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一早,李莞從后門出去。
昨天進家門后,硬是壓著銀杏不讓她聲張她今天要去東平巷的事情,王嬤嬤不知道內(nèi)情,早晨李莞只說要去榆林街看鋪子的早市,王嬤嬤不疑有他,只讓銀杏務(wù)必伺候好姑娘。
燕子巷口,一頂轎子如約而至,旁邊護送的便是昨天那位青年鏢師,聽旁人喚他林刀。
李莞上了轎子,由鏢師們假扮的轎夫健步如飛,很快便抵達離東平巷最近的一條巷子,計春華親自在巷中等候,李莞下轎以后,只相互拱手算是打招呼,便直接湊到一起討論起事情。
“昨天晚上,我的人夜探過譚家私鑄坊,在院東頭的兩間平房里,確實關(guān)著幾個人,夜里黑,看不太清,不確定馮振才在不在,不過那私鑄坊肯定有問題,前前后后的護院加起來可能有七八十個人,憑咱們硬闖是闖不進去的。而且院子里全是兵器,裝在板車上,蓋著雨布,有幾輛板車上還插著兵部的戳,看那架勢,不知道這批兵器是不是送到兵部去的?!?br/>
李莞聽到這里,心頭發(fā)涼,居然真的跟軍器監(jiān)扯上了關(guān)聯(lián),可這事兒是三年以后才揭露的。
“這間私鑄坊如今的管事是譚家大公子譚彪,吃喝拉撒睡都在私鑄坊,這樣一來,私鑄坊里的護院就更多了,咱們想救人難上加難?!?br/>
見李莞秀眉顰蹙,計春華以為她是擔(dān)心,出言安慰:“不過只要應(yīng)對得宜,也未必是做不到的。”
正說著話,林刀從巷口跑進來:
“頭兒,有一伙人拿著棍棒刀槍從巷口進來了。”
計春華與李莞對視一眼,讓他們的人全都隱藏到這巷子里來,計春華往巷口湊過去看,李莞也要去,被銀杏拉著晚了一步,李莞瞪了一眼銀杏,嚇得銀杏趕緊松手,委屈巴巴的看著李莞沒有一點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跟個小賊似的,跟在計春華后面,往巷子外探頭。
好好的姑娘,怎么說變就變了呢。而且還是一日三級跳的變。銀杏想著要是王嬤嬤知道了的話,約莫她們這些伺候的人,手心要給打爛了。
李莞現(xiàn)在沒工夫理會銀杏的小情緒,躲在計春華后面探頭,果真看見一群人氣勢洶洶的跑過來,計春華以為他們的行蹤暴露,讓林刀傳令,叫大伙兒都做好火拼的準(zhǔn)備,可沒想到,那撥人的目標(biāo)不是他們,直接從李莞他們所藏的巷子口經(jīng)過,連個彎兒都不打,跑到譚家私鑄坊前哐哐哐敲門去了。
私鑄坊的門打開小半扇,見是認識的,才開了半扇,讓人進去,然后又小心的探出頭左右觀望,確定沒有其他人之后,把門給死死關(guān)上。
計春華放下手,讓大伙兒解除戒備,準(zhǔn)備靜觀其變,而李莞的目光卻始終盯著那伙人領(lǐng)頭的那個少年公子,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應(yīng)該是衛(wèi)勉吧。
衛(wèi)閣老最疼愛的孫子,衛(wèi)家的嫡長子,他父親便是軍器監(jiān)司,三年后軍器案爆發(fā),他父親首當(dāng)其沖被抓捕歸案,衛(wèi)家就此倒臺,而之后十年里,衛(wèi)家還能數(shù)得上號的人物,也就只有這個衛(wèi)勉了,衛(wèi)勉的姨媽是安定侯夫人,衛(wèi)家出事后沒少為他們奔走,后來銷聲匿跡好幾年的衛(wèi)勉重回京城,居然意外成了一方名士,頗有聲望。
他一大早帶著人來譚家的私鑄坊干什么,那樣子看起來可不像是來找譚彪喝早茶的。
計春華對林刀吩咐:“讓虎子和離子從后面繞上屋脊探一探。那些應(yīng)該都是衛(wèi)家的人,帶頭那個看著像是衛(wèi)家大公子衛(wèi)勉,別打草驚蛇,小心著些?!?br/>
林刀領(lǐng)命下去。
一群人在巷子里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派出去探情況的兩個人就回來了,將私鑄坊里的情況告知:
“來的正是衛(wèi)家人,譚彪剛到院子里,就被衛(wèi)家的人打了一拳,那個大公子揪著譚彪問他是不是想釜底抽薪,偷梁換柱,聲音可大了,像是要鬧翻,譚彪被打看著挺生氣,可也不敢跟衛(wèi)家大公子動手,還陪著笑臉,后來衛(wèi)家大公子要往后院闖,譚彪急了,讓護院把衛(wèi)家的人給圍住,好像說什么一會兒有客人上門拿貨,叫衛(wèi)家公子無論如何今兒要給他點面子什么的,衛(wèi)家公子說譚彪膽大包天,得什么望什么……文縐縐的,我們哪聽得懂,后來譚彪讓人從后院拿來了兩本書交給衛(wèi)家公子,現(xiàn)在兩邊正僵持著呢?!?br/>
探來的消息只是個片段,難以分析衛(wèi)、譚兩家之間的問題,計春華縱使行鏢多年,一時竟也有些拿不準(zhǔn),看向一旁李莞。
李莞擰眉盯著譚家私鑄坊緊閉的大門,稚氣的五官上現(xiàn)出超乎她這個年紀(jì)的冷靜,沉吟片刻后,李莞開始低頭扎袖子,并不一會兒的功夫,寬袖變窄袖,利落干脆。
“待會兒我?guī)巳デ瞄T,一口咬定要拿貨,派四五個人跟我一起進去,剩下的從后面包抄,我在前邊拖住譚彪,有衛(wèi)家在,譚彪的人大多都會聚集在前院,你們到后院找人?!?br/>
計春華看著李莞:“不行,這樣太危險了?!?br/>
“非常時期行非常事,不管怎么說,衛(wèi)家突然到來,算是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突破機會,待一會兒衛(wèi)家的人走了,譚家的護衛(wèi)各歸各位,憑咱們這些人如何硬闖?!?br/>
李莞說的道理,計春華又豈會不懂,但是卻不放心讓一個小姑娘去冒險。
“別說了,我已經(jīng)決定了。短時間內(nèi),不可能有比這個方法更好的了?!?br/>
李莞說完這些,便埋頭沖出暗巷,計春華措手不及,趕忙讓林刀帶上五六個好手跟在李莞身后,譚彪認識計春華,所以計春華不宜出面,林刀和其他鏢師,譚彪不認識,還能稍微撐一段時間,不至于照面就被人識破。
這方法可行不可行,還得試過才知道,但李莞說的對,現(xiàn)在確實是個好機會。要想救人,就得趁亂。
李莞身后跟著六七個偽裝過的鏢師,林刀去拍門板,沒一會兒里面就傳來問話:
“誰啊?!?br/>
林刀壓低聲音:“我?!?br/>
門板打開一條縫,透過縫觀察起來:“你誰?。俊?br/>
林刀還想繼續(xù)忽悠,被身后李莞撥開,李莞沉著一張臉,惡聲惡氣對門后之人道:
“瞎了你的狗眼,去跟譚彪說,他拖了我們那么長時間的貨,到底什么時候給!拿錢不辦事的混賬東西,道上可沒這規(guī)矩。今天我要拿不到貨,左右都是個死,還不如拉幾個墊背的!愣著干嘛,給我把門踹了?!?br/>
李莞聲音很大,絲毫不加遮掩,林刀被她這一口流利的道上話給驚呆了,明明那么漂亮溫柔的小姑娘,怎么突然跟鬼附身似的兇神惡煞起來。不過只是一瞬,再收到李莞遞來的目光時,林刀立刻就會意,上前一腳把大門給踹開了。
躲在門縫后的人被踢到在地,鼻子給撞出了血,捂著鼻子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因為他知道今天私鑄坊確實有一批貨要出,可到底是不是出給這些人,他就不知道了,看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又不像是假的,關(guān)鍵帶頭那小姑娘,太兇,太理所當(dāng)然了。
門踹開之后,昂首挺胸就走了進來,不帶一點怕懼,真像是上門要貨那般光明正大。門房里的幾個護院從里面走出來,把地上的伙計扶起來,問道:“你們什么人?!?br/>
問捂著鼻子的伙計,悶聲回了句:“說是來拿貨的?!?br/>
又一個護院疑惑的走到他們面前,將他們上下打量,林刀上去就把他一巴掌掀翻在地,惡霸般吼道:
“看什么看!告訴你們,能從你刀爺手里騙錢的主兒,至今沒生呢?!?br/>
那些看門的護衛(wèi)又懵了兩分,李莞接過話茬:
“跟他們廢什么話,來個喘氣兒的道路,我要見譚彪?!?br/>
林刀得令,一把揪起那個流鼻血的,那兄弟是真懵了,給人拎著領(lǐng)子往里拽,墊著腳狼狽兮兮,嘴里還一個勁兒的打招呼:
“不是,這位爺,這位爺您息怒,貨都準(zhǔn)備好了,正打算今兒出呢,您別掐我脖子,哎喲,哎喲?!?br/>
看樣子是對李莞和林刀他們的身份深信不疑了,畢竟要不是上門要貨的,誰敢這么橫,還敢直呼他們東家的姓名,直往里鉆,吵著要見正主呢。
林刀揪著人帶路,很快就到了院子里。
衛(wèi)勉正在那兒翻看賬本,心里的疑團還沒消除,就聽外邊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所有人都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院門外走進一個面沉如水的少女,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膚白如雪,兩只眼睛黑白分明,透亮鋒利,穿著一身淺色蘭花底的襦裙,寬袖扎起,兩手背在身后,走路像是帶風(fēng)般,身后還跟著幾個彪悍的打手,其中一個手里揪著門房護衛(wèi),鼻血橫流,幾乎是被人拖著走。
一個美貌少女身后跟了一幫彪形大漢,這本身就很有視覺沖擊,更別說還把人打出了血,態(tài)度極其囂張,所以她進來的時候,院里所有人都有點懵,猜不到他們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莞的目光環(huán)掃一圈,在譚彪和衛(wèi)勉身上轉(zhuǎn)了兩圈,譚彪她沒見過,可衛(wèi)勉她卻能認出,只不過從前沒有這樣近處看過。
衛(wèi)勉大概十六七歲,生的面如冠玉,手上拿著卷起的書卷,手指十分修長,指甲透著健康光澤,即便身處這樣亂的境地,亦不能損其翩翩公子的氣度,月白長衫,斯文俊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