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黃昏，南雁照常來問候易懷秋，一進(jìn)那禪房的就覺得氣氛不對。厲潑瘋雙眉緊鎖，正在屋中來回走動。他身上穿了一襲黑袍，那數(shù)道粗沉的鐵鏈還纏在身上，背后卻插著一把大刀，腳步頓挫之間，鐵鏈與大刀撞擊，發(fā)出嗆啷啷的銳響，聲勢驚人。易懷秋和季巒卻在斜陽淡影里端坐不語，面目凝重地盯著對面墻上一塊黑色的小旗發(fā)呆。

    南雁見那小旗不過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制成，色沉如墨，卻有一股罕見的逼人氣勢自旗角桿頭隱隱散出。南雁走近了凝神細(xì)瞧，見那旗上面更以紫線繡出了龍虎相斗的詭異圖案，不由咦了一聲：“這東西好生古怪，哪來的？”

    季巒這時才苦笑一聲：“今天晌午便在風(fēng)雷堡外那‘大界石’上插著了。這小旗不過是給人隨手一插，卻深入青石，那插旗之人內(nèi)力之深委實(shí)可怖！”

    南雁知道風(fēng)雷堡的界石便是玄機(jī)谷外寫著‘山多虎豹，金狗莫入’的那塊大青石，來人竟能將這小旗插到那界石上，只怕已經(jīng)破去了玄機(jī)谷內(nèi)的機(jī)關(guān)岔路。他撫著那毛茸茸的小旗，心底忽然間竟也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顫聲道：“易伯伯，這小旗子是什么東西，為什么要插到咱們風(fēng)雷堡來？”

    易懷秋的眉頭又是一緊，沉聲道：“這小黑旗便是金國龍?bào)J樓的信物！”

    “龍?bào)J樓？”南雁雖是頭一次聽得這名字，眼前卻莫名其妙地閃過一陣鐵馬金戈的殺伐之相，心神竟隨之一顫，急問：“那是什么地方？”易懷秋的聲音透著一股憂急：“你雖不能習(xí)武，這些江湖中事，終究是要知道的了，”這兩句話說得急了，又咳了起來，忍不住嘆道，“老二，你今日跟他……說清楚些?！?br/>
    季巒也咳了一聲，才道：“當(dāng)今天下武林，以‘四雄八修’為尊，其中的‘風(fēng)云八修’乃是‘禪圣易絕，劍狂刀霸，棋仙茶隱，醫(yī)王巫魔’八位奇人，那‘江湖四雄’卻是金國的龍?bào)J樓、建康的雄獅堂、洞庭湖大云島上的明教和西子湖畔的格天社這四家鋒芒最猛的勢力。這四家勢力之中，那雄獅堂幾十年來一直是抗金的中堅(jiān)，‘劍狂’卓藏鋒當(dāng)初便是在雄獅堂羅堂主的鼎力相助之下，才得以創(chuàng)建四海歸心盟。卓盟主……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之后，年近古稀的羅堂主卻接過他手中的義旗，聚起四海歸心盟中的鐵血精英再建雄獅堂，苦撐抗金大業(yè)。羅堂主大名羅雪亭，便得了‘獅堂雪冷’這么個名號。

    “西子湖畔的格天社卻是奸賊秦檜的黨羽，蓄養(yǎng)的無數(shù)格天鐵衛(wèi)專為秦檜清除朝野政敵、殘殺抗金義士，那格天鐵衛(wèi)大總管趙祥鶴武功絕高，素有‘江南第一手’的美譽(yù)，為人卻極為猥瑣不堪，因他名字之中帶個‘鶴’字，拿手武功又是‘控鶴手’，人們便呼他‘吳山鶴鳴’。”季巒說得挺快，聲音中也透著嘶啞和焦急，似是心內(nèi)有什么緊要之事，“說到明教，卻又該讓人長嘆一聲了，當(dāng)初的明教只因行事詭秘，魔性十足，素來不為中原武林所容，直到‘劍狂’卓燕藏鋒橫空出世，才一手化解了這天下第一大教和中原武林的紛爭困擾。但卓藏鋒沒后，眼下的明教教主林逸煙自恃神功無敵，我行我素，明教便又成了魔教。江湖中人稱呼明教教主林逸煙為‘洞庭煙橫’，其實(shí)是罵他盤踞洞庭湖，弄得烏煙瘴氣！”

    南雁聽他滔滔不絕，心中漸漸驚訝起來：“易伯伯和季二伯雖然往日常跟我說些天下大事，但這些江湖之事說得卻是很少，今兒不知是怎么了，一口氣說得這么多？”忽閃著一雙大眼睛道，“這么說，明教、格天社和雄獅堂三大勢力說來都在江南，實(shí)則卻都是互不服氣，相互之間必是少不了明爭暗斗的。嗯，洞庭煙橫、獅堂雪冷、吳山鶴鳴！這三家首領(lǐng)的名號都好聽，那第四家就是龍?bào)J樓了吧？”

    “江湖四雄之中又以龍?bào)J樓的聲勢最盛。那龍?bào)J樓的主人完顏亨自號‘龍?bào)J樓主’，江湖中人便送了他‘滄海龍騰’這個大號！”季巒提起“滄海龍騰”這四個字，竟覺得口舌發(fā)干，潤了口茶才道，“完顏亨本是當(dāng)初金國權(quán)勢熏天的都元帥完顏?zhàn)阱鲋?，眼下也是金國的芮王爺。這人據(jù)說絕頂聰明，文韜武略素來不作世間第二人想。傳言當(dāng)初江南有諂媚之輩稱呼秦檜走狗、格天社大頭領(lǐng)趙祥鶴為‘天下第一人’，趙祥鶴堅(jiān)辭不受，說有大金國芮王爺在，他只敢妄稱江南第一。嘿嘿，趙祥鶴這么說，一是隨著他的主子秦檜阿諛金人，二來也是這完顏亨著實(shí)有過人之處——你易伯伯這傷，便是傷在完顏亨的手上！”南雁一驚，問道：“易伯伯，你跟這完顏亨動過手么？”

    易懷秋咳咳兩聲，苦笑道：“何曾談得上動手？咳咳，說來慚愧，我只是給他隨手擊傷的?！蹦涎懵牭眯闹幸粍C，易懷秋身上之傷到底因何而起，眾人全知之不詳，這時聽他說起，便連一直焦躁不已的厲潑瘋也停下步子，凝神細(xì)聽。

    “那是紹興二年，說話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易懷秋談起往事，目光陡地悠遠(yuǎn)起來，“那時開封一帶最猖獗的就是金國立下的偽齊兒皇帝劉豫。這狗賊在開封的皇城內(nèi)稱孤道寡、苛政濫刑，弄得天怒人怨。老夫那時奉岳元帥之命，正在這伏牛山下初建風(fēng)雷堡，以為他日岳家軍攻取河南府的內(nèi)應(yīng)。岳帥早有取開封之心，便命我由風(fēng)雷堡深入開封，前去刺探偽齊的虛實(shí)。

    “那一次運(yùn)氣極好，一路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剡M(jìn)入開封之后竟又得便摸到了劉豫狗賊的皇宮外，卻正瞧見劉豫父子必恭必敬地送一個金國使者出宮。那金使不過三十來歲不到年紀(jì)，瞧上去文縐縐的，看那劉豫父子的狗一般必恭必敬的模樣，我估摸著這人的官必然小不。那時候的易伯伯可不似眼下這般老氣無用，正是氣盛膽大之時，眼見這金人身邊也沒幾個護(hù)衛(wèi)，便動了刺殺他之心！”南雁知道易懷秋的性子，提起金國官員，一律稱為“金狗”，這次說這金國顯貴，居然只說“金人”，那可說是客氣得很了，心下微感奇怪。

    說到壯年豪事，易懷秋蒼老的老臉上不禁涌出一絲潮紅，竟連咳嗽也少了：“哪知一出酸棗門，我便在路上瞧見了四五個高手一路暗中綴著他，我猜想必是開封附近的高手義士要出手除這金使。也是我性子疏懶，從無爭功之心，眼見有人要出手，便樂得一路上瞧個熱鬧。呵呵，哪知這不思進(jìn)取的性子倒是救了我一命！”

    他說著慘笑一聲，聲音中多了不少蕭索之意：“那幾人跟著金人一出開封，便同時出了手。五個漢子一施展身手，卻嚇了我一跳，這幾人竟全是中原武林的有數(shù)高手，若論武功，個個都勝我十倍。本來我是個不服輸?shù)闹?，但瞧了這幾人揮刃出招，這才知道強(qiáng)中更有強(qiáng)中手……可怪的是，那些我瞧上去頭暈眼花的絕招妙勢攻到那金人身前，竟似全然無效。那金使簡直不是人，瞧他在狂風(fēng)暴雨般的急招中倏進(jìn)倏退，渾若鬼魅一般，看得我心驚膽戰(zhàn)，竟忘了上前相助……”南雁聽他語音顫抖，忍不住和季巒對望了一眼，心中都隱隱泛起一絲寒意。

    “忽然那金人一聲長嘯：劉豫老兒無用，也讓你等瞧瞧我完顏亨的武功！嘯聲未絕，雙手疾揮，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怪異招法，那五個漢子齊聲慘呼，竟一起中招，摔倒在地?！?br/>
    厲潑瘋?cè)滩蛔Q眉驚道：“竟是一起中招倒地？”易懷秋黯然點(diǎn)頭：“這些年來，我時常暗中回思這天外神龍般的一招。想來想去，這等高妙招式，世間也只有劍狂卓藏鋒或能施展。那時我卻給驚得呆在了一旁。那金人卻忽然回頭向我喝道：回去告訴劉豫，老實(shí)做他的兒皇帝，休得再要癡心妄想！原來他早就發(fā)覺了我的蹤跡，話一說完，驀地踢出一腳，將地上一根樹枝踢得疾飛了過來，正射到我的右胸上，痛得我?guī)子枞ァ＿€沒等我明白過來，那人大袖揮舞，竟已如飛而去。我掙扎著奔過去，卻見那五個漢子除了胸前均有個清晰的掌印之外，再無別的絲毫傷痕，但人卻都已歸天了?！币豢跉庹f完，卻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南雁聽得心中突突亂顫，似乎眼前也看到了五具僵直完好的尸體。這時卻聽窗外風(fēng)聲呼呼，卻是伏牛山的晚風(fēng)又起來了。

    季巒點(diǎn)頭道：“是了，完顏亨之父完顏?zhàn)阱鲆恢奔蓱剛锡R尾大不掉，后來更一手策劃了廢立偽齊皇帝劉豫之舉。想必那時他便對劉豫放心不下，親命其子完顏亨前去試探偽齊虛實(shí)。劉豫這老狗想是嗅出了些味道，便想暗中斬殺或是扣押這位金國元帥之子，卻不料……”

    “正是如此！那也是完顏亨第一次涉足中土，但自那之后，完顏亨卻再也沒甚作為。據(jù)說是此人做事務(wù)求完美，對自己武功仍是不甚滿意，竟又閉關(guān)苦練，直到三年之后才又重出江湖，應(yīng)乃父之命，籌建龍?bào)J樓?！币讘亚镱~頭上深刻的皺紋又層層堆積起來，嘆一口氣，才道：“又后來，岳帥遭了秦檜毒手，慘死風(fēng)波亭，北伐大業(yè)毀于一旦。老夫心灰意冷，誓死不回江南，這才帶著諸多岳家軍的老兵，棲隱風(fēng)雷堡?！?br/>
    季巒忍不住沉沉一嘆：“大哥，你這傷便是那根樹枝種下的么？”易懷秋揮手撫著右胸，嘆道：“那時是僥幸撿了條命，后來百般打聽得知，這完顏亨習(xí)練的功夫喚作‘滄海橫流’，號稱‘一波才動，萬波相隨’，最是霸道狠辣。果然十幾年來，這老傷一年重似一年?！蹦涎懵牭眯南律档溃骸爸皇请S手一擊，就讓人受了這樣纏綿難愈的內(nèi)傷，這完顏亨的手段當(dāng)真可畏！”

    卻聽季巒又道：“這完顏亨非但武功絕高，才智機(jī)略也是冠絕一時，他一手創(chuàng)建的龍?bào)J樓專給金廷刺探大宋、西夏、吐蕃各國機(jī)密，聽說樓內(nèi)的龍?bào)J武士不足百人，但個個都是江湖上的一等高手，又經(jīng)完顏亨的獨(dú)門密法苦訓(xùn)之后，各自精于易容、追蹤、謀刺之道，實(shí)是可畏可怖……”說到后來，聲音竟也抖了起來，“龍?bào)J樓本來遠(yuǎn)在上京，一年前不知為何，給當(dāng)時的金國權(quán)臣、現(xiàn)今篡權(quán)登基的完顏亮遠(yuǎn)遠(yuǎn)的調(diào)到了南陽來，就守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南雁越聽越驚，心下隱隱覺得一陣子憂急，頭上又冒出騰騰的熱汗，道：“他們派人將令旗插在這里，是要對咱們下手么？”季巒臉上的胖肉一抖，緩緩點(diǎn)頭道：“龍?bào)J樓時常派人剿殺抗金同道幫派，他們每次出手，常提前一日將這龍虎旗插在敵家門上，許是為了立威，也許是為了故作姿態(tài)，以示鳴而后戰(zhàn)！江湖傳言‘龍虎旗現(xiàn)，雞犬難見’，說得便是他們插旗之后，對手若是不降，他們便動手狠辣，毫不留情！”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愈發(fā)僵冷陰暗，眼瞅著那龍虎旗默然無語。易懷秋也長眉緊鎖，想著心事，屋內(nèi)霎時靜得駭人。一片揪心的冷寂中，南雁倒覺得心下起了一陣火，揚(yáng)眉叫道：“他們欺上門來，咱們就束手待斃了么？”季巒望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今日跟你說了這許多，你易大伯必是已經(jīng)有了安排！”

    易懷秋緩緩點(diǎn)頭，閃爍的眼神如同初春摻了破碎薄冰的水面：“今日龍?bào)J樓尋上門來，單憑咱風(fēng)雷堡，斷難相抗。為今之計(jì)，便是先逃出去些人去，跑出一個是一個。我易懷秋沒有家室，季二伯的孩子早已送到了江南，眼下風(fēng)雷堡的孩子就你一人了。雁兒，咱爺們的緣分也到了……”

    說到這里，南雁已經(jīng)明白過來，急叫道：“易伯伯，我死活不走，南雁是風(fēng)雷堡長大的男子漢，絕不做縮頭烏龜！”話一出口，驀然想起這自幼長大的世外桃源般的風(fēng)雷堡要遭受不測之禍，登覺心內(nèi)如沸，竟想沖出去死力廝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