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凝霜微蹙眉：“詳說。”
“這人一張通緝臉熟睡在草叢中，兄弟們捆他捆得順利得很，但是醒來以后就……”
“跑了？”
“也沒跑，但就是要吃要喝要酒，跟……”賈思捷瞅她一眼，將“和你剛來時一樣”幾個字吞下肚子。
風(fēng)凝霜揭幕而出，頂著滿頭問號來到那人帳篷，還未進去便聞見酒香撲鼻。
帳一挑，只見一人坐在帳幕頂，腳頂著木梁邊喝酒搖頭晃腦：“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下面幾個累趴了坐在地上干瞪眼的兄弟，風(fēng)凝霜瞅那人半晌，笑了，揮了揮手：“原來是老熟人，你們都退去吧?！?br/>
問號頂?shù)搅速Z思捷頭上，他十分好奇莊主怎會認識這么個古怪的人，想偷聽，又覺得不尊重莊主，只好領(lǐng)眾弟兄退去。
小弟們一走，梁上那人就笑開了：“姑娘好躲?。「瞪舷婶[得江湖雞犬不寧，大周國都快被他翻了個底朝天，沒想到你卻躲在這?！?br/>
風(fēng)凝霜默了會，拱手道：“久違了啊，悟塵上人。你怎么會在這呢？”
悟塵一躍而下，醉態(tài)熏然嘿嘿一笑：“我沒問你為何在這里，你卻先問我為何在這里。你這個寨主，是不是做得過于投入了？”
風(fēng)凝霜：“悟塵前輩非凡人，自然無需按那俗世規(guī)矩條框來看待?！?br/>
悟塵笑：“這話老夫愛聽，但老夫還是想問，你為何離開傅上仙，來此落草？雖然山賊確實比仙人過得舒服些。”
風(fēng)凝霜點點頭：“那前輩就姑且當(dāng)這是理由吧。在下相信前輩不會阻止我這么舒服下去?！毖韵轮饩褪茄胨麑⑺雄櫛Ｃ堋?br/>
悟塵大笑：“放心。老夫素來對紅塵中的男女俗事沒有興趣。不過這世上能夠拒絕傅上仙的女子，通共都沒有幾個。你這女娃子竟然能夠拋下他，老夫佩服你，佩服得緊！”話畢又大笑，實不知是佩服還是嘲諷。
風(fēng)凝霜默了會，“不過是舍棄了不該屬于我的。這也沒什么好佩服的?！?br/>
悟塵聞言怔了一怔，自言自語道：“舍棄了不該屬于自己的。舍棄……？”他喃喃幾句，忽然拊掌，“舍棄了不該屬于自己的，這話好！老夫悟了！”
說著將那從不離身的酒葫蘆往風(fēng)凝霜一拋，笑說：“你方才問老夫為什么會在這里，只因老夫自詡酒量天下無雙，無人能出我其右……”
風(fēng)凝霜穩(wěn)穩(wěn)一接他拋來的葫蘆，心道你怕是沒見過我的酒量。
“誰知那日老夫在南郡縣外偶遇一老匹夫，我倆一言不合便開始比酒。那老匹夫最后硬是飲超過了老夫一壇酒。老夫甚是不服，約他下月十五在瀛州城的麓廬酒館再戰(zhàn)，他應(yīng)得甚是爽快?！?br/>
“但老夫覺得他鄙視老夫，心里不痛快，順手找了南郡縣兩個碾榨百姓的狗官宰了，出了一口惡氣。眼下遇到你這女娃子，老夫被你一通話點破，現(xiàn)先將這酒葫蘆‘舍’了，暫且寄存在你這兒，老夫一日不贏那老匹夫，一日不取回這寶物！立此為據(jù)?！?br/>
風(fēng)凝霜啼笑皆非，不知這舍棄之說和他的比酒到底有何關(guān)系，但這貨思維素來怪誕，便隨口應(yīng)道：“原來如此，難怪前輩被通緝。”她掂了掂手中酒葫蘆，輕而空蕩，但一倒卻能傾出美酒，實乃罕見的寶物。
“這葫蘆里的酒，最是治妖，老夫?qū)ｉT循這白龍山走，原是聽說這里有個為禍八方的蛇妖，想要將它捉了泡蛇酒。來了以后，才知道這蛇妖被你收了。甚好！”
風(fēng)凝霜恍悟，立此為據(jù)只是其一；實際將這寶貝交她暫管，也帶有物盡其用造福百姓的意思。畢竟眼下妖魔橫生，他這種得道者不見得能時時襄助凡人，自然樂意見后輩俠義心腸。
“謝前輩借我寶物一用。”風(fēng)凝霜不推辭，拱了拱手，“在下先祝前輩下月酒局獲勝?！?br/>
悟塵摸下巴打量她：“你這女娃兒，好像變了不少?！?br/>
“人都會變，這不奇怪?！憋L(fēng)凝霜大方點頭。
悟塵疏朗大笑：“老夫雖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但觀你這女娃兒應(yīng)是天性活潑靈動之人，只是感情方面有些患得患失。什么該屬于你，什么不該屬于你，都是妄言，這塵緣一啟，哪會是由得你自己做主的？”
風(fēng)凝霜頭隱隱作痛：“天色已晚，前輩不嫌棄的話，就留宿一晚吧?！?br/>
悟塵哈哈笑：“你這女娃兒，這逐客令下得忒明顯的，卻是有性格，有性格得很吶！”說完也不等她回話，身形一閃出了帳篷，絕塵遠去間不忘大笑著，“姑娘啊，老夫斷定，等你那情郎找上門來的那日，可有得你好受的嘍！”
風(fēng)凝霜額頭青筋一凸，硬生生按下想朝他背影扔火球的沖動，走出帳篷，只見寨里人人都杵得跟木頭似的，傻愣地望著她。
悟塵最后那句話說得太大聲，不啻于重磅炸彈，炸得人心翻滾。尤其是陸有墨，整個被雷焦在當(dāng)?shù)亍?br/>
莊主原來是個逃婚的？悲哉，自己一腔相思統(tǒng)統(tǒng)付諸東流！正想掩面淚奔，風(fēng)凝霜忽然從后一拍他肩膀：“陸有墨，叫上賈思捷和袁思遷，你們仨過來找我，有事與你們商量?！?br/>
陸有墨一抹淚花，轉(zhuǎn)念一想，莊主還是仰賴自己的——噫！既然她是逃婚，那不就說明她對那男人沒感情么？這么簡單的事情剛才怎么沒想到？
真是柳暗花明又那啥?。∷B聲應(yīng)著，手舞足蹈去了，陽光下動作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風(fēng)凝霜眉頭微蹙，不明白這貨怎么就樂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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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有墨將賈、袁二人尋來時，風(fēng)凝霜正聚精會神在案桌上寫著什么。
陸有墨咳了一聲，她方抬起頭，問：“你們?nèi)?，可聽過白家村？”
陸有墨茫然地搖頭，賈思捷見聞廣些，腦海里稍稍檢索便說：“我聽過。這村在南郡縣以南，十分偏僻，知道的人不是很多。莊主怎會突然問起這個？”
風(fēng)凝霜目光落在桌上的宣紙，出了會神。
當(dāng)年阿瑤去世時留下遺言讓她幫忙到白家村一趟，看望她爹娘。如今自己既已是自由身，自然要將此事付諸實現(xiàn)。但去人家地方總不能兩手空空，至少得帶點禮物。
“我想去趟白家村，你們?nèi)穗S我一起?！彼龑⒆烂娴募堖f予賈思捷，“喏，這些物品要一并運去。”
賈思捷過了遍這清單，呲出一口涼氣：“布匹一百絹，母羊一百，公羊十只，米糧一百擔(dān)……這是咱們莊里三分一的存量了啊。莊主為什么要帶這樣大的厚禮？”
“此事說來話長?？傊?，白家村于我有恩?！憋L(fēng)凝霜輕嘆口氣。
“叫你帶就帶！”陸有墨一拍賈思捷后腦勺，“莊主的恩人就是我們的恩人！給多少都值當(dāng)！”至于莊主的仇人，就是他們的仇人，譬如那個什么“情郎”，如果敢來糾纏，骨頭都給他打斷！
他已經(jīng)對莊主的“情郎”有了先入為主的猜測，腦補他定是個無才無貌丑得一匹的貨色。
袁思遷忽道：“我小時候曾隨爹娘去過一個村子，那村子都姓白，現(xiàn)在想起來，那應(yīng)該就是白家村了?！?br/>
風(fēng)凝霜喜道：“那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今天就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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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帶著一大群羊牛，駕著糧車浩浩蕩蕩從白龍莊出發(fā)。
風(fēng)凝霜不想多帶人，免得還叨擾村民招呼，只想將禮物帶到，再和阿瑤爹娘說上兩句貼心話就離開。白頭人送黑頭人怎么都是一種痛苦，她雖能將這個謊言進行到底，但于心有愧。
她忽又想到自己爹娘，當(dāng)年自己年幼，只能在野外尋塊地，插上兩木板，歪歪斜斜寫上幾個字當(dāng)作是他們的墓碑。過去了這樣多年，這墳地應(yīng)該長了不少雜草吧？不知還能找得到否？
陰陽相隔是這世上最大的痛苦，風(fēng)凝霜覺得花雪月與之相比真的很輕，輕得不值一提。
星夜兼程，翻山越嶺，終于在一個夜晚到達白家村。
風(fēng)凝霜抬頭看那村口的牌匾，問袁思遷：“這是白家村嗎？你確定沒走錯？”
袁思遷正將羊群歸攏，聞言回：“肯定沒錯。南郡縣窮，官紳又貪，老人都說這里的道路再過兩百年都不會變的?！?br/>
風(fēng)凝霜看去，夜色黑濃，村里人家偶有燭光閃上兩閃，也是闃然無聲，一般來說有不速之客到，狗至少也得吠兩聲的。
她還在想著，袁思遷已先一步將羊群趕過去。羊群連續(xù)跑幾天，最是需要歸攏喝水，否則容易散開。
村口正好就有口井，賈思捷和袁思遷去打水，陸有墨則將糧草車趕到一邊，剛從車上躍下，就聽打水的袁思遷一聲尖叫。
陸有墨與風(fēng)凝霜扭頭，見袁思遷像摸到燙手的烙鐵，甩手就將剛打上水的水桶往旁一扔——旁邊站的剛好是賈思捷，冷不丁被他潑了一身。
賈思捷無語片刻，也驟然跳腳大叫。
朦朧的光線下，風(fēng)凝霜才看清那潑賈思捷一身的不是水，而是血，濃稠粘膩的血……
風(fēng)凝霜唰的一下拔出腰間長劍，對三人道：“你們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