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仍然保持著向上舉手的姿勢,緩緩收回了手,甩了又甩揉了又揉,黑著臉望著白陽,振振有詞地說道:
“不帶這么欺負(fù)人的,這么只燕子竟然是雁祖,你為什么不提醒我一句?讓我進(jìn)去,我這輩子都不出來了!”一心雙手按在地上,像一條蚯蚓似的,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將自己從土里拔了出來,那該死的白雁離開之時又給了這個一心一腳,將一心的大半截身子全部踏進(jìn)了土里。一心鉆出地面,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閃到白陽身邊,余光中老道士正在沖著他慈祥地微笑,激靈靈打了個熱戰(zhàn),二話不說,掀開衣兜就要往里鉆,嚇得血汗直冒。
劍墻下的人嘖嘖稱奇,白陽果然是一個怪人,衣兜之內(nèi)竟然揣著一個孩子?這該不會是拐賣兒童吧!紅小胖露出懷念的神色,想著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進(jìn)入另一個衣兜,卻也瞥見了老道士的笑容,忙地低下了頭避免與老道士對視,他可不想被老道士請到殤山論道去。低頭的時候,紅小胖還不忘將自己的紅披風(fēng)向身后掖了掖,意思很明顯,那幾根頭發(fā)絲已經(jīng)和我的披風(fēng)融為一體了,還給你是不可能的,紅披風(fēng)也是不給的!
冬梅和冬菊今天沒有搶到說話的機會,此時沒了顧忌,見一心竟然鉆進(jìn)了白陽的衣兜,真情流露地蹦了起來:
“好可愛的孩子,只比我差一點。”五個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點頭,極為贊同。
一心一個踉蹌,大頭朝下栽進(jìn)了衣兜里,摔了個狗吃屎,我可是妖皇啊,皇者啊,哪里可愛了,分明是霸氣。
白陽清了清嗓子,沖著冬化雪笑了一下。冬化雪在心里罵了一句滾蛋,這一次來華山,是不是單單為了丟我的臉來了。白陽若無其事地將手伸進(jìn)了衣兜里,掏出了一把劍,正是許久沒有現(xiàn)身的‘好賤?!?br/>
白陽舉起劍對準(zhǔn)城門洞下裝睡的周永憨,蹙緊眉心問道:
“原來這是你的劍,又不全是你的劍?”白陽在文摘星的血界之內(nèi),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把劍沒有劍靈,華城只剩下一位守城兵還在,那么這把劍只能是周永憨的,總不能是和薛鐵的那把斷劍一樣,是其他劍士留下的劍吧,可是周永憨的手里已經(jīng)有了一把劍。周永憨哼哼一聲,你都把話說完了,還問我做什么?顯你聰明啊。冬化雪深有同感。
白陽見無人回話,將劍插在了地上,右手按著劍柄,展顏問道:
“那你的劍靈從何而來,哦,原來是今日的波瀾已經(jīng)注定了啊?!卑钻栐挼揭话攵溉粨Q了腔調(diào),語調(diào)平緩,不是陰陽怪氣,勝似陰陽怪氣。周永憨剛剛抬起頭來,想著終于有你不知道的事了,聽到后半句話,訕訕地倒了下去,在心中可勁地罵娘。
冬梅的孩子天性被壓抑得太久了,指著白陽對身邊的三個半小伙伴得意洋洋地喊道:
“看,我就說遭人煩還是遭人煩吧,白白怎么能不遭人煩呢!”冬梅掐著腰對冬菊和李虎的兩個藥童說道。至于冬竹,呵呵,敢對本姑奶奶撒謊的時候,就已經(jīng)變成半個人了!
冬竹欲哭無淚,果然不能小看南閣的女人啊。一條逍遙道而已,怎么就忘不掉了呢。
冬梅蹦蹦跳跳,氣氛輕松了許多,壓抑了許久的心神,終于得到了釋放。
白陽從冬菊的臉上收回視線,又看向冬化雪,噠地收起了傘,又從衣兜內(nèi)掏出了一把劍。冬化雪的心臟猛地一縮,生出不好的預(yù)感。
“還有兩件事?!?br/>
老道士落到了地上,擋在了白陽的必經(jīng)之路上,通過剛才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老道士對白陽的人品也產(chǎn)生了懷疑。收到了文摘星的一滴血,就必須離開嗎,又不是你的血。老道士胸口處的有一滴血珠動了動,似是在贊同老道士的想法。
“洗耳恭聽?!倍┪站o了香囊,上前一步。
“殺身秘法,封禁。”白陽盯著冬化雪。周永憨的鼾聲驟然停下,突然想起了當(dāng)年那個一氣之下收走了混沌大陸南疆幾乎所有秘法的逍遙公子。若無殺身秘法,華城前的墻只會是一座黑黢黢的城墻,和其他古城的城墻一樣,城腳下的沙地中也許也會埋著一兩把斷劍,無人在意的劍。
殺身也許已經(jīng)握在了冬化雪的手中,周永憨也許已經(jīng)離開了這座空蕩蕩的華城城墻。
冬化雪將黃三力的香囊湊到鼻尖嗅了嗅,突然覺得琵琶醉也是不錯的酒。若無殺成劍秘法,他和周永憨怎么可能陷入夢中無法自拔。曾經(jīng)的文摘星,今日的冬化雪、周永憨,難道混沌大陸的秘法,真的會給人帶來不幸?
可是你白逍遙難道不是讓劍圣幫你創(chuàng)造秘法嗎?也對,你是逍遙公子,我們比不了,那就封了吧,羈絆過多,斬不斷、理不清,太不逍遙。冬化雪默不作聲,點頭答應(yīng)。
“我做事從不半途而廢?!卑钻枙?,舉起了另一把劍,沒有劍身的劍,將上京城的倆位皇子都吸引到了華城的劍。唐虎眼神陡然射出晶光,穩(wěn)重的唐龍也掩蓋不住心中的熱切,以仁義著稱的唐仁反倒表現(xiàn)異常平靜,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中州的人很想表現(xiàn)得事不關(guān)己,但是想到那塊兒壓在中州修士頭頂無暇白璧便忍不住倒吸涼氣。勝梅和倆位師妹才是真正的事不關(guān)己,可以將之高高掛起,我們是替師傅來請負(fù)心漢的,負(fù)心漢的劍?算了吧,百花盛開的地方,更喜歡花,不缺這一把劍。黃三力用雙手搓了搓臉,在心里吶喊扔過來扔過來。
而在城頭之上,夏無痕與薛鐵師徒二人仍然在打坐修煉,兩耳不聞身邊事。小丫頭冬梅倒是站了起來,開始津津有味兒地啃手指,看著白陽手中的辰月直流口水,當(dāng)成糖葫蘆了?李虎的兩個小藥童倒是真的想吃糖葫蘆了,沒有糖葫蘆也行,有個雞腿兒什么的也不賴嗎,藥童就應(yīng)該煉藥、吃飯,劍又不能吃,舉那么高做什么?冬竹對圣劍也沒有什么想法,于是站在了冬梅身后,力挺冬梅。
黃三力輕輕轉(zhuǎn)過頭來,用手巴拉了一下耳朵。余光中,白陽仍然保持著握劍的姿勢,不再說話,也沒有將劍拋給任何一個人。黃三力兩條濃密的眉毛倒豎了起來,眼神熠熠,雖然不如老四‘精氣神’有精氣神,但比起其余三個皇子,到也不差。黃三力聽到了硬物被擠壓的聲音,聲音的源頭來自白陽握著圣劍的手。
圣廟之前沒有毀掉薛鐵的斷劍,那我今日就毀掉本應(yīng)屬于薛鐵的圣劍修,這一次,沒有人攔了吧。白陽看了一眼打坐凝神的夏無痕。夏無痕不為所動,意圖使心中了無痕跡,又豈會在意一把劍,哪怕那是一把圣劍。薛鐵將眼睛瞇出了一條縫,偷瞧了一下師傅,好生佩服,連圣劍都不在乎,師傅的無痕劍一定更厲害。
薛鐵趁著白陽沒有發(fā)現(xiàn),又趕緊閉上了眼睛,不然白陽逼著我換劍怎么辦?大雄拳還沒有練會呢,再來一把圣劍,爺爺還不得把我趕出家門,要不得要不得。
岳武暗道了一句有辱斯文,又罵了一句不都白忙活,爺爺躲著不出來,圣劍也留不住,急匆匆地來,不帶走一片云彩,好一個令人無眠的夜晚。
冬化雪下意識地向白陽邁出一步,見白陽臉色淡然,又停下了腳步。圣名不是靠劍而成的,留下確實無用了,還不如好好淬煉一下我的斬妖。本來也不是華山想要留住的劍,何必為之費心?
岳武想了想,轉(zhuǎn)身向華山走去,不過比我的棋子的灰更多一些而已,沒差沒差,不知那棋盤還能不能繼續(xù)落子。岳武突然想起了逍遙道的殘局。
“住手,為什么要毀了他,你們不要的話,送給我好不好,白白!求你了!”劍墻之下,有人扼腕惋惜,有人陷入深思,有人想要憤而奪劍卻又有所顧忌,不敢貿(mào)然出手,也有人滿不在乎,卻是小丫頭冬菊表現(xiàn)得最為激動,一個蹦高站了起來,對著白陽央求起來,眼淚汪汪。畢竟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她只知道師祖爺爺喜歡這把劍,既然如此,為什么要毀了?至于白陽先前所說的劍啊人啊,小丫頭聽得都快睡著了。
“我說過,你們實力不夠?!卑钻柌⑽此墒?,指間有鐵灰落向地面。實力不夠,擔(dān)不起圣名,初入華山的時候,白陽從第二杯三醒酒中醒來,便問過冬化雪,‘我有一劍棄雙鋒,何人能學(xué)?’冬化雪思忖過后,只給了一個無需說出口的名字。
白陽沒有讓步,哪怕是面對可愛的小丫頭。冬化雪給出的名字,白陽的確不舍得。冬梅身后的冬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有些意動,卻還是忍住了沒有替冬梅出頭。至于冬菊,完全看不出白陽手中的劍柄和她的木劍有什么區(qū)別,一個劍柄,沒我的長?。?br/>
“住手,那就等著,等我華山實力夠了,或者等我實力夠了,我去找你拿劍,能別毀了他嗎?”
冬梅沖著白陽哭了起來,眼圈淚水嘩嘩地流,不是裝可憐,所以更顯可憐兮兮。
岳武停下了腳步,有些好奇,有些棋局可是沒有辦法復(fù)盤的啊,白兄當(dāng)真不會后悔嗎?
“不行。”白陽猛一握拳,拳頭上有紅暈出現(xiàn),隱有噼啪響聲。白陽的拳頭就真的握成了拳。血氣中的噼啪聲與掌心里的脆響刺耳地響了起來。
冬梅突然不哭了,撅著嘴瞪著白陽。一陣鐵灰從白陽指縫間滑落,落到了劍城之前,引起一夜風(fēng)波圣劍,亦如他的主人一般成了灰燼,部分灰塵隨風(fēng)四散,化出各樣的形態(tài),仿佛一張張詭異的笑臉,嘲笑著昨夜為他忙碌的人。
薛鐵又將眼睛瞇開一條縫,瞥了一眼劍墻地面上的鐵灰,握緊了自己的斷劍,果然還是我的劍好。薛鐵傻笑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走了?!卑钻栟D(zhuǎn)身,拋起了一團(tuán)云,飛出了一把劍,然后拍拍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