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不要怕失敗，真金不怕火煉

    東風二號導彈重新研制的過程，充滿了曲折和波瀾。

    導彈研究院在錢學森的帶領下，組織落實幾項重大的基礎設施建設，如大型火箭發(fā)動機試車臺、全彈振動試驗塔、全彈試車臺、超聲速風洞等。

    時任導彈研究院中尉技術員、后來擔任神舟五號載人飛船總設計師的王永志，接受采訪時說：“對于這么多龐大而復雜的設備，我們很多人不要說見過，聽都沒聽說過。怎么辦呢？只好去找錢學森請教。錢院長來給我們講了一課。后來我們一幫年輕人就是根據(jù)錢院長的講課，根據(jù)他在黑板上畫的幾條曲線，解決了全彈試車臺的設計，特別是導流槽的設計問題?！?br/>
    施工是個大問題，為了搶時間，聶榮臻又親自找了北京市長彭真，請他派北京市最高水平的工程隊，搶建全箭地面試車臺、振動塔、風洞等大型地面設備。

    東風二號試射失敗后，不能再搞冒進，多數(shù)專家主張全面審查設計，不是小修小改，而是從發(fā)動機到各個分系統(tǒng)，都重新設計?？傮w設計方案，由錢學森主持制定，總設計師由他擔任，任新民擔任副總設計師兼發(fā)動機總設計師，梁守盤、屠守鍔、黃緯祿、莊逢甘等專家，負責各個分系統(tǒng)。研制過程中，需要在地面進行發(fā)動機試車等17項大型試驗，這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因為再也不能失敗了。

    陳毅也惦記著導彈，百忙中要來導彈研究院看看，聶榮臻親自陪同他轉了一圈，他們又一起和專家們見面座談。聶榮臻語重心長地說：“今天我想說，一發(fā)導彈幾十萬、幾百萬，乃至上千萬，凡參與的科學家、干部、工人，每個人都要為國家，為人民負責任，心里要裝著這個責任?？茖W探索允許失敗，但要盡量減少?！?br/>
    陳毅帶頭鼓掌，然后他聲音宏亮地說：“那我也講幾句。我今天來，是表示我陳毅對導彈事業(yè)的關心。我當外交部長，成天和國際上的對手打交道，深感國防的重要。我希望早一天，你們把東風二號、三號、四號等等，成功地打上天，讓我們的朋友和敵人，都知道中國的導彈響當當?shù)?，中國人不好欺負啦！那時，我陳毅還來看你們，來謝你們！”

    陳毅極富煽動性的講話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一年多之后，在北京遠郊，終于建成了發(fā)動機試車臺，遠遠看去，像一座近20層高的樓房，下面是裝著數(shù)千噸水的水池，氣勢宏偉。但是，新研制的發(fā)動機經(jīng)過幾次試車，在預定的推力下，總是不過關。任新民很著急。

    經(jīng)過多次改進之后，一臺發(fā)動機再次豎到了試車臺上。任新民到現(xiàn)場指揮試車，隨著“開始”的口令，有人按下按鈕，隆隆的聲音由小變大，隨即震耳欲聾。任新民專注地盯著高速旋轉的發(fā)動機和一些相關儀器儀表……

    突然，發(fā)動機傳出刺耳的聲音，接著鉆出濃煙和火苗。眾人大叫停車，人們手忙腳亂地滅火。一陣混亂之后，火終于熄滅了。但是，發(fā)動機發(fā)生燒蝕，這臺凝聚了人們心血、凝聚著全院希望的發(fā)動機，顯然已經(jīng)損壞了。

    這不是小事情。錢學森和院里幾個領導接到消息，馬上趕來處理。任新民作為發(fā)動機總設計師、這次試車的現(xiàn)場總指揮，他作了自我批評，表示愿意接受組織上任何形式的處理。

    隨后，錢學森等人趕到聶榮臻那里進行匯報，錢學森率先作了自我批評，并表示愿意承擔失敗的責任。近段時間，上上下下有很多反應，主要是針對專家們的，聶榮臻也陸續(xù)聽到了。反應主要是，自從東風二號首發(fā)失敗后，一年多過去了，需要的大型地面設備也陸續(xù)建好了，條件都滿足了，可是還沒拿出成功的導彈，地面試驗一次次地總是不過關，問題百出，人們開始懷疑，我們這些專家，到底行不行？甚至有人指名道姓說，錢學森到底行不行？

    聶榮臻問錢學森，是不是聽到了這些議論。錢學森坦率地說，他聽到了一些，人們普遍懷疑自己的科學家，目前這種情況，諸事不順，人們懷疑也是有理由的。聶榮臻又問：“學森，你是怎么想的？”

    錢學森沉默片刻，說：“我也很苦惱。聶總，今天我說句實話，要是知道導彈這么難搞，當初我給中央的那個意見書，是不會那么輕快地遞上去的?！?br/>
    聶榮臻目光炯炯望著他：“你想知難而退？”

    錢學森一笑：“不會。開弓沒有回頭箭。聶總，我只是覺得，壓力太大了，有時真是度日如年?！?br/>
    聶榮臻動情地說：“學森，我們請你回來，就是相信你，國家已經(jīng)把最機密的導彈交給你負責，這是最大的信任。你呢，一定相信國家，相信黨。我希望你記住，不要怕失敗，真金不怕火煉！”

    聽罷聶榮臻這幾句話，錢學森的眼睛濕潤了。

    這次推心置腹的談話，錢學森可以說銘心刻骨。1989年末，聶榮臻要過90歲生日的時候，已經(jīng)快80歲的錢學森給聶寫了一封信，又提到聶對他說過的“真金不怕火煉”這句話，信中說：“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您的鼓舞，我永遠不會忘記?！?br/>
    錢學森之子錢永剛教授接受我們的采訪時，說他聽父親說過，最難的時候，可能就是東風二號發(fā)射失敗，重新設計的導彈，老是出問題，怎么也不過關，上上下下都著急，他父親那時候的壓力，應該說是最大的。當然還有任新民，他搞發(fā)動機，壓力也很大。國家把這一大攤子交給你了，你老拿不出合格的導彈，怎么交待呀？

    曾任錢學森秘書的涂元季將軍也說，錢老晚年的時候說過，最難的時候，就是東風二號導彈發(fā)射失敗，然后再到成功之前那兩年。第一次發(fā)射失敗，對大家打擊很大，此后一直拿不出新的來，這就不好交待了。錢老后來說，要知道搞導彈這么難，當初給國家的那個意見書，他可能不會那么輕易遞上去。

    但是，那個時候，包括錢學森的夫人蔣英、兒子錢永剛在內(nèi)，錢家的人并不知道錢學森是搞導彈的。錢學森回國以后，他公開的職務是科學院力學所的所長，對外參加社會活動，一般也都冠以“著名力學家”或者“著名科學家”這樣的頭銜，錢家人直到1980年5月，中國向太平洋打的那一發(fā)洲際導彈成功之后，才確切知道他是負責搞導彈火箭的。錢永剛對父親說：“原來你是搞這個的呀？”父親反問他：“你真不知道？”　錢永剛：“有過一些猜測，具體的，真不知道?！?br/>
    90高齡的錢學森夫人蔣英先生接受我們采訪時說：“共產(chǎn)黨的保密工作那做得真是太好了。我們呢，也因為經(jīng)常受教育，錢學森做什么，我從來不問，他也從來不說。有時他在家辦公，看完了文件，順手這么一扣，我?guī)退帐白雷訒r，從來不去動那個文件?！?br/>
    我們問：“他經(jīng)常到大西北出差，您知道他是干什么去嗎？”

    蔣英回答說：“一點不知道。一走就是幾個月，連個電話都不打，更不要說寫信了。我只知道，他在為國家做大事情。不該問的不問，我從不問。”

    錢學森最困難的時候，他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看到他在書房里久久的沉思，在小院里孤獨的散步，他房間的燈光，時常亮到深更半夜……

    70.這么好的科學家如果不信任，我們還能信任誰

    發(fā)動機試車失敗，損壞了價值不菲的發(fā)動機，導彈研究院部分干部群眾意見很大。現(xiàn)在的年輕人可能想象不到，那個時代的人革命熱情高漲，把公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敢于提意見，你就是再大的領導，再大的專家，他也不客氣。有人強烈要求院里開會，他們要提意見。有人甚至提出，要見聶榮臻，把意見講給他聽。

    秘書把這個情況反映給聶榮臻，聶榮臻感到，不把群眾的懷疑情緒打消，很可能會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他決定親自到導彈研究院參加提意見會。在一間大大會議室里，院領導、部分專家，以及群眾代表，坐得滿滿的。任新民沒有來，因為他在寫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