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臥虎鎮(zhèn)拋下了剛剛寂靜的兩個時辰，又迎來了又一天的喧囂。
以算卦為生的鐵口周瞇著眼瞧瞧集市上的情狀，然后干脆頜起眼睛掐起了指頭，上下嘴片微微嚅動：“《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懔税胩欤€是‘無咎’二字，看來老天還是讓我自己找吃食，嘿嘿，反正萬事皆順，百邪辟易！還得看咱嘴上功夫！”睜開眼睛四下再一打量，沉吟著，“那塊煙火之地歷來興旺，沾沾光去?！敝饕獯蚨?，一捋頜下三綹清秀的須子，將自家卦攤向目標(biāo)挪去。
此時雖說人群依舊熙熙攘攘，不過因為未到吃飯時間，所以這一溜小吃攤子倒沒開門迎客，只是打掃清理而已。鐵口周慵懶的沐浴著初升的太陽播撒下的愛撫，瞇起眼睛，習(xí)慣的打量著穿梭的人群，顧自猜度著這些人各種信息，順帶著也熟練自己的業(yè)務(wù)：“嗯，看這位，天堂飽滿，印堂之間隱隱有紫氣，預(yù)示以后運道一帆風(fēng)順，但是，雙耳稍稍向后，卻又給命格上添了些變數(shù)……”他一邊仔細的打量著自己看著的一個人，一邊分心二用，卻覺出自己相鄰的攤位處又一個小吃攤子擺了開來。
鐵口周轉(zhuǎn)頭看去，卻是四人在忙乎著，他的職業(yè)病上來了，不由自主地開始猜度起來：“有點稀奇……”他首先注意到了那個身著儒衫的書生——圣人門徒歷來規(guī)矩頗多，這個不行，那個不成的?？资ト烁欠懦觥熬硬唤覐N”的話，沒來由的和廚子們結(jié)下了仇氣。而他的徒子徒孫歷來把他的話奉為大道至理，所以看到圣人門生跟廚子搭伙計還是少見了點……
他暫時放下對書生的好奇，卻去看那兩個女子，一個帶著面紗，身材裊娜，卻如風(fēng)中垂柳，搖曳多姿，僅僅從露在外面的一泓秋水，兩彎柳葉，以及那凝脂雪膚，已可隱約看出些佳人風(fēng)姿了……鐵口周不露聲色，心中暗道：“好嘛……連當(dāng)壚賣酒的文姬也有了……”
他再看那個少女，此時正興奮得往廚案上擺放著做飯的家伙，好像她才是廚案上的主人似的，不過也僅僅是見她興奮的表情，卻也不言語，僅僅掂著勺子輕揮了兩下，好像試試是不是順手的樣子……鐵口周此時已經(jīng)篤定了這少女的廚子身份，不過心中的好奇卻是更加強烈了。他撒眼看向最后一人——其貌不揚，略胖的身材，卻讓人捉摸不透。說他是攤子的老板？可是四人中就他穿的最寒酸！說他是打雜的？那淡淡的笑容，卻讓人摸不著底??！不過此人的感覺也忒靈敏了點了吧!鐵口周瞇著眼睛，剛剛將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那位就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沖鐵口周笑著微微點了點頭以作招呼，倒讓鐵口周始料未及，歷來在人前波瀾不驚的他也慌忙向?qū)Ψ近c頭回禮。
鐵口周平淡的日子終于有了打發(fā)的好辦法，他不再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旁邊，卻在自己的腦中將這個組合慢慢琢磨：“有點意思嘿……看這個書生利索的竄上跳下的忙乎，應(yīng)該是小二的角色……這個年輕女子可跟這煙火之地搭不上界，有些不倫不類，不過也不是格格不入，看周圍已經(jīng)有人注意她了，倒也不失一個活招牌，只此一點估計今日攤子的生意就不會太差——秀色可餐嘛！雖然那幕輕紗將這秀色遮掩的太多了點……不過讓個小丫頭作廚子卻是其中的敗筆了，雖說有些個廚娘的手藝也不錯，可自來可沒聽過有女易牙的——女人嘛，再怎么著，在廚道里，或許能成不錯的‘匠人’，可是這成‘家’卻也只是想想罷了……就是這位仁兄的身份值得商榷——若不是那個小丫頭已經(jīng)站在了廚案邊上，這位仁兄倒是更像廚子點。不過看他一副慵懶的樣子，一點也沒有去幫那個‘書生小二’的意思，那么打雜看來是沒他的份了……莫非他是攤主？是了，有些個攤主想當(dāng)年也是廚子出身——不過能來這臥虎鎮(zhèn)里賣手藝的，手底下少不得有兩把刷子，這位仁兄敢讓一小丫頭代自己出手，還真得有點子膽氣……”
這四人正是三凡四人，圣人不近庖廚，這水書生卻對開飯鋪興趣多多，三凡卻不過他的熱情，“毅然”將受累的活發(fā)給了他。不過即便如此這般，這小子依舊干勁十足，攤子還沒開始，他已經(jīng)進入狀態(tài)了。不過這一身儒衫讓別人看起來，不禁讓人覺得不倫不類了些……
眼見得集市里人流慢慢的膨脹，這小吃攤子終于迎來了第一批顧客。一個行商模樣的中年人看看攤上的幾個人，正猶豫著是不是邁腳進去，早已經(jīng)躍躍欲試的水書生已經(jīng)屁顛屁顛的迎了上去，腆著笑臉問道：“這位客爺吃飯哈？快進來……自家攤子，風(fēng)味獨到。保您滿意！”說著，拱手為禮，手擺著虛請這位入內(nèi)。
行商看這個書生冷不丁的跳了出來，雖然口里念叨著店小二的臺詞，可是配著這套儒生行頭，還真是別扭??！他怔了一下，看看攤子里其他含笑望著他的男女，又看看這個書生，忽然咧著嘴笑道：“常見那些書生眼高于頂，你這個攤子有特色……得咧！這頓就吃這家！”說著，大步走進去，揀了個桌案坐了下去。
水天長一聽這位的說辭，哭笑不得，不過既然主顧上門，他又去湊到行商面前招呼去了……三凡看著水天長忙乎著，微微一笑，待水天長將菜名報給小雅，招手把他叫了過來：“水兄，現(xiàn)在也該把我們的招牌掛出去了……”說著，他遞給水天長一個布幡，水天長接過笑道：“我說怎么覺得攤子上少些什么呢！”他展開幡子，上面卻是三個大字——“吃熟生”。
水天長一下子蹦了起來：“喂！王兄，這是名字嗎？咱雖然不能像旁邊的丁記、周記老店靠近，可至少放著我這個書生在這兒，這名字怎么也不能丟份兒??！‘天然居’、‘陶然閣’……這些多文雅呀！你要真不會取名字，交給我了，這掛出去怎么也叫人笑話！我先藏起來……”說著，他將幡子窩成一團就想找個犄角旮旯兒塞進去，忽然停了下來，“‘吃熟生’？‘吃書生’？‘癡書生’？”
三凡看看這位終于有些明白了店名的含義，看著水天長皺起的眉頭，他依舊將淡淡的笑容掛在臉上，輕輕地解釋著：“水兄，你也知道我既是廚子，可也勉強算是生意人了……你知道，在我們生意人看來，‘讓自己手中掌握的全部資源盡量去獲得最大利益’這一原則已經(jīng)深入骨髓了——那么，既然水兄愿意參與到這個生意中來，那么我就有必要將水兄自身的資源與我的生意結(jié)合起來。我們生意人都覺得浪費是一種罪！”
一席話后，水天長張著嘴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在他的印象里，王三凡此時的形象和初見時差之千里——王三凡平日里一副淡然地樣子，沒想到生意經(jīng)在口卻又是一副模樣?？墒撬€真沒得說，誰讓水書生自己送上門來，王三凡可沒求著他讓來當(dāng)小二……
旁邊的鐵口周看在眼中，心中暗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看來人家將小吃攤子當(dāng)飯鋪開了，這掌柜賬房也有了……不過這招徠顧客的手段卻苦了那個書生了……”果然，三凡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精巧的算盤，右手五指靈巧的一陣撥動，換來一陣清脆的聲音……
不多時，這個小攤子已經(jīng)在集市上出了名——自然功勞離不了水書生的功勞。熙熙攘攘的人群自然是傳播消息的絕佳媒介：
“集市里新來了家‘吃熟生’！”
“怎么名字這么別扭？‘吃書生’？哈！”
“是生熟食的‘熟生’，不過你還真別說，那里的伙計可是個書生。確實有些人真是奔著使喚他的意思去的……”
“嘿！現(xiàn)在的生意人還真能忽悠——把個伙計套上件儒衫就充儒生？”
“這你就猜錯了！還真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那書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真是個學(xué)富五車的底子！有些個幫閑想掀攤子——你也知道，這小鎮(zhèn)臥虎藏龍，有見識的海了去了，可是愣沒難住人家的！”
“嗬！那還真得見識見識！”
就這樣，在水書生“苦了我一個，幸福你仨人”的感召下，一個下午“吃熟生”就在小鎮(zhèn)上站住了腳。小攤子能坐得地方委實不多，所以坐著的食客也就是那幾個人，周圍的手中端著自己點的吃食，站在周圍看熱鬧。
這一下，小攤子上不爽的可就是兩個人了——三凡這個始作俑者和陸蔭竹笑著看他導(dǎo)演的這場戲，可是水天長卻已經(jīng)煩不勝煩了——丫的哪里是來吃飯的！分明是把自己當(dāng)儒家經(jīng)典附帶各類雜學(xué)大全來查閱呢！他面上堆著笑，心中卻郁悶不已。不過這些在走南闖北的食客可容不得他懈怠——雖然四書五經(jīng)不精通，這些天南海北的行人卻有自己的見識。結(jié)合著自家事，卻非要與水書生的儒學(xué)印證，真是讓他頭疼不已。水書生不及暗中叫苦，外面慢慢敷衍著，腦筋狂轉(zhuǎn)想轍：“不能讓他們?nèi)绱藛栂氯チ恕皇夭还?，鐵打的城墻也要叫豁出個口子了！”打定了主意，他偷眼看看旁邊微笑觀戰(zhàn)的三凡，轉(zhuǎn)過頭卻對著正在于自己“交流”的一位中年人笑道：“小子愚魯，自來便是枯坐家中，這書中倒是有些涉獵?？墒俏铱催@位大叔想來應(yīng)該是?？桶?？”
與他對坐得中年漢子笑道：“正是！在下確是做的海鮮買賣！”
水書生訝道：“敢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是為真英雄也！水某卻是生于陸上，無緣見識磅礴大海的氣勢，正要請教呢！”其間他人雖然走南闖北的不少，可見識過大海驚濤駭浪的自然不多，外帶著正好搔到中年漢子的癢處，水天長竟然輕飄飄的使了個“斗轉(zhuǎn)星移”，將大家的注意力成功轉(zhuǎn)移了！正當(dāng)中年漢子口沫四濺的大論自家的海上歷險，水書生偷偷向三凡擠了擠眼。三凡不露聲色，淡淡笑著在胸前豎起了大拇指……
另一個不爽的自然是我們的大廚——陸小雅了！水書呆倒是出盡了風(fēng)頭，可是自家開的畢竟是個小吃攤子??！攤子如今生意雖好，可是這些人卻并不是沖著自己的手藝來的——小雅皺著眉頭，自顧自的忙活著手上的活計，仍然郁悶不已。三凡看在眼中，踱步走到她的旁邊，自顧自的開了另一個灶門，又起了一灶火。這客人多了，這等著做的小吃自然也是排著隊了。三凡不理看向自己的小雅，拿過單子，看看小雅正在做的，就著下一個活計開始忙起來了。
這道小吃還就是那個?？忘c的“香烤肉串”，三凡切好了羊肉塊，卻并不開始上爐烘烤。他又取了條鮮魚出來，剔骨去刺，魚頭剁下，將魚肉剁成泥團成丸子。然后將魚頭慢火煨制，那些羊肉塊與丸子雜著穿在竹簽上，與魚頭一起在砂鍋里煨著……這一番做派自然沒在正在看熱鬧的周圍人眼中，但小雅卻驚訝不已。她疑惑的將目光望向自己的師傅。三凡看著爐色火候，仿佛自語般說道：“魚和羊肉做出的菜都會強調(diào)一個‘鮮’字，但是魚有腥氣，羊肉又有膻味，我們平時將二者混在一起烹制的時候，二味就會相互污染對方。我現(xiàn)在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除腥去膻，若這個處理不好，那么我后面的無從談起。所以現(xiàn)在最主要的反而不是羊肉這個主料，卻是一些附加的輔料……”三凡說著，卻將各種香料小心的斟酌著分量一一灑向砂鍋里，此時魚湯已經(jīng)出味兒了，而肉串卻還是生的呢！
三凡將肉串取出，上了烤架，滋滋聲中，鮮香的肉味頓時揮發(fā)出來，讓周圍圍著的眾人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三凡一手翻著肉串，一手撒著佐料，語氣淡淡的說：“小雅，你見過釣魚嗎？”他頓了頓，“釣之前總要先撒一把餌料，將魚群吸引來。可是真正的誘餌卻在鉤上……水書生現(xiàn)在就是那一把餌料，而我們的手藝才是魚鉤上的餌，那才是金貴的呢……”說著，他一把佐料撒上去，誘人的香氣飄溢開來……