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上酒，高天兄弟倆加一個小舅，三人就推杯換盞起來。
外甥來了，當舅媽就又去炒了個黃瓜雞蛋，切了盤醬牛肉，給加了兩道菜。
“哥，你那廠子最近咋樣?。俊备咛熘鲃犹羝鹆嗽掝}。
“還那樣唄，半死不拉活的?！眾A了一筷子雞蛋，咽下后胡文斌說道。
“沒有新產(chǎn)品出來？”陳志平也問道。
“有是有，但市場接受度不高。說出來小舅你可能不信，我們廠別看大，但加工出來的產(chǎn)品一點都不好賣，要不然我到舅媽這兒來，咋不帶自己廠里生產(chǎn)的東西啊，忒難吃，實在是拿不出手來。”胡文斌說話也挺哏兒。
大家聽他這么一說，就都開懷笑了。
“你們廠領(lǐng)導就沒分析過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市場接受度不高嗎？”端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一口后高天問道。
“哪還用分析啊，領(lǐng)導們早就心知肚明。不是我發(fā)牢騷啊，要說這些國企的領(lǐng)導，思想僵化，沒有開拓進取的精神，一味求穩(wěn)，他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技術(shù)革新產(chǎn)品研發(fā)上，全特么用到勾心斗角上去了。
我們廠現(xiàn)在的產(chǎn)品，除了果丹皮就是水果罐頭，品種單一不說，跟其他私營廠子比起來，口味上更是完敗，老百姓愛吃才奇也怪哉了。這廠子能保持住目前這種半死不活的局面，已經(jīng)相當不容易了，指望那幫庸庸碌碌的玩意兒去支持我們研發(fā)新產(chǎn)品，根本連想都不用去想?！闭f到這里，胡文斌義憤填膺。
“一幫說人話不干人事，吃人飯不拉人屎的玩意兒。”陳志平也氣憤異常，端起酒杯跟胡文斌走了一個，放下杯子后說道：“要我說，文斌你就該出來單干，以你的研發(fā)水平，自己弄個小廠子也不少掙錢?！?br/>
這家伙最近嘗到甜頭了，有點膨脹，見了誰都勸人出來單干，讓老姐姐、大外甥、外甥女很無語。
胡文斌苦笑著說道：“小舅這話算是說到我心縫兒里了，我是很想出來單干的，真不愿意伺候那幫子大爺了。
問題是我爸他不同意啊，說是甭管它企業(yè)好賴，總歸是國有大廠，國家給撥工資，起碼有保障。你打破這個鐵飯碗容易，再想找個鐵飯碗可就難了。他態(tài)度這么堅決，我這當兒子的還能說啥？總不能跟他擰著來吧？”
高天笑著說道：“我姑父也是老腦筋，他自個兒的工作都快沒保障了，還有閑工夫操-你的心。再者說了，國家如今鼓勵在職人員下海創(chuàng)業(yè)，是可以保留編制的，頂多也就辦個停薪留職，創(chuàng)業(yè)失敗了，大不了再回去上班就是了，有國家給你兜底，你怕啥？”
胡文斌聞言，頓時有了計較，忙問道：“這手續(xù)好辦不？”
見他動了心，高天笑瞇瞇反問：“哥你真打算辦停薪留職出來單干??？”
胡文斌點頭堅定道：“必須必啊，你哥我今年才27，大好年華不能浪費在這個破廠里不是？總得實現(xiàn)點人生價值啊。”
高天咧著嘴說道：“辦倒是好辦，信不信你敢提申請，廠領(lǐng)導就敢給你批，手續(xù)好說，但是你琢磨好出來后干啥了嗎？”
又端起酒杯跟甥舅倆碰了下，喝了口酒后胡文斌說道：“你姑父說你小子主意多，要不你給我參謀參謀？”
陳麗蕓打趣道：“文斌你可不能聽他的，他主意是不少，但多出來的那些也都是餿主意。”
高源附和道：“沒錯！”
高天臉似苦瓜，“您是不是我親媽啊？不帶這么看不起親兒子的好吧？還有你，個小叛徒，今后甭想讓你哥再幫你寫作文了！”
“我錯了，我有罪，我再也不敢了，哥饒命！”高源趕緊求饒，可憐巴巴的樣子。
“哼！看今后表現(xiàn)吧?！备咛觳灰啦火?。
“好噠！”
見這倆活寶一逗一捧說相聲似的，大家又笑趴窩了。
“源兒別打岔，天兒快給哥出出主意?！焙谋笥悬c迫不及待了。
高天沉吟片刻，穩(wěn)得一批，夾了筷子醬牛肉放進嘴里咀嚼兩下，咽下后方才慢條斯理道：“有道是做熟不做生，就像我小舅說的，你在食品研發(fā)領(lǐng)域里是大行家，我建議就你干老本行，弄個食品加工廠是最妥當?shù)??！?br/>
陳麗蕓夾了一筷子紅燒茄子放進外甥的餐盤中，微笑著說道：“你弟弟這主意我也贊成，老百姓最離不開的無非是‘衣食住行’四個字，現(xiàn)在人民群眾的日子也逐漸寬裕了，對吃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文斌你有知識，有頭腦，又不乏專業(yè)技術(shù)，要創(chuàng)業(yè)，就得從你擅長的方面入手，搞個食品加工廠是最合適不過的了?！?br/>
胡文斌撓著頭嘿嘿笑，“舅媽和小天兒這么一分析，我心里就有譜了。成，回頭我就向廠里提出停薪留職，也趕個浪潮下海創(chuàng)業(yè)去。就是，就是……”
高天接茬說：“就是錢不湊手，對吧？”
胡文斌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買地建廠可是個大工程，挑費可不是一星半點兒的，不瞞你說，你哥雖說上班也不少年頭了，但是結(jié)婚花了一筆，生孩子又是一筆，根本沒攢下幾個錢。要建廠，怕是得去找關(guān)系辦貸款了?！?br/>
“貸什么款啊貸款？銀行的錢不用還的？你甭發(fā)愁了，這錢我投給你，五萬夠不？”高天上輩子就跟表哥走得近，對表哥的人品贊賞有加，猶記得上輩子表哥因為廠里破產(chǎn)后也出來創(chuàng)業(yè)了，干得不錯，但下定決心創(chuàng)業(yè)那是后幾年的事情了，這輩子見他早早拿定主意下海經(jīng)商，高天自然要幫幫場子。
“沒錯，讓小天兒出這筆錢，這買賣算你哥兒倆合伙的，文斌你別急著拒絕，有道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有困難了，他不幫你誰幫你？這事兒就這么定下吧，反正你弟弟也有錢?！标慃愂|是個很開明的家長，她一錘定音，胡文斌就不好再拒絕了。
“那就謝謝舅媽和小天兒了。”一頓飯三言兩語居然敲定了一門生意，也讓胡文斌感到有些驚喜加意外。
忙端起酒杯敬了舅媽一杯，胡文斌又說道：“食品研發(fā)我倒是沒問題，手頭上也有幾個改良配方，罐頭啥的，但品種還是略顯單一，且沒有拳頭產(chǎn)品，就怕競爭力不足，沒辦法跟別的廠子搶市場份額?！?br/>
聽他這么一說，高天也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八十年代末期，兒童食品種類稀少，要說現(xiàn)在的孩子流行吃什么？
無非是各種水果罐頭、果丹皮、字母餅干、跳跳糖之類的。家庭條件好的，能吃到大白兔奶糖，還不是敞開了供應，逢年過節(jié)時家長才會給買一點讓孩子們解解饞。
至于說各種各樣的膨化食品，現(xiàn)在都還沒有影子呢。
如果說表哥的食品廠只是主打這幾款產(chǎn)品的話，市場競爭力真就不足，就算他研制出來的罐頭、餅干口味再好，新工廠新品牌，老百姓的認可度也不會太高，除非下大力氣做廣告。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這年頭，根本不興在電視上投放廣告，各家電視臺也不敢承接這業(yè)務(wù)。
高天還隱約記得，上輩子80年，王府井百貨大樓的櫥窗里出現(xiàn)了松下電器擺放的“現(xiàn)代家庭環(huán)境”，人們除了對新鮮事物充滿了好奇之外，更多的是引來了保守派質(zhì)疑的聲音。
什么“廣告宣傳的是高消費和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你要把中國青年引導到何方去”、“徹頭徹尾的賣國主義”、“國家即使恢復了廣告，但北京是首都，也不應該搞什么廣告”之類的激烈批判聲音層出不窮。
這場風波，這種聲音，是整個八十年代中國廣告業(yè)的縮影，所謂“磚家”、“叫獸”的吶喊咆哮，嚇得各家電視臺高層領(lǐng)導瑟瑟發(fā)抖，面對成千上萬的廣告費，也只能心里淌血、飽含熱淚、忍痛拒絕。
所以說，打廣告這條路走不通，也就只能剩下豐富產(chǎn)品數(shù)量，研發(fā)出拳頭產(chǎn)品來贏得市場這一條路走了。
當然，廣告還是得做，但是僅限于紙媒。
至于具體怎么做，高天心里已經(jīng)有了點盤算，但也得等確定了拳頭產(chǎn)品后他才會說。
究竟該做什么呢？
高天撓頭了。
“哥，我吃得差不多了，胃里就差一包方便面。”高源笑嘻嘻說道。
“好，哥去給你煮面?！备咛煜乱庾R地拿了包面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后，他笑了，停住腳步，扭頭看著胡文斌，說道：“哥，咱就做方便面好了?！?br/>
“做方便面？”胡文斌一頭霧水，“你確定方便面有市場？”
高天心說，簡直太有市場了，后世中國的方便面年銷400億包以上你敢信？說中國是方便面帝國也毫不為過。
甚至隨著方便面神話版的崛起，直接帶動了另外兩大食品產(chǎn)業(yè)的興旺發(fā)達，那就是火腿腸和鹵蛋。
一根火腿腸一個鹵蛋加到方便面里一起泡，那是標配好嗎。
“我先去給源兒把面煮了，回頭再跟您細說?！备咛煸较朐接X得大有可為，腳步匆匆進了廚房，燒水煮面忙得不亦樂乎，面煮好后端回來放在妹子面前，摸摸狗頭后說道：“趁熱吃，吃完了去把作文寫了?！?br/>
“昂。”高源扒拉著面條答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