿位?!笨鬃觾刃那撇黄饛涀舆@類人,委婉地辭謝說:“孔丘不敢奢求身外的榮耀,一切聽由天命吧!”
衛(wèi)國有個大夫叫公叔文子,為人忠厚,知書達理,雖然富有卻能謹守道義,秉公辦事。公叔文子死后,其子公叔戍繼任父職。此人年輕氣盛,富而驕橫,衛(wèi)靈公很討厭他。孔子剛到衛(wèi)國時,曾經采訪過公孫文子的事跡,對其品行多有贊譽之辭。公叔戍也與孔子的弟子略有往來,一起探討過有關葬禮方面的事情。
不久,公叔戍就出事了,而且牽連到孔子。
是年冬天,公叔戍打算除掉衛(wèi)靈公夫人南子的親信宋朝,南子發(fā)覺后向靈公控告說:“公叔戍將要造反?!毙l(wèi)靈公惱怒,等到開chun時節(jié),便派人驅逐公叔戍及其同黨。公叔戍聞訊,逃回自己的封邑蒲地(今河南長垣縣),伙同趙陽等人發(fā)動叛亂。
叛亂發(fā)生后,有人向衛(wèi)靈公告發(fā)孔子及其弟子,說他們與公叔戍過從甚密。衛(wèi)靈公很震驚,立即指派一名叫公孫余假的武士,攜帶兵仗前往孔子的住所,監(jiān)視其出入往來。孔子見衛(wèi)靈公輕信讒言,擔心無端招禍,未到年末便離開衛(wèi)國。
這時,有一位叫公良孺的貴族青年很尊崇孔子,愿以自己的五輛馬車隨同孔子出行??鬃勇犝f公良孺是陳國人,便決定和他一起到陳國去。沒料想,路過匡城時,因為弟子顏刻的一句話,惹下了大禍。
匡城在帝丘西南,大約一百二十里路程,原屬衛(wèi)國,后被鄭國侵占。魯定公六年,陽虎率軍伐鄭,攻克匡城,殘害過這里的百姓??鬃右恍新愤^匡城時,趕車的顏刻用馬鞭指著一處城墻說:“從前,我隨軍攻打匡城,就是由那兒打開缺口,攻入城內的。”這句話被路邊的匡人聽見了,他們又發(fā)現(xiàn)車上的孔子長得很像陽虎,誤以為陽虎又來sāo擾,便告知城主匡簡子??锖喿勇劼?,立刻帶領守軍出城攔截,將孔子等人圍困起來?;靵y之中,顏回被沖散了??鬃臃浅鷳n,等了整整兩天,顏回才回到他身邊。孔子長噓了一口氣,說:“我以為你死了呢!”顏回說:“先生還健在,顏回怎么敢死啊!”孔子呵呵笑了,說:“是啊,誰說不是呢?”
匡人的圍困越來越急,不斷威逼孔子招供,弟子們都很害怕??鬃右姶蠹覒n心忡忡,安慰說:“周文王已經死了,周代的禮樂制度還要靠我們來傳承和保護,如果上天不想毀滅它,匡人又能把我們怎么樣呢?”然后又大聲對子路說:“由!唱一首歌吧,我為你鼓琴?!闭f著便彈奏起來。子路高歌吟唱,大家也跟著唱和,一連唱了三遍??锶瞬唤猓粋€個驚得目瞪口呆。
等到第五天,匡簡子終于弄清楚了——被攔截者不是陽虎。一場虛驚就這樣結束了,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弄得孔子哭笑不得。
孔子一行剛脫離險境,大概走了不到十五里地,經過蒲邑時,又遇上了公叔戍的亂黨。蒲人扣留住孔子,脅迫他一起舉事。
孔子正無奈間,公良孺說:“我跟隨先生以來,先在匡城遭遇圍困,如今又在蒲邑遇到危難,這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吧?我甘愿為先生拼搏而死!”公良孺身材高大,勇力無比,經過幾番激烈搏斗,蒲人膽怯了,對孔子說:“你如果保證不到衛(wèi)國去,便放了你們!”于是,蒲人與孔子訂立盟約,從東門放走了他們??鬃佑X得此行很不吉利,離開蒲邑不遠,便調轉車轅,帶領大家朝著衛(wèi)都帝丘的方向奔去。
子貢問他說:“盟約也可以違背嗎?”
孔子說:“受脅迫簽訂的盟約,神靈是不會理睬的。”
衛(wèi)靈公聽說孔子從蒲邑返回帝丘,十分高興。他一度懷疑過孔子,但后來的許多事實表明,孔子與公叔戍毫無瓜葛。這次孔子在蒲邑的遭遇,更使他深感內疚,所以親自趕到郊外迎接。二人寒暄之后,同乘一輛華車回到城中,靈公問孔子說:“蒲邑可以討伐嗎?”孔子說:“可以?!膘`公說:“我的大夫們卻以為不可以。他們說,蒲邑是抵御晉、楚兩國的屏障,衛(wèi)國人自己去討伐它,恐怕不合適吧?”孔子說:“這不是一回事,我所說的討伐,是指煽動叛亂的幾個頭目。蒲邑的百姓都反對公叔戍一伙犯上作亂。”靈公表示認同,卻一直沒有發(fā)兵。次年chun天,公叔戍遭到蒲邑軍民的圍攻,棄城逃亡魯國。
二次赴衛(wèi),孔子住在大夫遽伯玉家里,自然是為了依附他,以取得衛(wèi)國上層的支持。
衛(wèi)靈公的夫人南子,仰慕孔子的名望,很想目睹一下這位名人的風采,派人邀請孔子說:“各國來的尊貴客人,凡是真誠與我們君主交往的,必定要拜會夫人。我們夫人也希望見到先生?!?br/>
南子是宋國人,以風流美貌出名,嫁到衛(wèi)國前,因與宋公子朝的緋聞而受到國人嘲諷,但衛(wèi)靈公不計較這些,對她百依百順,恩愛有加。由于國君寵幸,她的周圍少不了有許多朝龍扶鳳之徒,對國家政務沒少干預。因此,孔子開始推辭不見,后來礙于各方的面情,不得已只好去了。
南子與孔子的會見,簡約而又得體。她聽說孔子講求禮儀,所以特別注意自己的服飾儀態(tài),早早地就梳洗打扮,端坐在葛紗帷帳后面恭候貴賓了??鬃舆~著小步,低頭走進南子的客廳,面北行過跪拜禮,然后退至客席就座。直到南子問話時,孔子才抬起頭來,揖禮答話。由于隔著一層葛紗帷帳,孔子只能聽見南子兩次還禮時,身上的玉佩首飾相互撞擊而叮當作響,沒有看清楚她的姿態(tài)容顏。
子路覺得先生會見南子這種女人,有失體面??鬃咏忉屨f:“我開始也不愿意去,后來實在沒辦法才去了。既然夫人以禮相待,我豈能不按禮節(jié)行事?”子路不以為然,臉上露出不快的神sè,孔子一時情急,發(fā)誓說:“假如我做了什么不正當的事情,那就讓上天厭棄我吧!讓上天厭棄我吧……”
通過與衛(wèi)國上層社會的交往,不斷增進相互了解,孔子的弟子中相繼有人在衛(wèi)國任職,高柴擔任了士師,子路做了蒲邑宰。
子路赴任前,向孔子辭行。
孔子叮囑他說:“蒲邑多壯士,人xing剛烈,很難治理。我想告誡你:謙和恭謹,足以制服勇力;寬厚公正,可以親近百姓。做到這兩點,就可以穩(wěn)定局勢,上報國君了。”
子路說:“君子也崇尚勇力嗎?”
孔子說:“君子首先要崇尚義,勇力次之。君子好勇而不尚義,就會作亂;小人好勇而不尚義,就會偷盜搶劫?!?br/>
過了一個多月,孔子始終沒有得到實際任用,只是作為君主的一種擺設,迎送觀禮,陪酒陪客,不能參與政事。有一天,衛(wèi)靈公出行,他和夫人南子同乘一車,而讓孔子坐在第二輛車上,加上儀仗、護衛(wèi),大隊人馬從街市上招搖而過??鬃訉πl(wèi)靈公的做法十分厭惡,憤憤地說:“我從沒見過喜好德行能像喜好女sè一樣的人!”
一天午后,孔子苦悶難耐,在房間敲擊木磬。一個身背草筐的人從門前經過,向內望了望,邊走邊說:“有心思啊,這個敲磬人!叮叮當當,敲得直響,既然無人賞識自己,那就算了吧!”孔子聞言,急忙從屋里出來,想與其交談,那人已經不見蹤影。
就在孔子百無聊賴的時候,中牟宰佛肸向孔子發(fā)來邀請。中牟(今河南鶴壁市西)是晉國范氏、中行氏的采邑。公元前494年冬天,晉國執(zhí)政大臣趙鞅(趙簡子)率軍攻打朝歌(今河南鶴壁市南),討伐范氏、中行氏。佛肸在中牟反叛,歸順衛(wèi)國。孔子想應邀前往,子路勸阻說:“先生以前說過,親身做壞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現(xiàn)在佛肸盤踞中牟造反,先生卻打算去為他做事,這怎么行呢?”孔子說:“話雖如此,但我還說過,堅硬的東西磨不碎,潔白的東西染不黑。難道我是中看不中吃瓠瓜嗎?怎么能整天掛在那兒不讓人享用呢?”盡管內心焦慮,但最終還是未能成行。
歲末,孔子帶領子貢等人離開衛(wèi)都帝丘,想去晉國拜會趙鞅,無非是想尋求新的施政機會。可是剛走到黃河岸邊,就聽到晉國的賢人竇鳴犢、舜華被趙鞅殺害的噩耗,孔子滿懷期望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點。面對煙波茫茫的河水,他喟然嘆息道:“多么壯美啊,這浩浩蕩蕩的河水!可惜我不能渡過去了,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子貢問他說:“先生這是何意?。俊?br/>
孔子說:“竇鳴犢和舜華,是晉國德才雙馨的大夫。當初,趙鞅依靠他們掌握了政權,現(xiàn)在得志了,竟然殺了他們。人常說,剖腹取胎,殘害幼子,麒麟就不會光顧;竭澤而漁,蛟龍就不肯協(xié)調yin陽、興云降雨;拆毀鳥巢,搗壞鳥卵,鳳凰就不愿意棲息翱翔。物傷其類?。▲B獸尚且知道躲避險境,何況我孔丘呢!”于是,孔子和眾弟子在黃河邊的陬鄉(xiāng)暫時住了下來。
在滯留陬鄉(xiāng)的ri子里,孔子創(chuàng)作了琴曲《陬cāo》,借以哀悼竇鳴犢和舜華兩位賢人,排遣不能如愿的懊惱。不久,他又和弟子們返回衛(wèi)都帝丘。
這時衛(wèi)、晉關系已經十分緊張,為了救援范氏、中行氏,衛(wèi)國正準備聯(lián)合齊、魯伐晉。所以,衛(wèi)靈公對孔子向往赴晉,心存芥蒂。當孔子再次返回時,他沒有去郊外迎接,而且一直態(tài)度曖昧,故意疏遠孔子??鬃右灿兴X察。
有一天,衛(wèi)靈公向孔子詢問打仗的事,孔子敷衍說:“祭祀、喪禮方面的事,我還聽說過一些。至于列陣打仗這類事情,我未曾聽人說過?!毙l(wèi)靈公文聽,露出不悅的神sè。次ri,孔子又與衛(wèi)靈公不期而遇,兩人不便回避,遂在庭外閑聊。這時,雁群在上空翱翔,衛(wèi)靈公不時仰頭張望,心不在焉??鬃痈械侥男呷瑁南耄骸霸撟吡?,衛(wèi)國不能久居了?!?br/>
公元前493年夏初,孔子還未離開帝丘,衛(wèi)靈公就去世了。
當時,太子蒯聵因謀害南子事敗,逃亡國外。衛(wèi)靈公的孫子姬輒繼承君位,這就是衛(wèi)出公。是年六月,因為衛(wèi)出公不肯與晉國媾和,趙鞅便指使陽虎,將流亡在外的太子蒯聵送回衛(wèi)國,占據戚邑,與衛(wèi)出公爭奪君位,衛(wèi)國的政局很快出現(xiàn)混亂。
于是,孔子決定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陳國去謀求發(fā)展。這年孔子已經五十九歲了。
秋初,除繼續(xù)留在衛(wèi)國做官的高柴、子路外,其余弟子都跟隨孔子南下,途徑曹國,到達宋國。他們計劃在宋國短暫休息后,向西進入鄭國,再由鄭國前往陳國。
宋是在殷墟上建立的國家,宋人大都是殷商遺民??鬃拥倪h祖是宋國貴族,他的妻子亓官氏也是宋人,因此他對宋國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可就在宋國,讓他再次感悟到世風ri下,小人險惡。
來到宋國不久,孔子結識了一位叫子圉的士人,由他引薦,孔子拜會了宋太宰??鬃与x開后,子圉問太宰說:“您感覺孔子這個人怎么樣啊?”
太宰笑著說:“我見了孔子以后,再看你呀,感覺就像跳蚤、虱子一樣渺小。我打算把他舉薦給國君?!?br/>
子圉妒忌孔子的才能,擔心國君重用他,遂對太宰說:“國君如果見了孔子,再看您呀,也如同跳蚤、虱子一樣渺小?!碧茁劼?,便打消了引薦孔子的念頭。
孔子本來也不打算在宋國做事,既然太宰沒有傳喚,孔子也懶得再問。有一天,孔子和幾位弟子在殷墟游轉,看見許多工匠在一處墓地打制石槨,一個個面黃肌瘦,疲憊不堪。孔子上前詢問后,才知道是宋司馬桓魋想要死后不朽,命令工匠制作石槨。由于形制巨大,三年還未完工,許多人都病倒了??鬃勇犃朔浅鈶?,說:“像他這樣驕奢yin逸,死后早點爛掉才好!”這句話被傳到了司馬府,桓魋非常惱火,甚至動了殺心。
孔子臨時下榻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樹,他每天在樹下講學,與弟子演習禮儀?;隔s恣意尋釁,派人將樹砍了。眾弟子都很擔憂,勸孔子趕快離開,孔子說:“上天讓我傳播禮樂,他桓魋能將我怎樣!”為避免禍端,在大家的一再催促下,孔子才改換扮裝,與弟子們分頭離開宋國,并約定在鄭都新鄭(今河南新鄭)會合。
桓魋聽說孔子將要撤離,派人四處攔截??煽鬃铀麄冊缫堰h去,不見蹤跡。
孔子到達鄭國后,與弟子們走散了,他只好獨自一人站在新鄭東門外等候。子貢四處尋找先生,有個鄭國人告訴他說:“東門外有個老頭兒,高挑個子,額頭長得像堯,脖頸像皋陶,肩膀像子產,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狼狽得活像一只喪家犬?!?br/>
子貢找見孔子后,告訴他鄭國人的話,孔子開心地笑著說:“他比喻我的相貌,這沒什么。說我像只喪家犬,哈哈……可真是這個樣子啊!真是這個樣子!”
鄭國已故大夫子產曾經保護過鄉(xiāng)校,孔子對他評價很高,說:“從這點看,有人說子產不仁,我不相信?!痹卩崌毫羝陂g,孔子對子產的政績作了進一步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