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三月底, 春意濃郁，春獵在朝廷內(nèi)外各方人的準備之中順利舉行。

    圍場就定在皇宮以北的萬歲山。

    春日萬物復蘇, 百靈皆幼, 天家悲憫萬物，春獵重祭祀禮儀, 不重殺戮。朱煦帶的大臣隨駕和妃嬪內(nèi)官數(shù)量并不多, 加起來也不過二三千人, 比起秋獵規(guī)模, 要小得多。

    祭祀過后，五軍都督府的人早早合完圍，把獵物都驅(qū)趕到小包圍圈里, 等到朱煦開射行圍的第一箭，接著就連連引弓而射。獸群倉皇奔突，皇帝傳諭御前王公大臣、皇子、侍衛(wèi)們開始狩獵。

    朱煦不喜動，在宮里待得煩悶了也愛游玩, 但并不愛打獵, 射出了第一箭，朗聲道：“承平日久, 遂忘武備，軍旅數(shù)興, 師武臣力, 皆勤于訓練之故, 諸位今日莫要懈怠了?！?br/>
    說罷, 朱煦便入了帳中, 召了一些親信入帳，同他們吃起酒來。

    朝中幾位閣老與重臣，還有皇親國戚皆在帳中，朱煦自己不愛玩兒，但是喜歡看別人玩兒，便把彩頭定下了，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

    穆筠嫚聽了也咋舌，朱煦手里就兩顆夜明珠，她要了一顆過去，這另一顆，他竟然要賞賜于人。

    帳中女眷無不心動，穆筠嫻也有些心癢癢，她擁有的珍奇寶物無數(shù)，但夜明珠卻只在穆筠嫚宮中見過一次，珠子顏色美麗，半透明狀，還暗處這能發(fā)光，且光不滅，她雖喜歡，都沒敢開口找姐姐討。

    皇帝可真是大方，竟要賞賜于人。

    朱煦瞧著大家有了興致，便道：“春獵意思意思便夠了，殺心莫要太重，所以這規(guī)矩朕得令定?！?br/>
    寶物總是容易讓人心動，胡家和楊家的小子都忍不住開口問道：“不知皇上要定什么規(guī)矩？”

    朱煦從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道：“規(guī)矩就在這里邊兒，信封封了口，誰也不得提前窺見，等到太陽快落山了，便開啟信封，誰若得的獵物，和信中最為相近，夜明珠便是誰的?！?br/>
    皇帝玩心可真重，任誰也猜不到信里到底寫了什么。

    朱煦把信封交給福南，道：“拿出去掛在鼓旁，等太陽快下山了再取下來。不論身份貴賤和職位高低，但凡打著了，就是他的。”

    福南捧著信封，帶著小太監(jiān)出去，吩咐人把信封高懸起來，并且把朱煦的話，原話傳了下去，外邊的人也躁動了起來，夜明珠誰不想要？

    朱煦興致高漲地看著躍躍欲試的年輕人們，也跟著笑道：“且快去吧，朕在帳中等你們?！?br/>
    一二十歲的年輕人登時走了一半，穆筠嫻賴在穆先衡身邊，朝穆筠嫚那里瞧了一眼?；实劢惴蜻@是什么意思？真要把夜明珠隨便送？

    穆筠嫚輕輕搖頭，她也不知道朱煦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內(nèi)閣的幾個大臣改不了操勞的毛病，出來春獵還要議論朝中之事，春光大好，朱煦起來伸了懶腰，道：“出來玩兒就進行完嘛，朕去歇會兒了?！?br/>
    踏步就往小帳里去，福南快步跟了進去。

    大臣腹誹：不是說好好玩的么？怎么剛說會兒話就歇上了？

    穆筠嫚也跟著進去了，在人后問朱煦道：“這事皇上怎么沒同臣妾商量？”

    同穆筠嫚商量，夜明珠就送不出去了，朱煦笑瞇瞇哄道：“皇后別多想，朕有一半的心給了黎明百姓朝中大臣，還有一半的都給你一個人，這還不好么？”

    穆筠嫚嬌哼道：“那臣妾問你，信里寫的什么？”

    朱煦躺在床上，笑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guān)……”他尾音拖的極長，意味深長。

    琢磨了一陣子，穆筠嫚還是沒想明白，這句詩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含義？

    福南和外邊伺候的幾個內(nèi)官都記下了這句詩，卻也想不明白朱煦的意思。不過沒關(guān)系，他們不明白不要緊，只要知道這句詩，自然有人掙破腦袋想來打聽。

    穆筠嫚搖晃著朱煦的手臂，道：“皇上，你明曉得臣妾不愛讀什么詩啊詞啊，這不是欺負臣妾么，你就告訴臣妾是什么意思罷?！?br/>
    朱煦不肯，仰倒在床上，哼著小曲兒，捏著穆筠嫚的手，揉了兩下道：“皇后知道的夠多了，也給人留些余地罷?！?br/>
    外邊站了一排木樁似的內(nèi)官，但穆筠嫚笑道，朱煦身邊伺候的個個都是人精，她也不好做的太過分，便甩開了朱煦的手，沒再問了，只道：“臣妾出去瞧瞧?！?br/>
    穆筠嫚出去之后，便讓若音把話帶給穆筠嫻。

    朱煦似乎瞇著了，幾個小太監(jiān)往福南那兒看了一眼，見他點點頭，便悄聲地出去了。

    若音有了動作，后面幾個小太監(jiān)一出去，散往各個方向，很快便被人攔下了說話。

    雖說是朱煦有意透露的，卻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泄露天子之言，挑了個僻靜處，幾個內(nèi)官紛紛收了好處，才把那句詩給透了出去。

    彼時穆筠嫻已經(jīng)得到詩句了，何敏青也從惠嬪身邊的宮女那兒得知了朱煦的大致意思。

    帳子密集，唯恐隔墻有耳，何敏青找著穆筠嫻，兩個人一塊兒騎馬到了圍場騎射場附近，一處沒人的地方說話。

    何敏青問穆筠嫻道：“仙仙，你可猜出來了？”

    穆筠嫻搖搖頭，天子的意思，豈是那么好猜。難怪說伴君如伴虎，皇帝姐夫看著這么好性兒，心里想什么卻是難以揣測。

    何敏青一貫的有自知之明，她道：“若是你也猜不出來，我就更不用說了，哎。希望郭初雪也別猜出來才好?！?br/>
    抬眼望去，離帳子不遠的地方，郭初雪已經(jīng)被人圍了起來，似眾星拱月。

    今日來的武將多，文臣少，所以子弟中擅騎射者多，文采斐然者還是略少一些。郭初雪這樣有才女之名的就格外受追捧了。

    何敏青握著韁繩道：“仙仙，你要快點猜出來呀！可別被她搶了先?！?br/>
    穆筠嫻望天一眼，道：“時候還早，她沒那么早猜出來?！?br/>
    郭初雪有多聰明穆筠嫻不知道，但是她對自己的才智還是很清楚的，雖不敢說是博覽群書學富五車之人，但教她的啟蒙先生是兩朝帝師，且已故的老師曾贊嘆她是天妒之人，集天地間所有靈氣于一身，容貌傾城，才學也不輸進士。

    這話未必全真，但先師總不至于說謊，郭初雪確實還沒聰慧到可以跟穆筠嫻比肩的份上。

    何敏青夾著馬肚子要走，對著穆筠嫻甜甜一笑，道：“我就不猜了，我要去狩獵了，若你先有了結(jié)果，記得要告訴我一聲，我可見不得她這副薄情囂張樣。”

    穆筠嫻道：“知道了，瞧你手癢癢的，趕緊去你的吧?！?br/>
    何敏青拉著韁繩就走了，她喜歡騎射打獵，這樣好的機會，可不想白白耽誤。

    穆筠嫻坐在馬背上，還在想著那句詩，似乎有些眉目，正入神，身后有人喚她：“小姨小姨！”

    一扭頭，穆筠嫻就看到魏長坤帶著朱世陽騎馬過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侍衛(wèi)。

    穆筠嫻調(diào)轉(zhuǎn)馬頭，沖兩人道：“侯爺，啾啾?！?br/>
    魏長坤點點頭，道：“也在猜謎底？”

    穆筠嫻道：“這可不是一道謎題?！?br/>
    魏長坤笑了，道：“對，不是謎題?！?br/>
    是君心。

    穆筠嫻道：“侯爺有眉目了？”

    魏長坤嘴角噙笑，道：“有一些?！?br/>
    朱世陽興奮地在馬背上雀躍道：“要小姨得！夜明珠給小姨！”

    狡黠地笑笑，魏長坤低頭問他：“又不是你說給你小姨就能給的，你父皇可是設(shè)了難題的，說不定就被別人得去了?！?br/>
    朱世陽一聽這話，果然不安了，叫著要下馬，想去帳子里找朱煦。

    魏長坤吩咐跟來的侍衛(wèi)道：“把皇子帶回去罷。”

    小皇子脫離了魏長坤的保護，侍衛(wèi)都變得緊張了，接過朱世陽，把人趕緊往回送。

    穆筠嫻笑話他道：“好一招激將法，難道侯爺在戰(zhàn)場上也這么對敵人？”

    魏長坤無奈道：“小孩子難哄，只得迂回些?！?br/>
    輕哼一聲，穆筠嫻道：“這些招數(shù)，也就知道用在孩子身上了。”

    魏長坤聞到了淡淡的酸味兒，但是他很開心，他騎到她身邊，道：“對你，我想直白些?！?br/>
    “多直白？”穆筠嫻仰頭看他。

    魏長坤道：“今日之前，你會知道?！?br/>
    他看得出來穆筠嫻想要夜明珠，但是沒有拿到手的東西，他不會提前許諾出去。最遲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就會告訴她，他有多直白。

    穆筠嫻隱約明白了一些，卻不敢再問下去，一則臉皮薄，一則心跳的厲害，有些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魏長坤問她：“去不去林子里轉(zhuǎn)轉(zhuǎn)？”

    穆筠嫻道：“我東西還沒拿，你等等我?！?br/>
    魏長坤道：“好，我就在此處等你?！?br/>
    穆筠嫻的東西還在帳子里，她回帳子的時候，靈玉什么都給她準備好了。

    拿著東西走出帳子的范圍，穆筠嫻從胡明月等人身邊擦肩而過，她本沒想搭理這些人，卻被胡明朗給攔住了。

    胡明朗給穆筠嫻見了禮，燦笑道：“穆姑娘，許久不見。”

    穆筠嫻納悶道：“好像……也沒多久吧？”

    胡明朗羞紅了臉，靦腆的笑笑，他覺得每一天都過的很慢，只有這一刻過的很快。

    魏長坤看見了這邊的動靜，面色冷了兩分，胡家和穆家既然親事沒成，胡家小子怎么這般沒有自知之明？

    不行，他得教教這些只會讀書的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