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天際,終于泛起了微微的白光,經(jīng)歷了漫長的黑夜之后,終于再一次迎來了另一個清晨。
蕭天玄收拾好自己的隨身物品,推開窗子望向越來越明亮的天光,晨風中,似也帶著仙隱峰上獨特的氣息。
闊別了半年之久,自己終于要回去了。
想著仙隱峰上的人,想著仙隱峰上的一草一木,依舊如此鮮活,絲絲縷縷,讓他的內(nèi)心不由自主的為之悸動。
他深深的呼吸著,歸心似箭,恨不得下一秒就立刻出現(xiàn)在仙隱峰上。
對于他而言,玉霄宮的存在,便像家一樣,他遺忘了過去,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但所幸還有這么一個地方,能讓他升起莫名的歸屬感。
他行色匆匆的走在清晨還稍顯冷清的街道上,穿過大街小巷,走出了玉山城的城門,一直走到荒無人煙的原野之上,方才御劍高高飛起。
迎面凜冽的風,仿佛也滿含著熱切的思念,一陣一陣,似嗔似喜似怨。
百里的路程,在他全力飛行之下,不過只是轉瞬,但他的心里,滿含思念期待之下,這短短百里的路程,竟似天涯海角一般遙遠。
直到他真切的落到了棲云峰腳下的時候,方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深深的凝望著身前依舊蒼翠古拙的青山,眼眶不由得有些濕潤。
闊別半年,棲云峰依然舊顏未改,在四周充足的靈氣環(huán)繞下,眼前的山川一年四季都是繁花似錦,明媚動人的三月春光。
他伸手輕輕的撫摸著身旁一棵華冠茂盛的蒼松,粗糙的觸感傳入手心,這般真實,卻又這般遙遠。
他在這座山上,度過了自己有意識以來最長的歲月,如今離別不過半年,卻恍如隔世一般,唏噓感慨,一時竟有些不能自已。
“我回來了?!彼⑿χ銎痤^,望向深藏在白云深處的山頂,低聲說道。
寒荒一行,幾歷生死,而今重回故園,幸喜風華依舊,故顏未改,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景致,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他,他依舊真切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清風徐徐,漫山遍野的松濤如同海浪一般起伏悠揚,沙沙的輕響,仿佛也在歡迎他的回來。
這里,是他的家,家里,有人正在等待著他。
“師姐,你還好么?”蕭天玄心里的思念如同決堤一般洶涌澎拜,深心處,仿佛有一團熾烈的火焰,熊熊的燃燒起來。
這世上,有牽掛擔憂的人,原來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他長笑一聲,御劍高高飛起,呼嘯著飛入了繚繞不散的云層中,身前狂風撲面,卻吹不散心頭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回來了?!彼L嘯一聲,驚起林間飛鳥無數(shù)。
淡淡的紫光在天空中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他收劍而立,站在絕頂之上,那一片早已無比熟悉的草地前。
仙隱峰群山之中,四季如春,看不出季節(jié)的輪回更迭,身前的草地,久未有人整理,顯得有些荒蕪,山風吹來,長長的青草搖曳不息,自有一股難言的哀怨。
他胸膺若堵,呼吸困難,小心翼翼的望著身前掩映在青草翠竹間的山居小屋,一時間竟有些不敢往前。
近鄉(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么,害怕什么,短短的幾步路,卻像橫亙著無涯天塹一般,讓他邁不開步子。
“當……當……”
遙遠的仙隱峰主峰之上,傳來了一陣陣飄渺悠遠的鐘聲,初生的朝陽,漸漸的升高,溫暖柔和的光芒,輕輕的落到了群山間。
他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輕輕的,用力的走上前去,伸手扶住慕容晴雪房間的木門,深深的凝視著,眼中滿是溫柔滿是擔憂。
輕輕的,推開。
房間之中,滿是專屬于她獨一無二的氣息,淡淡的花香,撲鼻而來,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然而,卻是空無一人。
蕭天玄轉頭望向床上的被褥,疊放得整整齊齊,似是許久未曾動過,一切的一切,清晰的告訴著他,這房間的主人,并不在這里。
他的心里,莫名的慌亂起來,身形一動,快速的出現(xiàn)在了玄空的房門前,輕輕的敲了敲。
“小雪,進來吧?!狈块g里,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記憶中的慈祥和藹,依舊如此熟悉。
蕭天玄愣住了,心里猛然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感動,朝著緊閉的房門重重的跪下,哽咽著說道:“不肖弟子蕭天玄,拜見師父。”
“砰”的一聲大響,眼前阻隔住兩人視線的房門一瞬間倒塌,玄空愕然的注視著跪在門外的蕭天玄,滿臉的不可置信。
蕭天玄抬起頭來,望著玄空,這個指引自己道路,引導自己修行的老人,只是半年不見。他臉上的風霜之色卻是更深了幾分,歲月無情,將一道一道的年輪清晰的刻在了世人身上。
玄空花白的須發(fā)輕輕的顫抖著,雙眼也濕潤了幾分,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蕭天玄的身邊,低下頭細細的打量著這個自己一生中,唯一真正意義上的弟子。
“天玄,當真是你嗎?”玄空伸出顫抖的雙手,扶起蕭天玄,上下打量著他,又驚又喜的說道。
蕭天玄心下一酸,輕聲說道:“是我,師父,弟子不孝,讓您擔心了?!?br/>
“回來便好,回來便好?!毙胀鴿M面風塵的蕭天玄,長笑一聲,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滿含欣慰的說道。
當下玄空拉著蕭天玄詢問起如何逃出生天的經(jīng)過,蕭天玄一路上早已想好了說辭,當下一番簡單的交代,將他墜落冷云峰之后的事情簡單的道來,當然,云水心和玄虛的事情,他卻沒有說出來,這一番經(jīng)歷,玄空倒也未曾見疑,只是不住的感慨蕭天玄吉人自有天相。
寒暄了片刻,蕭天玄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擔憂和疑惑,出聲詢問道:“怎么不見師姐。”
玄空卻是長嘆一聲,語氣中也多了幾分憐惜,說道:“小雪回來之后,便一直呆在后山,始終不愿意離開,我知道她心里的苦,也只好由她,你既然平安回來,還是快去看看她吧?!?br/>
“原來是后山,師尊恕罪,我先去看望師姐,稍后再來拜見?!笔捥煨贝掖页帐┝艘欢Y,便忙不迭的朝著后山跑去。
玄空望著蕭天玄焦急的身影匆匆的消失,眼中滿是欣喜安慰,卻又深藏著幾分隱約的擔憂和哀傷。
“癡兒,癡兒,只愿一切安好?!毙盏偷偷膰@息了一聲,低頭望向先前被自己激動之下毀掉的房門,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蕭天玄知道了慕容晴雪的消息之后,再也忍受不住心中思念的煎熬,拼盡全力朝著后山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此刻的他,渾然忘記了自己完全可以御劍飛行。
后山的山道,層層的樹蔭,修長的翠竹,清澈的風息,一切都沒有絲毫的改變。
穿過層層樹蔭,蕭天玄在茂密的樹林間看到了一個澄澈的小湖。
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四周的景物,仿佛另成一個世界。山風吹來,湖水泛起層層漣漪,將湖底的世界吹得乍然皺起,搖搖晃晃,幾欲幻滅。
湖底水間,幾條錦鱗悠然自得的游動,人來不驚。
周圍的鳥鳴不絕,這方小小的天地,美麗如畫。
唯一的改變,便是在湖邊的空地上,已經(jīng)新修建起了一座墳塋,掩映在蒼松翠柏間,依山傍水,倒也不失為一個絕佳的埋骨之地。
蕭天玄凝望著墳塋上的墓碑,上面刻著“先師玄天真人之墓”八個大字。
墳塋旁邊,一個白衣如雪清麗如仙的女子,正輕輕的依靠在一棵古樹下,長長的睫毛上,猶自帶著點點晶瑩的露珠。
她就這樣安睡著,即便是在沉睡中,眉頭依舊緊緊的皺起來,身體不自覺的蜷縮成一團,像一只害怕受傷的小獸一樣孤單,沒有安全感。
她的形容,明顯的消瘦了,卻依舊未曾衰減絲毫的美麗,反而更有一番楚楚的風韻。
蕭天玄呆呆的望著樹下安睡的女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一時間竟只知道愣愣的呆在原地。
他無數(shù)次想象過他們相逢的情景,無數(shù)次做好了久別重逢的準備,但真的重逢的那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徒勞,他重新見到她,原先的一切準備都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甚至連自己,都被遺忘。
沉睡的人兒,仿佛聽到了自己身旁魂牽夢縈的呼吸聲一樣,身形輕輕的動了動,忐忑不安的睜開了迷茫的雙眼。
眼中,倒映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愣愣的望著自己,眼中滿是讓她無數(shù)次心醉神迷的溫柔憐惜。
她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眼前的人依然還在那里,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溫柔。
“是你嗎?”她用力的攥緊雙拳,一瞬不瞬的望著眼前的人兒,害怕只要自己一眨眼睛,他就會像無數(shù)次夢到的夢境一樣消失無蹤。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笔捥煨p輕的走向她,伸出雙手握住她有些冰涼的玉手,柔聲說道。
她愣住了,半晌,忽然猛烈的撞進蕭天玄的懷中,緊緊的擁抱著,再也不愿意放手。
清冷的仙子,卻像一個凡塵間普通的小女孩一樣,放聲痛哭。
蕭天玄心下百感交集,用力的箍緊了她柔弱無骨的嬌軀,深深的,想要將她融入到自己的靈魂之中。
正是:
尋向幾度問煙霞,
困將心垣鎖天涯。
還將一世紅塵夢,
歸來不負解語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